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敬,请你在不断鞭笞我那些过错的同时再次解开你厚重的保护壳。请你相信,我会把心放进你的肉体,用同一种速度跳动。她起身,转过头,看着他的侧面。他的睫毛上有零星的水珠,每一次下垂都会在光线中闪烁。她看见他的太阳穴在微弱的搏动,像是灼热的岩浆表层偶尔凸起的泡状,掩饰不住内在剧烈地振动。
他慢慢地张开口,有说话的欲望,又无端的停滞,就要震动声带的气流就此团积在胸口。几秒种后,他叹出一口长长的气。他说,猜想不到毕业后我们能干什么,这比得病死去还悲哀。
有一条路放在你面前,你不去走。那是学校里多少同学梦寐以求却又无力触及的一条路。你用你的倔强筑了一道墙,把自己挡在半途,眼睁睁看着前方变成灰墙,无关痛痒似的跺步。子敬,我真不希望有那么一天,当你后悔的时候,才发现这条路已经荒草密布,碎石遍地。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知道吗?人们往往在说到珍惜两个字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字说的着实太晚,穷尽一生追悔莫及。
我来到这个世界本来是有一条路的。他用力地下咽导致咽鼓管发出沉重的声音。可是我的父母又给我修了一条路。他们推着我上路,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条路。可是,我从来没有遗忘过,我原本是有一条路的。
子敬,你不要这样说。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每个手指缓慢地钻过他的指缝,再紧紧的扣住。我愿意看着你成为音乐家,我愿意坐在台下看你安静的演奏。当你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时,我也会跟着你的灵魂一起遨游。每一个乐段的终结,我都能分明的感受到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每一乐章的终止,我都能感受你脉搏跳动的节奏。子敬,那样的你很完美。
那是一瞬即逝的假象。我从不存留,也不眷恋。
可是,子敬,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只有在演奏的时候,你才属于真实的自己。你应该热爱舞台,热爱舞台上给你带来的一切。包括对生命的理解,对爱情的忠诚,对生活中遭遇的每一个人的关切,你都应该热爱。她禁不住加快了语速,呼吸带动着腔体发出共鸣。音乐,赐给你一个舞台,就是为了清除你内心的不安,还原一个生机勃发的你自己。
我不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捧起那副荒野的照片,惘然若失地说,有时候我会分辨不出哪场演出我是真心的表达,哪场演出我又是假装高潮——就像一个妓女需要满足客人一样,需要无端的呻吟,无故的伪装高潮。很多时候,我已经没有了激情,可是我偏偏要在舞台上装疯卖傻,骗取他人毫无价值的认可,骗取我内心最后的一点真诚。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感觉。我不想去取悦他人。灯光照不着的黑暗区域,那些人端坐在里面。我不知道他们脑子里会想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从我身上获取什么。我经常为此整夜整夜的经历彻骨的寒冷,就像掉进万丈冰窟,任凭双手如何使劲想抓住救命的岩石,最终还是在冰凉平滑的冰面上失手,等待轰然坠地后大大小小的冰挂飞速袭来,万箭穿心。
子敬,你冷静下来。她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已经溢出汗水的后背。子敬,你愿意的话,抽一根烟。抽一根烟,我帮你点燃。说着她松开抱紧他的手,转身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来放在嘴上,左手轻轻地按住打火机,点燃。烟很辣,呛的她使劲地咳嗽。她把冒着火星的烟递给他。这是秋天,你会控制情绪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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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1)
