你心里想的还是同一件事,你想要超凡成圣。』
『是,』我吞吞吐吐地说:『有一阵子的我确实如此,而且家人见到也很快乐。
』
『对,快乐。』她低语。
『我从无法跟我的好友尼古拉斯解释,就算良善是我们自欺欺人编的谎言,为
什么相信它有那么重要,良善不真是我们臆造出来的,它是存在的,不是吗?』
『噢,是啊,是存在。』她说:『之所以存在是因我们创造了它。』
悲哀让我说不出话。我看着落雪,紧握她的手,她的 吻上我脸颊。
『你是为我而生的,我的王子。』她说:『你受过试炼且被完美改造,在你进
到你母亲的卧房,带她来到不死之境时,已预示了你将把我唤醒。我是你真正的母
亲,永不会离弃你,我死过也重生过,以上所有的教派,我的王子,都将赞颂你我。
』
『怎麽可能?』我问。
『噢,你知道,你知道的。』她从我手中接过刀,一边细审一边让皮制背带从
她手掌上慢慢滑过。然後她把刀掷落在那堆废铁上那是我在凡世唯一的遗物。接
着像是刮起一阵风,那堆东西被吹过覆雪的地板,直到消失不见。
『丢掉你的陈年幻觉和压抑,』她说:『他们跟这些武器一样已无用处,我们
合力可制造出神话。』
我打了一个冷颤,对她的话感到混乱和不信任,但又被她的美貌打败。
『当年你在小圣堂下跪时,心里想着要做圣人,』她说:『现在你跟着我就能
成圣。』
反驳她的话到了嘴边,因惧怕又说不出口。某种黑色意识击败了我。她的话到
底是什? 意思呢?
忽然间我发现她环抱着我,我们正往上飞花。强劲的风势刮伤我的眼睑,我转
向她,右手抱着她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腋下。
她在我耳旁轻声说要我睡觉,现在距我们要去上第一课的地方还有几小时才会
日落。
上课。我忽然又开始哭起来。哭泣的原因是我迷失了,而她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同时也害怕,不止她会要我为她做什麽事。
2马瑞斯:齐聚一堂
他们在红树林重逢,身上穿的是破烂衣服,眼睛因被风吹流出泪水。潘朵拉站
在马瑞斯的右侧,桑提诺在左,从农庄的另一头,马以尔瘦长的身影正大踏步向他
们走来。
他无言地拥抱马瑞斯。
『老友。』马瑞斯的声音听来很累,没什? 生命力。他看向马以尔身後亮着灯
的屋子,意识到这间有着山形屋顶的房子背後必藏有秘室。
那边有什? 在等着他?等着他们呢?如果他还有一点精神,还找得回自己部分
的灵魂,他会有兴趣探究。
『我很疲倦,』他对马以尔说:『旅程很累人,让我先休息一下,等会儿我就
来。』
马瑞斯不像潘朵拉,并不轻视飞行的能力,飞行总是给他磨练的机会。今晚他
特别无法抗拒飞行,现在他要感觉世界在他脚底下,嗅嗅树林的气息,俯看远方房
舍。他沾着血的发被风拂乱,他从破败旧居取出的羊毛衣裤不够御寒。他裹紧身上
的黑斗篷,非因夜色的需要,而是因为凛冽的寒风。
马以尔看来并不喜欢他这么迟疑,但也只能接受。他用疑惑的眼神注视着他从
未信任过的潘朵拉,又厌恶地瞪视正忙着整理衣装,梳理一头油亮黑发的桑提议。
桑提诺的视线忽地与他对上,他恶意地让头发竖起,马以尔转过头去。
马瑞斯静静站着聆听思考。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复元,他很惊愕於自己
的再次完整。凡人是逐年衰老体弱,不死之躯则是愈发强壮,这现象令此刻的他发
狂。
还不到一小时前,他才被桑提诺和潘朵拉从冰冷的坑洞里拉上来,而现在他已
完全不像是被困在冰穴里十天十夜。在那期间,双胞胎的梦魇不时来造访。一切再
不会与过去相同了。
双胞胎。红发女人在屋里等着,桑提诺已告诉过他,马以尔也知道,但她是谁?
他为什么想知道答案?为什么这是他最黑暗的时刻?无疑地,他的身体已完全痊愈,
但是有什? 能治愈他的心呢?
