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枢笑出来，点点头，然后便断断续续地聊天。叶英全程一言不发，除了在紫枢介绍他的时候略略点了个头，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以至于后来活泼的孟笙戳戳紫枢问：“这是你夫君吗？看起来好可怕。”
紫枢扭头看了看叶英没有表情的脸，笑道：“还不是，不过马上就是了，回去之后我们就成亲。他是个很好的人。”
孟笙的脸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可能，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此时外面的雨停了，天色大亮，山岚四起，恍若仙境。孟笙出去看了看，对他们说：“我带你们下山吧。”
“你不是采药吗？”
“已经采好啦。走吧，回头要是再下雨就下不去了。”
于是叶英和紫枢起身去拿鳄鱼皮象牙等行李，孟笙看着他们将东西捆在叶冬冬的背上，问：“这些是什么？”
一言以蔽之：“嫁妆。”
“嫁妆是什么？”
“婚礼必须的东西。”
“啊？”孟笙惊讶了，“为什么我们的婚礼就没有这个？你们好麻烦！”
叶英跟在后面听得忍俊不禁，紫枢其实对这些不太了解，只知道个形式，孟笙又完全不知道中原的婚礼怎样，对这些礼仪听得一愣一愣，充满了敬畏。在他这个明眼人看来，实在是颇为好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的山路，三人一熊猫从山里绕出来，沿着从山里流出来的溪流再走了一小段时间，走出山坳便豁然开朗——明镜般的水泽那面有一排颇具特色的民房，湖中漂着几条渔船，背后是初雨后空濛的山色，远山绰绰，云雾缭绕，像是淡墨画出来的一般。天色奇清，雪山高耸，清晰可见，连云都只到山腰，飞越其上的鸟儿全都化作黑点。路边是怒放的杜鹃花和兰花，花香四溢，色彩斑斓的蝴蝶随处可见。
走进了村子，水声潺潺，水车一刻不停歇地旋转。孟笙一路上同村民们打招呼，引得一路围观，她带着叶英和紫枢来到村子中心的一处屋子前：“村长！我带回来两个中原的客人！”
不一会儿，竹楼里就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和蔼地笑着说：“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小声点儿，老头子我听得见！”
孟笙嘿嘿地笑，然后说：“我回家去啦！紫枢姐姐，回头我再来找你！”这边笑嘻嘻地跑走了。
村长来的他们俩面前，又看了看身后的熊猫，道：“老朽蒙山，是这点苍村的村长。两位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叶英冲老村长拱手：“蒙村长，在下叶英，正携拙荆远游，路经宝地却不甚迷路于山中，承蒙孟笙姑娘相救。”
“原来如此。那不知两位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实不相瞒，叶某见贵地风景如画，拙荆也甚为喜欢，便打算停留些日子。”
老村长哈哈大笑：“好呀，我们这穷乡僻壤一年到头也看不到几个外乡人，除了这风景也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招待客人的了，两位愿意便留下吧。欢迎欢迎啊。”
叶英拱手：“村长客气了。”
“村里有些空房，就是简陋了些，怠慢之处还请见谅。”老村长用木杖敲了敲地面，“蒙冲，找几个人收拾收拾村西的屋子等会儿带客人去住下！乌娜，带客人去沐浴休息！”话音未落便来了一男一女。
村长说：“这是我不争气的儿子和儿媳，等会儿跟着他们就好。”
叫蒙冲的汉子笑着冲叶英他们点点头就走了，乌娜则引他们去洗澡。两人收拾干净了出来，乌娜夸了句：“真俊的汉子，真漂亮的姑娘，般配！”随后便领着他们吃了顿简餐，再去新收拾的地方。估计是少数民族人民的性格都开朗活泼些，她一路上为他们讲些风土人情，进了屋子又忙这忙那，叶英和紫枢几乎都没怎么收拾就能直接住了。
“有事儿尽管来找我们，别客气！”乌娜豪爽地拍拍胸脯，身后站着的蒙冲也笑着点头。叶英将他们感谢了一番，蒙冲一脸别扭的模样说：“叶兄弟以后别同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了，听着别扭……”乌娜掐了他一下，蒙冲呼痛。
“……”
紫枢代他说：“好，谢谢你们，以后我们就不客气了。”
“我们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送别了他们，紫枢又将屋子好好地看了一遍，最后发觉少点儿什么：“叶冬冬呢？”
叶英坐在竹椅上，答道：“不知道。”
“哦。”
可怜的叶冬冬正在被一群小孩儿围观中，它记得主人说的不准伤人，只能憋屈地等待救援，谁知它的主人就问了一句就不管了……
八十二
“不累吗？”
