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很多机会换房子,说不定你一辈子都在不停地换,而换得越多,就意味着你尝新的机会就越多,就意味着你不断进步、不断超越,这实际上何啻是一种物质享受,更体现了一种与时代同步的精神追求呢。
这种看法,我并不反对,尽管我对“作品”式的房子怀有深深的情结。我也住过商品房,觉得商品房这东西确实有许多可爱之处,别的不说,它单单将厕所(农村叫茅坑、茅厕)从院子中搬到房子里来,搬到楼子上去,让你方便时真的非常方便,还让你避免挨淋受冻,这就了不得,这在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上,恐怕是一项最荒唐又是最伟大的贡献!
不过,住商品房,我勾留在乡下的母亲和岳父,却深深地领教过它的烦恼。他们现在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城了,因为他们分别在县城小住的时候,每次离开商品房出去闲逛,总要细心地关上三道门,而回来时又要耐心地打开这三道门,有时开门,钥匙明明在锁孔里嚓嚓嚓作响,可门就是打不开,而好不容易进了门,可偏偏又要弯下身子脱鞋子,真是烦死人了!我的母亲今年已九十一高龄,她有理由担心身后事了。好在我们已卖掉了商品房,住进了自己造的房子,因此,她的身后不会有“事”了。就是说,她将会在自己造的房子里完整地度过一辈子,不会突然双脚一蹬而“蹬”到那陌生而可怕的地方去。
过去人家爱问:你有几座房子?
现在人家却爱问:你有几套房子?
过去人家爱问:你房子有几间,有多高?
现在人家却爱问:你房子有什么面积?
过去人家爱指着某座房子说:这是我的房子。
现在人家却爱指着某幢楼子说:我的房子就在这幢楼的里面。
过去人家故地重游,总爱看看曾经住过的房子。
现在人家故地重游,别说懒得登楼看看老房子,就是想看看,恐怕也会找错了门。
的确,这就是房子作为“产品”、“作品”与它作为“商品”之间的区别。
今天,走进城市成片成片拔地而起的水泥楼房森林,我不敢寻访朋友——我怕在里头迷失方向,我怕按错了门铃,我怕遭遇各种误会和尴尬,我更怕走冤枉路。
我想,既然那些被称为“商品房”的房子,离地越来越远,那么,我们何苦折磨自己的脖子而抬头仰望呢?
二○○五年六月八日于乐成马车河
心债(1)
我欠吴玄一笔心债。
吴玄是一位小说家,他应该算是一位名人,至少,他有名过。
吴玄原名叫吴祥生,温州泰顺人。泰顺是山头县,吴玄作派也山头,出名之前,他上班常常穿劣质拖鞋,臭气哄哄。
我认识吴玄,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具体时间忘了。在雁荡山黎元宾馆,我和他一起参加笔会,夜里串门,彼此就聊上了。我了解到,他靠真本事,进了城,并当上了泰顺县文联的秘书长。我还看了他的小说。他的文字很空灵。我开始注意到他的脸。他的脸算不上好看,特别是鼻子右侧,有颗小痣,很刺眼。不过,他的目光很锐利,我深刻地记住了它。
*年北京闹风潮,全国各地都动荡。泰顺有位年轻女教师,稀里糊涂,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喊,要退党。妈妈的,这不是开玩笑。这位年轻女教师就是吴玄的老婆赵某。赵某于北师大毕业,高材生,当年自愿跑去泰顺锻炼的。毫无悬念,北京风潮一过,赵某便倒霉了。
赵某是乐清人,她在泰顺呆不下去,回转了乐清。她进了乐清中学。
吴玄身边不能没有老婆。他也想去乐清。他跑了不少路,但都找不到门道。两年后,他忽然找到了我。我在乐清市委办公室供职,熟人多。
我说,你是笔杆子,别的地方不要找了,索性争取来我单位吧。
吴玄瞪大了眼睛。
我去游说书记。书记叫叶建新,省委下派的,他爱看书,爱写文章,看重读书人。我说,吴这个人是山头人,为人老实,嘴巴稳,使用一万个放心,再说,他是人才,文章写得比我好,不用可惜。
书记同意了。可是组织部、人事局的人却提醒说,这个人蛮复杂的,你调他要慎重。
吴玄有什么复杂呢?说开了,不就是他老婆犯傻吗?但桥归桥,路归路,他老婆的事跟他有什么相干呢?