她初识的子敬,一周最多抽一包烟。每天都在忙于练琴以应付各种场合不一的演奏会。由于专业成绩突出,礼貌而寡言,所有老师都不约而同的用近乎奢侈的赞誉来捧着他。他经常接到来自不同城市的乐迷给他写的信件。信并不似雪花般的多,他毕竟不是一个流行歌手。作为古典音乐的演奏者,这些信已经足以证明他舞台上的才华与魅力。他知道很多人给他写信不一定是真正听懂了他的音乐,而是因为他的外貌。很多的文字都不提及他为她们带来的对于音乐的理解,而是千篇一律形容他在灯光下如何的摄人心魄。他很有礼貌,认真读完认真叠好,认真放进一个大箱子里。那一箱子的信全是对他赞美的话语,捆绑在一起,像是个赞美者的集中营。个个都愿意为他精神愉悦而奋勇牺牲。她也阅读过很多爱慕者写给他的信。她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人海中走散了,你或许可以从这些信里找到我。她还说,如果我真的和你走散了,我定是会给你写信的。
子敬读大学以后就不再长高了,三年内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八,没有任何增长。他的脸开始消瘦了,不像大一时那么白皙而饱满。他的眼睛也不再是充满了阳光。日渐深邃的眼眸中时常透着一股冰冷的落寞。他的话也越说越少,这三年语言像是遭遇了瘟疫,一批一批的死去。
子敬,你变了。她想起大一时陪她在游乐园坐云霄飞车的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曾经对她说,给我你一生的时间,当我的听众,我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优质收音机。随时你按下我的开关,说着他拿起她的手在他的鼻尖比划了一下,我就会为你解忧添乐。在云霄飞车行进在麻花似的轨道上时,她轻轻地按了按他的鼻尖,就听见他说你不要怕,你不要怕,我给你护航保驾。那时,他还有一些叫人忍俊不禁的南方口音。想到往昔,她会鼻酸。你不再是那个会逗我开心的丰子敬了。
他从嘴角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拿起靠在钢琴旁边的大提琴在手中转了两圈,停顿了一会,又把大提琴放下了。我今天不想练琴了。我想在琴房睡个觉,大概睡上四五个小时吧。他把钢琴上面的谱子抱下来放在课桌上,用袖子扫了扫钢琴上面的灰尘,吹了几口气,纵身一跳坐上去,再慢慢的找好平衡躺下,合上眼。你去练琴吧,晚饭前来叫我。
她没有再说话,咬着嘴唇站起来。打开门。关上门。
一盏白灯唰的一声扫过。他突然睁开眼睛,琴房屋顶上那盏日光灯懒散的亮着。刚闪过的那道光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每当有这种感受涌上心头,浑身的触觉就会肆意蔓延。他试图睁大眼睛,为了回避再次袭来的画面。可是一盏盏白光任凭他如何躲闪都毫无遗漏的在他眼前滑过。一盏又一盏,带着锋利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快的滑过,最后变成飞速的唰唰唰……唰到高峰突然的停顿。有回声的房间,就这样打开了门,他又被推了进去。
白色的墙,绿色的椅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口罩,白色的灯光头晕目眩。白色的帘子一拉开,一张冰冷的手术台夺眶而入。手术台的尾部有两片手掌似的铁片,可以很精准有力的将躺在上面的女人的两腿拨开。套着防漏水垃圾袋的垃圾筒矗立在紧贴床尾的地方,可以很准确的接住从两腿间分泌出来的血液、酒精和消毒药水。他握住她发抖的双手,控制住背脊梁刺骨的冰冷对她说,不要怕,有我在。
大学一年级下半学期,他陪她去医院人流。医生苦大仇深地盯着他,骂他不学好骂他不珍惜女人骂他王八蛋。医生说,你们才多大就这样糟蹋身体。我告诉你,不懂得避孕措施的男人是下流坯子,是流氓。医生问她,多少天了?她小声的说大概四十天。医生不耐烦的大声重复了一遍,四十天?他和她都对着医生点了点头。医生拿起检验报告单用红笔在检测处画了一个巨大的圆说,自己选吧,普流,药流,无痛流。
由于她拒绝麻醉药进入身体,怕留下神经萎缩的后遗症。她选择了药流。他走过去问医生,我们可以药流吗?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你不可以,她可以。你要是心疼你女朋友以后房事时就注意点,这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责任感。懂吗?既然选择了药流,吃完药就得在那边坐着等。肚子疼了就去上厕所。看到有异物就告诉我。那可能就是你们造的孽。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医生在处方上写下药名,手一挥说,一百七十五元,去那边交钱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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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2)
