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盐湖做了多年无本生意的商王朝,一下子恐慌起来:盘龙城找别人弄点盐吃倒也无妨,要紧的是,从南方各地源源不断运来的青铜矿料将从此断绝。已经深入到中原文明的各个领域、成为商王朝实力最重要基础的青铜产业,面临严重威胁。甚至,占有资源优势的南方,在逐步摆脱商王朝控制后,将很快迎来一段飞速发展的时期!
殷商建立的情报体系,此刻开始发挥作用:盘龙城的异常反应,似乎跟它与三峡一带的频繁接触有关。站在最古老的山川地图前,武丁将一双锐利的眼睛,瞄准了西南方向的巴国,以及巴国东南、踞三峡门户的虎方。这些传说之中的“琶裰保⒉逞危倍笫刈懦そ赖难屎恚俏髂贤笸ㄍ性厍谋鼐贰�
巴国和虎方,已成商王朝的心腹之患。
怀璧其罪
资源,永远是国家发展最基本的要素。资源的受制与反制,是国家之间矛盾的根源。
最近的例子就很典型:西亚一带无比丰富的石油资源,竟然成为海湾各国近半个世纪以来一系列灾难的源头。这在无形中深谙了中国古代的一句名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春秋左传&;#8226;桓公十年》)
——平民百姓本来没有过错,却因身藏璧玉而获罪。
此时的巴方,虽然疆域仍不固定,但其势力范围,已经扩大到长江中游的大片地区。这个体制很不完备的军事酋长国,牢牢控制着这里极其丰富的盐泉资源。
其实,连他们自己都难以想象,他们脚踏的这片群山之下,盐矿藏量是何等的惊人!
“……处于三峡库区腹心地带的万县盐盆,蕴藏着极其丰富的盐矿资源,最引人注目。万县盐盆,横跨长江两岸……延绵约100公里,南北宽20~30公里,盐体展布面积2700平方公里,远景储量1500~1600亿吨 。”(程龙刚《盐与中国上古文化&;#8226;立足于三峡地区盐资源与巴文化的关系的考察》)
亘古以前,三峡及四川盆地原是一片汪洋。中生代三叠纪以后,四川盆地成为内海、内湖,由海盆、湖盆而成为陆盆,形成面积达50万平方公里的咸化海膏盐矿区。随着地质构造变化,巫山山脉隆起,含盐矿层上升,绝大多数岩盐矿层都发生弯曲、倾斜和断裂。一些裸露在外的矿脉,经地下水渗透溶化后再流出地表,便形成三峡地区众多的盐泉。
据不完全统计,在长江两岸的巫溪、城口、巴东、奉节、云阳、万县、忠县、开县、彭水、武隆、丰都、南川、石柱等十几个县的山麓、溪河边,分布着数百眼盐泉,加上邻近的清江流域,其数量之多、分布之广为全国之冠。“这一得天独有的地理环境,使它成为我国井矿盐的发源之地。”(刘卫国《渝东古盐业探源》)
这些盐泉,或从山麓流出,或从溪旁地面渗出。虽然它们身边都有各自的原始居民,不可能都是廪君的族人开发的——“巴人是渝东盐业的开拓者但不是创始人”(《渝东古盐业探源》)。但在这些地方,或许都曾经上演过“廪君”杀死“盐水女神”的故事!