我不买账,鸡毛当令箭,说:“没事的,这是书记定的,抓紧把他的手续给办了吧。”
就这样,吴玄进了乐清市委办公室,成了一名秘书。
但很快,我发现,当初我对书记说的话,多半错了。吴玄原来并不老实,他是位运动员式的人物,爱串门,爱聊天,特别是他那张嘴,我管他叫棺材嘴,整天没闲,巴叽巴叽,一早嚼到晚,而且无遮无拦,什么臭玩意都吐出来。他甚至公开嘲弄我,说我是大太监,说他自己是小太监。他给办公室带来了嘎嘎笑声,却耽误了人家手头许多活儿。
于是,我常常轰他走,给他自由,让他到市文联聊去。市文联四男一女,聊天结构本来就不错,况且那位女的,又是绝对的美人,因此,他加盟进去,市文联便愈发热闹了。后来,他索性将文联称为聊斋,一有机会,便往那儿跑。
当然,吴玄爱抓住那位美人做文章,说话很臭。因此,文联里的男人便吃醋,找他的茬。他名字中不是有个“祥”字吗?那好,套用老舍的长篇小说《骆驼祥子》,就给他取个“骆驼”的外号,臭美臭美他吧。从此,骆驼,骆驼,大家都叫他骆驼了。
应该说,吴玄在我手下工作,是蛮自由的,至少,我们是朋友,很平等,我从来没有拿腔拿调跟他说过话。有时,我在单位里忽然闲下来,觉得无聊,便找他聊天去,如果他在文联,也便赶过去。他和文联几位男人都爱抽烟,而我天生怕烟,因此,每回闯进文联,我总是被呛得连声咳嗽,还常常抹眼泪。唯独在这个时候,我在他面前耍点威风,走上去,一把夺下他手中的烟,掐灭了,然后将它扔进了垃圾桶。自然,他哈哈大笑,大家也哈哈大笑。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心债(2)
本来,日子这样过下去,蛮平静的。却不料,一次,书记把我叫过去,关上门,严肃地说:“温州市委张友余书记有批示,吴玄此人不宜在党政部门工作。”
书记还让我看了批示原件。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是温州市安全局、公安局联合向温州市委打的报告,内容是:鉴于吴玄的妻子赵某参加过某某*,又公开声明退党,影响恶劣,因此,吴玄不能在党政机关工作,应该抓紧调离,建议温州市委重视此事。
显然,把吴玄赶出乐清市委办公室,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但问题是,这事不能公开,要在暗地里做,否则,政治上会产生负面影响。
书记毫无含糊地对我说:“解铃还是系铃人。当时吴玄是你推荐进来的,现在他调出去,怎么落实,还得由你去想办法。”
我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我秘密走动,暗中为吴玄寻找新的工作单位。最后,我选中了乐清电视台。我对电视台的负责人说:“吴玄是泰顺县第一支笔,爱好创作,他在市委办公室当秘书没有兴趣,很想调入电视台当文字编辑,你们也缺人,可不妨先把他借过来。而且,叶建新书记多次说过,电视台一定要加强编辑力量,要打造地方品牌,对此,你们要有所行动。”最后这句话,自然是官话,压人。于是,电视台那位负责人马上同意了。我看时候已到,便发挥了编小说的才能,找到吴玄,对他说:“最近,乐清电视台因编辑部负责人身体不好,请长假,工作很难开展,他们要求市委办公室借个人给他,支持一下,我们认为你文笔好,你去最合适。书记也同意了。至于报酬嘛,电视台那里绝对高,你去了肯定会满意的。”
吴玄是天下最笨的人。他上当了。他想都没有想,第二天便去了电视台。而且,一去不复返,组织和人事部门不久便给他办理了调动手续。
电视台报酬确实蛮高,吴玄乐不思蜀,对工作调动这件事竟毫无反应。但我总觉得,我欠了他一笔心债,心里很惭愧。
吴玄去了电视台,没有官衔,我认为他吃了亏,这不公平。因为他毕竟当过书记的秘书,有些来历,而且,他确实是写作高手,在市委办公室,他写材料,不光出手快,而且质量高。我多次找到电视台负责人,让他想办法给吴玄封官。不幸的是,吴玄秉性不改,嘴巴整天没闲,依然巴叽巴叽,一早嚼到晚,怎么看,都不像当官的样子。
电视台美女如云。我们碰见吴玄,常常拿美女的话题开涮他,让他出窘。但吴玄根本不当回事,有时痞得很。她结交的女朋友好像不少。不过,他叶公好龙,不敢来真的。一次,一位在网上认识的姑娘,慕名从丽水跑到乐清,找到他,把他吓出了一身大汗。最后,还是我们一班文友出面接待,打哈哈,帮他解了围。