阿曼德会在山脚这间奇怪的木屋里?经过这么许久,阿曼德再度出现?桑提诺
也跟他说过阿曼德的事,其他的人像卡布瑞和路易斯他倒是不知道。
马以尔正打量着他。『他在等你,』他说:『你的阿玛迪欧。』语气充满敬意,
并无嘲讽或不耐的意思。
在马瑞斯丰富的记忆库里,有一段是被忽略的。马以尔在十五世纪那快乐的年
头来到威尼斯,在先前马瑞斯工作过的画坊见到那个当学徒的小男孩。奇怪的是,
当时的蛋彩、颜料、死腊尸的气味、以及威尼斯特有的腐败味,如今想来还是鲜明
无比。
『所以你挑上那一个了?』马以尔曾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他。『等时候成熟吧。
』马瑞斯没当回事的回答。然而一年不到他就犯错了,『到我怀里来,孩子,没有
你的话我活不下去。』
马瑞斯看着远方的屋子。我的世界在颤抖,我的心思念着他,我的阿曼德!我
的阿曼德!他的情绪忽而变得像近代交响乐,有着他喜爱的布拉姆斯和萧斯塔高维
齐的悲伤调调,既苦涩又甜美。
但此刻不是庆祝重逢的时候,没时间感受温暖,没时间高兴,也没时间和阿曼
德畅谈。
与他目前的感受相比,苦涩都嫌肤浅。母后和父王应当毁灭他们的,应当毁灭
我们每一个。
『感谢神明,』马以尔说:『你没那麽做。』
『可是为什么?』马瑞斯问:『告诉我为什么?』
潘朵拉耸耸肩。他感觉她的手环抱着他。为什么这令他生气呢?他急促转身面
向她,想揍她、推开她,但他看到她的表情後住了手,她的眼甚至不在看他,她在
沈思,神情悲伤到令心情低落的他更加承受不了。他想哭。潘朵拉的幸福向来关乎
他自己的生命,他不需在她身边--最好是不要,但他必须知道她在哪里,如此他
们才能再度重逢。现在他在她身上看到的,让他有不详预感,一旦他痛苦,她就跟
着绝望。
『来吧!「桑提诺说:“他们等着呢。”语气极客气有礼。
『我知道。』马瑞斯答道。
『唉,我们这叁人组。』潘朵拉忽然低声说。她倦极、弱极、困极,却要保护
谁似的,更加抓紧马瑞斯的手腕。
『我自己能走,谢谢。』他不领情的语气颇反常,而且是对着他最爱的人。
『那就走吧。』她答。一时他又见到她旧日的温暖和幽默。她轻推他一把,独
自向屋子走去。
酸楚。他跟在後面,心中酸楚。他对这些不死者来说根本毫无用处,但他还是
跟着马以尔和桑提诺进屋。红树林没入黑荫,片叶不摇。然而这里很暖和,空气还
有淡淡芳香。
阿曼德,这让他想哭。
接着他看到那女人出现在门口,有着长而发红发的精灵。
他没停下,但确实感到一丝害怕。她绝对有阿可奇那么古老;她的白眉毛几乎
看不清,嘴唇已无血色,而她的眼她的眼不像是她自己的,不,那是从凡人的
身上挖下,会老化的眼,她无法清楚看到他。啊,她是梦境中的盲眼双胞胎,而她
与眼球相连的微细神经线现在也在作痛。
潘朵拉在接近台阶时停下。
马瑞斯超过她直接往门口走去。他立在红发女人面前,惊讶於她与他几乎齐高
的身高,和她那张面具一般的脸。她穿着件高领长袖、黑色毛织的飘逸礼服,宽松
的衣裳从小小胸部下系着的那条黑色纽结的紧身束带垂下,真是件漂亮的衣服。那
使她的脸更突出、更具光泽,如同从面具後方打光,照耀在红发的光圈。
然而六千年前的她,比之现在的简单造型当更为惊艳。这女人的活力让她显得
无比刚毅,极具威胁性,他甚感震慑。她才是真正的不睡、不住口、永远疯癫的不
死之神吗?她就是那个几千年来一路清醒,理智地精打细算的人儿?
