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长陵在一边将之前伤亡弟子的抚恤依次核对,整理成册,一边对他笑了笑:“运气好?”
见他居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直接拍回来,展长齐不由狐疑道:“你……”他还以为被那么训了一顿展长陵会难受才跑到这里来找他唠嗑,结果这小子怎么看都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路上捡到钱了吗?”
展长陵仍旧对他笑笑不说话,于是展长齐明白了——这小混蛋确实撞上好事了,但多半是不肯说的。
嘁,这小子从小就这副德行,好的坏的从来都不跟别人说,非要自个憋在心里。
算了,反正他这么多年也没闷死自个,他操心个蛋。
展长齐抛了手中的核桃仁,从半空中接了吃了,又去翻他之前藏在这里的糕饼盒子,继续吃。
展长陵看着纸上渐渐被簌簌落下的糕饼碎屑占满,想了想,直接把展长齐拍下了桌子。
“……你想呛死我啊!”冷不防被推下桌子,差点被糕饼呛住嗓子的展长齐怒道,却听展长陵悠然道:“如果你不想被打扰,大可去别的地方吃。”
……自知理亏的展长齐乖乖跑椅子上坐去了。
见他这副样子,展长陵未免有些好笑:“大哥,那位阿莲伊姑娘真的那么难对付?逼到你不得不躲在我这里?”
“别提了,要是阿莲伊跟之前的小蝶一样还好,我大可直接去跟爹说我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没她就会死,然后把人往镖局里一关爱怎么查怎么查。可我这次真的不过是偶然救了她一次,她就要死要活的一直跟着我,如果我透露点要她走的意思,她当时不说话,转身就能给我去投湖!”展长齐提起这件事也是头疼的要死,“真是见了鬼了……我怎么偏巧就遇上她了呢?”
“那你就跟她说你已经有心慕之人不就行了?想来阿莲伊姑娘也不会过多纠缠吧?”
“她这方面眼睛厉害得很,我说我喜欢谁都被她揭穿了,根本行不通。”
“找假的不行,去找你真心喜欢的那个不就好了?”展长陵仿若无意一般说道:“大哥你应该有心慕之人吧?”
“……说起来最近的天气倒真是古怪,我昨天哈听到雨声呢,现在又晴了,也不知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展长齐沉默了一会,打了个哈哈,强行转移了话题。
“寅时三刻左右。”展长陵看着展长齐紧张的样子,宽容的没有继续在追问下去。
这幅样子……也不知道阿兮到底为什么会相信大哥真的是花间浪子。
倒是展长齐闻言吃了一惊:“你昨晚都没睡么?在做什么?”
“清账。”展长陵不慌不忙的回道,却并没说是自己到底清什么账。
听了这话,展长齐却不再到处乱晃,装作无事溜过去与展长陵一起对账。
“第十七行简成的错了,他虽确实无父无母,但我跟他聊过,知道他被个瞎眼乞婆抚养长大,那乞婆于他与亲娘无异。既然如此,镖局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按其他有亲眷的弟子一般处理吧。”一扫之下便发现个疏漏,展长齐皱眉道:“奇怪,我明明之前与狄大镖头说过这事,怎么这里还是没记上?”
“大概是因为简成不过是个性格孤僻的低辈弟子吧,镖局最近事多,他的事不被重视也不奇怪。难得大哥你居然将他的身世了解的这么清楚。”
展长齐的脸色黑了一瞬,但他也知道展长齐说的是实情,不由叹道:“也罢,下次我自己来收录好了。大镖头也是老了,难道不明白对于镖师最重要的就是生前死后事?”