医院走廊一排等着吃药或者排队上手术台的妇女用看待日本帝国主义战犯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去画价取药。她像受伤的小鹿紧偎着墙壁无力的靠着。他把药递给她检查,又喂她服下。他们找到一个无人的区域坐下。医生说,要等,等到异物排泄出来以后拿去检查。她去了数次洗手间,每一次出来都是无精打采的对他摇摇头。两个小时以后,医生过来建议人流时,她突然再一次的冲了进去。十分种后,她拿着鲜红的异物等待宣判。医生漫不经心的看了下,转过头对他说,带她到外面再等半小时,如果下腹不再剧烈的疼痛了就可以走了。如果回去流血量大或者超过十天还在流血的话就赶紧来医院复诊。她虚弱的点头,全身瘫软地靠在他身上。他扶她出去的时候,医生在身后严厉的说,术后一个月禁止性生活。
他在钢琴上沉重的翻了翻身。每一个吃完药从洗手间出来的女人脸上痛苦的神色,像一部免费的图片电影,不断地重复放映。他翻身而起,两脚踩在键盘上面的盖子表面,对着隔音墙发呆。他想抽根烟来舒缓晕黑的记忆,浑身上下摸遍了也没有找到。他猜,应该是她偷偷拿走了。
她和他在一起已经两年半了。他觉得自己始终不是特别了解她。他不知道她身上还有多少秘密藏在脆弱的眼泪下。女人的名字是弱者,女人的眼泪则是魔鬼。她的眼泪像是无形的围墙,包围着他。每当他想逃的时候,她的眼泪总会叫他老实的站在原地,进退无力。
他曾经努力的靠近她,靠的那么近,以至于他毫无防备的就受了重伤。自从他十三岁开始学会禁欲以来,他从来不主动靠近任何一个异性。他觉得她们异常神秘,而往往神秘的东西总会给人带来突如其来的创伤。他不想受伤,因为通过那些伟大的音乐家谱写的作品,他已经知道太过投入感情必将迎来一场大灾难,毁其全部。有可能,用一生都无法修缮。但是,别人的经验常常不被人重视,只有自食其果才知苦难种种。当他勇敢的用各种伟大浪漫的爱情史鞭策自己向她靠近之后,他终于无可避免的看着自己的心,在一瞬间千疮百孔。
他在她的眼泪战中不断的败北,他留了下来,用一具躯壳作为信物。他对她犯下的错始终抱着想去遗忘的态度。可是他的心灵不听他的控制,露出斑驳的伤疤强迫他不断因痛抽身。伤疤永远不能完好的愈合,这不是他狭隘的错。纵使他十三岁就懂得了禁欲,但没有人告诉过他,拼命忘却就等于永恒怀念。每一次他努力的忘却只能逼着他在感情世界里如同夏天林荫间的知了,留下干瘪的躯壳,真实的肉身带着灵魂准备飞高。
人与人之间,只要欺骗一次已足够背道而驰。想到此,他从钢琴上跳了下来。钢琴剧烈的震动,摇晃。
新事曲(novelletta)
具有叙述特点的小型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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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香(1)
大三这年,他觉得自己比过往成熟了。每当他刻苦练琴数小时之后,虽然总会不自觉卷入排山倒海的记忆中。但他已经可以闲庭信步的穿越纷杂思绪,专心致志的寻找终极目标,最后把往昔故事中的每张脸,每张脸的轮廓,每个轮廓阴影下勾勒出来的线条一网打尽。他已经可以安定自己的情感,使自己可以安静的站在这些动荡画面的后面。
不会气喘,不再追赶。
大学一年级第一堂班会。老师点名,冯子敬。他和她应声而答。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埋头确认后惊讶的宣布男生叫丰子敬,女生叫冯子敬。老师说,教了十几年的书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有趣的事。古人说,修千年缘分同渡一叶扁舟。你们虽然姓氏不同,但名字一样,也算是缘分。他转过头去看她。她将长长的头发往后轻轻一捋,相视而笑。
他清晰的记得当他转过头去看她的一刹那,心脏突然有力的抽动,逼迫血液往上涌。他慌忙掩饰,握拳挡脸。而她只是将头发漫不经心地往后放了一下,班里就已经有男生发出唏嘘的赞叹声。当他转过头调整呼吸的时候,旁边同寝室的同学丘思齐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千万别看一眼就爱不释手。
晚饭后回到宿舍。丘思齐躺在上床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她。他正在背周末要演出的协奏曲谱子。突然乐谱一片昏花,黑色的音符卷成一团,如同她充满光泽的黑发。一直以来,他都可以轻易地屏蔽掉异性发出的信号。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熟练的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