从这些盐泉的分布和开发状况,我们可以大致推测出当年廪君部落的远征路线——
以*为图腾的廪君后代,在完全控制住了清江流域之后,将夷城作为其东部屏障,并迅速扩充其地盘——“种类遂繁”的廪君族人沿着清江河谷,向西进入鄂西恩施一带。在和建始一带的土族居民融合后,廪君一族的脚步仍未停留,他们一分为二,一路经建始北上,翻越鄂渝之间狭长的山梁,沿着大溪(古称乌飞水)来到长江三峡,北渡长江占领巫山、奉节,将大宁河流域的宝源山等盐泉纳入囊中,然后顺长江而上,控制了万县盐盆所属的各大盐场;另一路自恩施经咸丰折向西南,进入乌江下游,来到今彭水境内的郁山地区,其目标依然是争夺那里的天然盐泉。
这一切,当然不可能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段完成的,在探索中前进的史前时代,必然有停顿、有反复、有相持、有纠缠,但其中大势却相去不远。我们仿佛看到,在这些河谷密布、溪涧纵横的丛林中,巴族的勇士们带着务相当年发明的“土船”,既盛装粮食,又用于泅渡,前赴后继、不断西进。长江中游山地的那些原始产盐区,仿佛多米诺骨牌,在廪君部落的打击和影响下迅速进入父系社会,逐渐形成以廪君族为核心的军事联盟,“巴人”成为他们对外统一的称谓。
最后,两股力量为了共同的利益,终于在涪陵(枳)、丰都(平都)、重庆(江州)一带走到一起。从此,古代巴国的核心区域开始略具雏形。
“巴子时虽都江州,或治垫江,或治平都。后治阆中。其先王陵墓多在枳。”
——(《华阳国志&;#8226;巴志》)
《华阳国志》中的“都”或“治”,虽说都是西周以后的事,但这些地方能够发展成巴国的中心,显然绝非朝夕之功,而是经过千百年的积淀。从这个核心区域不断向外辐射的庞大的联盟,对内制定统一的规则和标准,维护着各部族的利益;对外则形成强大的军事同盟,号令所至,群山响应,称作“巴方”。
历史学家给出了一个新名词:“方”,或“方国”。“国”字最初的含义,更像“城市”。《孟子》中说:“大国,地方百里;次国,地方七十里;小国,地方五十里”,和现在一个小县的面积差不多。而“方”的含义,则相对宽泛一些:核心为国、发散为方,夏商时期的方国,很多都是基于共同血亲或共同利益的联盟。如果在平原地区,这样的联盟能迅速凝聚成国家的雏形,但山地的联盟限于自然条件,不容易迅速融合,则更倾向于形成维护共同利益的军事同盟,它的边界十分模糊,疆域常常变化,内部结构也不太紧密,更像是一种势力范围。他们相互间订立攻守同盟,进退呼应,有点象现在的北约。
在巴方内部,除了处在核心区域的巴国以处,又因为历史、地域和经济方式等原因,形成一些相对独立的小方国、小集团,如三峡腹地的巫咸国、巫殴约鞍投远幕⒎降取K怯械脑阝蘧柯涞嚼粗熬鸵汛嬖冢械脑蚴窃诎头搅巳妨⒑蟛怕纬伞U庑┐笮〔灰坏睦婕呕肺涝诎凸芪В晌头降耐獠科琳希⒊械W虐脱蔚脑讼臀镒实慕换弧�
从史料记载来看,散布于三峡地区的巫溪宝源山、彭水郁山镇、奉节白盐碛、云阳云安镇、开县温汤井、*长滩井、忠县 井和涂井、湖北建始和长阳,自古以来都有食盐输出!仅在巫溪大宁河流域,历史上有记载的年产量最高达万吨以上,平均也在六七千吨左右,鼎盛时期从事盐的生产、营销和运输的竟然多达十万人。
“(宝源山)旧名宝山,气象盘蔚。大宁诸山,此独雄峻。上有牡丹、芍药、兰蕙,山半有石穴,出泉如瀑,即咸泉也。”(《大明一统志&;#8226;大宁山川》)
考古证实,这里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就已初步建成了专业化的盐业基地。考古学家在忠县瓦渣地遗址,发现用以制盐的陶器残片堆积层竟厚达十多米,令人惊叹。而在忠县哨棚嘴、瓦渣地、中坝、邓家沱、李园,云阳明月坝、三坝溪,奉节老油坊,巫山双堰塘、蓝家寨,长阳香炉石等遗址,也出土了以尖底杯和圜底罐代表的大量器物群。尖底杯和圜底罐是巴人早期的制盐器具,已成为盐业考古专家的共识。
香炉石遗址是清江流域最具代表性的“早期巴人遗存”。在香炉石遗址出土的商末至西周的2400余件陶器中,圜底釜和尖底杯就多达2100多件,占总量的88%左右。此外,香炉石遗址还出土了大量的鱼骨和陶网坠,印证了《世本》中“鱼盐所出”的记载。
香炉石遗址离长阳渔峡口盐池温泉不远,是廪君化作*升天的地方,也是“虎方”的精魂所在。虎方,不仅是廪君西行的起点,也是巴国东部的屏障和壁垒,它扼守着繁忙的长江航线和清江水道,千百年来的无数轻舟和点点白帆,运载着上游巴方引以为傲的食盐从这里东出峡江。《周礼》中有“盐虎形”一说,盖与食盐产地的虎文化渊源有关。