“那大哥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我又不是大镖头,能怎么做?”展长齐失笑:“你可别动手,父亲有意让我结位,狄大镖头也是镖局老人了,却也不能为了这些事就这么下他面子。我自己去补漏就好了。反正他……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展长陵并不是很赞同展长陵的想法,却什么也没说。大哥与自己的看法不同,做法自然也不尽相同,本说不上谁对谁错。
“长陵你今日当真古怪……不是昨天睡昏了头吧?怎么说话稀奇古怪的。”
展长陵顿了顿。
他突然发现他大哥一个很令人讨厌的缺点,那就是什么都喜欢的刨根问底。
于是展长陵笑道:“至少,上次你拿我的钱去帮那个花魁赎身的事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展长齐再一次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柳未眠失望的发现他睁开眼并没有看到自己家中熟悉的家具,而是如睡下前一般无二的桌椅床凳。
果然没那么好,能让他随心所欲想溜就溜。
于是柳未眠不得不顶着浑身酸痛爬起来,几下穿好衣服,又张开嘴咬了咬手指,以确定自己舌头并没有木掉。
这次来这边,他连痛感都有了。
不过要是没痛感之前就不会有快/感了,柳未眠虽觉得有些可惜,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洗漱完毕之后,还没来得及把展长陵放在这里的点心吃完,一个柳未眠意想不到的人就闯进来了。
“幸好你在这,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去那找你呢。”展兮毫不避忌的拉上柳未眠的手,拉着他边走边道:“我刚刚才想起你的马之前跑了,既然如此,我带你去我们家镖局马场挑一匹千里马送你好了!走!”
她的笑容清澈而明亮,显然是已完全把之前的不愉快忘了个干净。
柳未眠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过分亲切的好意。展兮说什么就要做什么的性格,之前他当她是NPC时自然不觉得有什么,若是换成现实,他便感觉浑身不自在了。
不过,她是长陵的妹妹。
于是柳未眠既不挣扎也不说话,沉默的任由展兮拉着他走了。
展兮自顾自的说了一路也不觉无趣,她向来如此,只要看一个人顺眼就再也不会与他为难。
现在柳未眠不说话,展兮也只当他是没什么兴趣,又笑道:“哎呀,别绷着脸啊!今天天气这么好,之前又刚下了雨,正是放马的好时候。若是之后来看马,它可见未必有那么好的精神头啦!”
可是现在我的精神不好啊。
柳未眠默默的想到。
“咦?”原本叽叽喳喳的展兮却突然止住了话头,跳下马快乐的对着前方的少女喊道:“阿柔姐?真巧,你怎么也来这啦!”
那被她唤作阿柔的少女勉强的笑了笑,神色苍白却依旧难掩她那令人心折的美貌,两道如烟柳一般的弯眉微微蹙起,竟是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阿兮妹妹,”她轻轻柔柔的喊道,如叹息一般,“我……我心中有些难受,想出来走走。”
她这么一说,展兮立刻想起在她这位幼年好友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由暗自为自己的粗心而自责。展兮既不愿露出怜悯的态度惹夏沁柔伤心,也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走,于是她立刻又展颜笑道:“真的呀?那不如跟我一道去马场吧!金陵这儿你可没我熟,我等下陪你去西市,在那你想玩什么想瞧什么都有那!”
柳未眠在一旁安定的充当背景板。
其实他现在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如果可以,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听她这么说,夏沁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阿兮妹妹,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现在想一个人走走。”说罢,也不顾展兮的挽留,怔怔的走了。
这表情,这动作,这语气台词……
柳未眠沉默着在看了她两秒,终于恍然大悟的想起来眼前的少女是谁。
她不正是东方世家剧情里那个被冰在棺材里的少夫人——夏沁柔么!
“……她怎么会在长风?”柳未眠疑惑的问道。
他记得这个少夫人身世蛮惨的,好像全家都被杀了,幸好有个少主爱她爱的至死不渝,把她救了出来,还娶她做了夫人。却也因此害她被下毒,被封在冰棺不见天日。
不过怎么看,她都不该出现在长风镖局啊?
一旁的展兮听见了,犹豫了一下,想起他于二哥关系不错,还是说道:“……因为沁柔姐姐很快就要嫁给我哥了啊!”
柳未眠听完,一时竟有些难以理解她的话,不由道:“嫁给谁?”
“我二哥啊!”展兮满不在乎的把她二哥给卖了:“我偷偷听到父亲说的,也就这半个月的事吧!”