她让他知道,她的确是。
她无可限量的法力如一道刺眼强生让他清楚可见,但他也意识到对方毫不拘谨
的态度与包容力。
但要如何解读她的表情?如何知道她真正的感受?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深沈温和的女性特质,他总是把那种娇弱的感觉与女性联想
在一起,虽然叁不五时他在年轻男性身上也会看到。在梦中,她脸上曾出现过这种
娇柔的表情,现在虽看不见,但同等真实。若换个时间,他会受到魅惑,而现在,
他只是留心地看看她烛心型的亮丽指甲和手上的珠宝戒指。
『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以来,』他用古典拉丁语恭谨地说:『你知道我还保有着
母后和父王,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
她经过片刻长考 作答,眼光忽然扫过此时向他靠近过来的其他人。
桑提诺虽认识这女人,却怕死了她,马以尔也差不多。事实上,马以尔似乎以
一种作小伏低的态度爱恋着她,至於潘朵拉,她只是有些 虑,她向马瑞斯又靠进
一步。
『对,我认识你。』女人忽然开口。她说的是现代英文,不过,这声音明明就
是梦中,被暴民关入石棺中的那个失明的双胞胎,哭喊她哑巴双胞胎姊妹玛凯的声
音。
我们的声音是不变的,马瑞斯心想。这声音年轻悦耳,她再次说话时态度审慎
温和。
『如果我去找你,也许会毁掉你们的神殿,也许会把国王和女王沈到海底,也
许会杀了他们,把你们也一同消灭!但我不想这麽做,而且我确实什么也没做。你
们以为我会怎么做呢?我无法承受你们的负担。』这答案比他预期中的要好,要喜
欢上眼前这个生物并非不可能,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才只是开始;她的回答并
非全部的事实。『不信?』她问他。她的脸上突然乍现一丝属於人类的表情变化。
『那麽实情是什么?』她问:『我什么也不欠你,也不会因为你急着认为我应
该表明身份,就告诉你我的身世,你这样的货色我看多了,你什么时候生,什么时
候死,我了如指掌。你是我的谁?现在我们会在一起是不得不然,因为我们身陷危
境之中,宇宙万物都在危境之中!也许在这一切结束之後,我们会对彼此有些感情、
有些尊重,但也可能不会,也许那时候我们全都死了。』『或许吧。』他平静的说。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她说的没错,他喜欢她说话时那副强势的模样。在他的经验中,
所有的凡俗之躯都免不了接受岁月的烙印。他眼前这位古老吸血鬼也无法免除。她
的话语带着一种原始的单纯,虽然音调是那么柔和。『我不是我自己。』他犹豫一
下又说:『我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身体是奇迹似的复原,如以往。』他惨然一笑
:『但我不明白我现在的处境,我的悲愤,以及彻底的』『彻底的茫然。』她
接道。『没错,人生从未如此没有意义过。』他又说:『我不是指你我的人生,而
是--套句你的话--宇宙万物的生命。这不是个笑话吗?自主意识只是个笑话。
』
『不,』她说:『不是这样的。』
『我不同意你的话,你是在阿谀我吗?告诉我,在我出生之前你已活了几千年?
有那些事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他再度想起被囚困的那段日子,寒冷的冰雪是
如何刺痛他的四肢,他回想起那些赶来搭救的人的呼唤声,以及最後他们如何一个
个遭阿可奇的大火吞噬。他听到他们被火纹身的声音,虽然他看不见,那时,睡眠
对他有何意义?双胞胎的梦。
她忽然伸出双手,温柔的执起他的右手,就像是被什麽机器拴住一样,再也动
弹不了。多年来。马瑞斯虽然迷倒过无数的年轻人,但这还是他头一次感受到别人
的魅力。
『马瑞斯,我们现在需要你。』她柔情地说道,她的眼睛在此时从门後映照出
的昏暗光线中,泪光闪闪。
『看在上天的份上,为什么?』
『别开玩笑,』她答道:『进屋里来,我们得趁现在还有时间,赶快谈谈。』
『说什么?』他加重语气:『说母后为什么让我们活下来?我知道为什么。答
案让我觉得好笑。她杀不了你,而我们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黎斯特的求情,你
也明白这点,不是吗?两千年,这两千年来我照顾她,保护她,膜拜她,而她最後
饶我不死,竟只是看在她那个区区两百岁的恋人黎斯特的面子上。』
『别那? 肯定。』桑提诺突然发言。
『不,』女人说:『那不是她唯一的理由,我们还要想想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