三峡一带的盐产地因为习惯于游走江湖的巴民族的介入,使食盐生产最终走向商业化道路,开始了一段空前繁荣的时期,并在夏商时期初步建立了地跨川、渝、湘、鄂、黔、陕六省市的庞大的食盐运销网络,东至江汉、西迄川蜀、北接泾渭、南抵湘黔的盐道上,四方盐商穿梭不息。到商代中期以后,随着手工工艺逐渐成熟,食盐产量规模空前,开始沿着长江和清江两条通道向外大规模输出,并逐步占据了长江下游的物贸优势。
此时,也正是商王朝的鼎盛时期。远在三峡的巴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些白色的金子会对千里之外的商王朝造成那么大的威胁,由此带来的一场灾难正在悄悄降临。
伏击
据甲骨文记载,武丁也曾考虑通过外交手段解决巴方问题,但没有成功:
“辛未卜,宾,贞沚震启巴,王勿住从止。”(《乙》七八一八)。
“贞沚震启巴王从。”(《合》二二三) 。
“启,教也”(《说文》)。商王的目的,是将巴方纳入“王化”范围加以控制。这种居高临下的方式显然不能让人信服,何况巴方的那些夏耕遗民仍然在通过宗教来影响舆论。但是,商王派去的这名使者也值得注意:“沚震”又名“震”,是商王身边协助处理政务的卿士,也是武丁时代的著名将领。武丁派“震”前去开导和教化巴人,恐怕还有顺便进行军事侦察和打探巴方虚实的任务。
果然,商王的使臣前脚刚走,军事打击就接踵而来:
“……吉殳,贞震称册呼从伐巴。”(《乙》七七三九)
“令从……伐巴方。”(《乙》一六五六)
最初,“震”根本没把这些忙忙碌碌的巴人放在眼里。卜辞中说,“震”口述商王武丁的册命,叫“从”带兵去伐巴方。可是,趾高气扬的“震”却失算了——擅长山地作战的巴方勇士首战告捷,竟把劳师远征的商军打得大败!
然而时隔不久,商王朝卷土重来。这次派来的,就有武丁的王后妇好在内。
“壬申卜,争、贞令妇好从沚震伐巴方,受有(衤右)。”(《粹》一二三O)
“贞王勿住令妇好从沚震伐巴方,弗其受有(衤右)。”(《乙》九六一)
武丁的六十多位妻子中,仅三人取得过王后资格,妇好是第一位。这位备受武丁宠爱的女人,在当时实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她主持着商王朝的祭祀大典,是地位显赫的宗教领袖。更令人吃惊的是,殷墟甲骨文中和妇好有关的两百多条卜辞,有很大一部分是她领兵征战的记录——这是一位名符其实的女中豪杰!
可是尽管如此,商王的这次军事行动还是失败了。无奈之下,武丁只好亲自上阵。
“贞,我收人伐巴方。”(《铁》二五九、二)
武丁亲自占卜,足见他对这次征伐巴方战争的重视。这条卜辞的大意是说:“我武丁要亲自征发各个封地的众人去*巴方!”气急败坏的武丁亲率王师,再次杀向西南。
“贞王从沚震伐巴……王勿从沚震伐巴。”(《丙》二五)
“癸丑卜、亘,贞王从奚伐巴。”(《乙》七七四一)
这一次,尽管有商王武丁亲自统率,有身经百战的“震”和“奚”辅佐,又征发了附近属国的军队参与,可结果仍是铩羽而归——“贞,巴方不其败。”(《乙》八一七一)
……一连串的失败,迫使武丁冷静下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原本战无不胜的王师屡屡败下阵来?原来,巴人固然骁勇善战,但连绵不绝的群山也帮了巴方的大忙。此时巴方的控制区域已涵盖整个长江中游山区和嘉陵江流域,这里有大巴山脉、巫山山脉和长江天险作为屏障,又有外围方国袭扰牵制,极是易守难攻,商王朝的军队想从正面长驱直入,几乎是不可能的。再说古代军事联盟的一大特点,就是战时全民皆兵、各方响应。巴方的战士隐藏在山野密林之间,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还能随时补充给养,商军在平原地带虽然所向披靡,但对山地作战显然很不适应,加上后援不继、保障不力,焉能不败?
狡猾的武丁经过精心谋划,随后发动了最后一次*巴方的战争:
“辛未卜,争,贞令妇好其从沚盾戈伐巴方,王自东受伐蚩阱,于妇好立……贞妇好其从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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