俗话说,东边不亮西边亮。想不到,吴玄后来竟成了名人。他去电视台后,曾写过一部中篇小说,叫《玄白》。《玄白》刚出来,寄给谁,谁都不要,最后是乐清市文联主办的《箫台》杂志用了它,算是安慰。不过,《玄白》真玄,好几年过后,它竟上了《青年文学》,并分别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所选载。本来,吴玄跟我一样,属于三脚猫,在文坛上玩几下可以,来真的不行,但《玄白》走红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就是说,他的创作出现了玄机。正缘如此,他将自己的名字,由“吴祥生”改成了“吴玄”。果然,从此以后,他的稿子,寄出一篇,发表一篇,而且几大选刊颇颇选载,他很快成了名人。后来,他在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结业后被借用到《当代》杂志当编辑,让名作家们也喊他叫老师。最牛的是,他居然在北京大学开讲座,三句话下来,台下全是掌声。
去年,吴玄跟余华一样,作为高级人才,被引进了杭州市文联。余华主要任务是搞创作,吴玄却多了一项任务,就是准备接管《西湖》杂志,当主编。目前,吴玄屁股下坐着两条凳子,一边继续替《当代》看稿子,当编辑,一边主审《西湖》的稿子。明眼人都看穿,吴玄利用关系,把《当代》的许多好稿子搬到《西湖》里来,《西湖》因此变得好看起来了。
吴玄已正式调离了乐清,成了一名杭州人。他似乎很得意,一次喝茶聊天,他竟对我说:“现在,我可享受正处级待遇呢。”
说真的,吴玄得志,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尤其是我。但不管怎么说,今天他享受正处级待遇,这是他靠自己的真本事换来的。我替他感到高兴,感到骄傲。我想,当年我为何突然让他去乐清电视台,其背后的秘密,恐怕他一直不知道,而今天解开这个秘密,应该是时候了。因此,在这里,我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对吴玄深情地说一句:“老兄,我欠你一笔心债,今天还清了!”
二○○七年八月五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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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愿选择悲伤
我家养有一只猫,黑毛白花,昵名叫警长。它是雄的,刚发飙时,我们就把它送到乡下给阉了。这是个阴谋,我们是让它当太监,以扈从于我们,但警长蒙在鼓里不知道,它反而老蹭我们的裤脚,拍马屁。
警长自然很孤独。它爱小脚细步,跟在我们屁股后头跑,像只狗。它在我家十二年,餐餐吃鱼,享受人的待遇,理由就是它乖巧,像狗更像一位小孩,但主要的,它是一位孤儿。
不过,警长没有白吃饭,它常常夜里出击。有时,一大早,它提着脚敲卧室的门,咚咚咚,咚咚咚,我们就知道,门外肯定有它捉来的老鼠。妻子说它这样做,是邀功。我认为,那主要是批判。因为妻子多次当着它的面说,家里没有老鼠,白养它了。
警长跟我关系不错,它爱趴在电脑上看我写文章、下象棋。有时,它睡着了,打起呼噜,像鲁智深,我总是摸摸它的头,推醒它。有时,我累了,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它以为我睡着了,便跳下来,学我的样,用脚撩我的脑袋。它多次走进我的文章,而我有时把象棋大师掀翻在阴沟,这都是它的脚给了我灵感。
警长贪玩,一次它遭了暗算,屁股被人用钝器捅开了两个大窟窿。它痛得不吃不喝,呆在楼梯下,哀哀地叫。我长时间地守着它,轻轻地呼唤它的名字,并不断地给它上药。我以为它归期不远了,但它的眼睛却始终瞪着。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它还不想死,因为当时我的妻子和孩子正好出外旅游,不在家。它要等他们回来。
警长恋人也恋家。我们曾两次将它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