“哦,”柳未眠应了一句,又跟展兮走了一段,方才停步自语道:“长陵的……未婚妻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在核对完这次死伤弟子的名单后,展长陵转身又开始核对历年账目。觉得无聊的展长齐在之前就已经走了,屋内越发静寂。
明明已经坐了一天,展长陵并不觉得疲倦,他甚至有种冲动,把手里能做的事统统做完才甘心。
但在此时,他却放下了手边的账簿,十分高兴的对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柳未眠道:“未眠,你来了?”
相对展长陵的态度,柳未眠却冷淡的多,他只是胡乱应了一声,走过来坐下了,看都不看展长陵一眼。
见他如此,展长陵一怔,只是嘴角的笑意微微淡了下去,仍努力道:“之前我见到阿兮去找你,说是想带你去见马场,我叫她晚些去,你有见到她吗?”
“见到了,不愿去。”
展长陵完全不晓得为什么昨晚还那么主动的柳未眠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但见柳未眠确实不想跟自己是什么话,也只好低头继续对账。
直到他合上账簿,柳未眠才悄无声息的走过来,啪的一下把一碗乌黑的药汁放在展长陵面前。
……奇怪,他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拿着这东西啊?是什么时候拿到手上的?
展长陵想着,抬起药碗在鼻端嗅了嗅,在心里确定了这药的成分,又侧首看向柳未眠。
柳未眠的神色却还是冷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在展长陵看过来的时候挑了挑眉毛,继续冷冰冰的看着他。
展长陵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的仰头将碗里的药汁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
药效发作的很快,很快展长陵就趴在桌上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柳未眠停下来看了他几秒,掏出绳子把他结结实实的绑了起来,扛在肩上跳窗跑了。
展长陵醒过来的时候,入面便是繁华绿草,碧波千倾。而他自己斜躺在地上,除了是被绑着之外,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展长陵不禁有些纳罕,他想过自己从何地醒来,或许的阴森的囚牢,或许是万丈悬崖之前……总而言之,绝不该是这么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等他仔细打量一番,更是哭笑不得。
这地方分明就是金陵北郊,平时他带着超光出来散步,偶尔也会来这转转。
阿清……不,未眠叫自己喝迷魂药,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带到这儿来吗?
展长陵转头望了一下柳未眠,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
瞧见柳未眠的神情,展长陵终于确定他不是在为昨晚的事生气,于是展长陵立刻轻而易举的挣开了捆缚他不得行动绳索,走过去坐在柳未眠身边,握住他的双手,含笑看着他。
柳未眠默默的看了一下自己被握住的双手,又看了看完全不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干的展长陵,用很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展长陵,说道:“你真的很明白怎么叫人生不出气来。”
“我更希望你跟我说,你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展长陵一笑,“免得我还要提心吊胆,生怕你一不开心就要来这么一出。”
“这次没有,以后也不会了。”柳未眠说道:“我本来想是把你带的远远的,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带你出来之后,我又不想这么做了。”
这么天真幼稚的想法,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
他并不是为了听见展长陵有未婚妻而生气,不用回顾剧情柳未眠也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在那时他突然想到,原来长陵的很多事他都不知道。
柳未眠记得自己父亲,那个满脸愁苦的男人,只有偶尔才会露出笑容,他常常会跟柳未眠提起他的生母,说她是世界上最温柔美丽的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在柳未眠六岁的时候,他在去给妻子扫墓的途中遭遇车祸,当场死亡。
柳未眠还记得他的奶奶,那个絮絮叨叨永远乐呵呵的老人,会给他讲三英大战吕布,会给他纳根本穿不完的鞋底,会给他做咸的要命的腌菜。然后在柳未眠十四岁的时候,她也离世了。
柳未眠并不觉得痛苦,相反,他那时十分的平静。
与其留她夜夜辗转反侧,为了自己拖着这副残躯在人世忍受病魔侵身的痛苦,柳未眠更希望她能早些安稳的去到她所信奉的那个极乐净土。
所以柳未眠对她说,不要担心,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直到今日,除了十八岁那年突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大笔遗产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