叶英坐到竹榻上没多久就觉得浑身的倦意都涌了上来，而紫枢还站在窗口不知道望什么。她听到他叫她，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同他并排坐下：“你这么一说倒有点儿了，只是回想起这两个月简直想做梦一样。”遇到那么多危险，尽管都化险为夷，到现在说起也只是说如梦一般，然而个中感受还是只有自己能体会。
“的确。”叶英表示了肯定，随后拥着她躺下，“别想了，先睡吧。”
紫枢往里躺了躺，闭上眼睛。叶英拉过被子盖住，把她搂紧了，也睡了。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也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一睡便睡得有点儿过，等他们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阳光灿烂，落在屋里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紫枢比他先醒过来，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便去打了水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叶英坐在榻上，还有些迷蒙，脸上的表情呆呆的。
“你去哪儿了？”
紫枢把盆子放下：“我去打水了。要起了吗？”
“嗯……”叶英应了，坐在原处没动。
紫枢走过去坐下，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还没醒吗？”叶英迟钝地转动脑袋看向她，抬手把她抱住。紫枢靠着他的肩：“怎么了？”
此刻他的声音清醒了些：“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离开，我怕回头就找不到你了。”
“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走丢。”她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随后好像又明白了点儿什么，这便柔声说，“不会不见，说了会陪着你的。”
叶英没应，又抱了会儿才穿衣服梳洗，紫枢又去端了早饭来，一碗白米粥，一叠咸菜，还有几个馒头。“咱们俩起得有些迟，乌娜说只有这些了。他们本来昨晚就来找我们吃饭，结果没有叫醒，她说中午让我们一定要过去，煮了好吃的为我们接风洗尘。”叶英拿起筷子点头算是应了。就着桌上的东西解决了早饭，觉得味道还不错。
他接过紫枢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紫枢用手撑着下巴，只是笑着不说话。其实有点说不出此刻的感觉，她觉得格外地满足，心里也无比地平静。她想着，此生若能如此过下去，她也就别无所求了。
叶英放低了视线，有些不自在。他拂拂衣袖站起来：“不是要去找乌娜么？”
紫枢把他按回座位上去：“还早得很，你在这儿坐着，我去洗碗收拾。”然后欢欢喜喜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去了厨房。
叶英坐在位置上看着紫枢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犹记得从前的紫枢可不是这个样子，她变了好多。此刻她挽了袖子穿着素衣放下了所有身段替他打水端饭，还愿意去洗碗。她是剑魂，独立于尘世之外，该是拿着剑叱咤风云的，现在却为他陷于红尘之中操持着琐事。他觉得如果没有遇到紫枢，他大概也会有一个妻子，可能是大家闺秀，可能是小家碧玉，也可能是江湖女儿，他们或许会相敬如宾，或许会平淡如水，或许会相携面对江湖风雨，共度人事无常。她肯定会尽一个妻子的责任，但她也断不会像紫枢现在这样，甘愿为他放弃那么多，留在他身边，尽管很多事都不会，也努力地去学去做，连为他洗碗也是快乐的。
可是……值得吗？
紫枢把碗筷放好，擦干了手回头一看，叶英倚着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阿英？”
她明明是颗夺目的明珠，可是现在却落到了尘埃里。对她来说，究竟值不值得？若是将她放在边关，放在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比困在他身边一隅更强？
“怎么了？”
叶英沉默着拉起她的手，有些犹豫：“紫枢……”
“紫枢姐姐，叶大哥！”孟笙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紫枢一回头，看到她正在厨房的窗下冲他们挥手，“村长要我带你们去转转，现在能出来吗？”
“行。”紫枢答应了，让她去大门等会儿。
“刚才想说什么？”她看着叶英。
“不重要，先走吧。”
紫枢眨眨眼：“那好，走吧。”
孟笙健谈，一路都在跟紫枢说话。其实紫枢的性格本质上是挺温和的，先前有些尖锐的棱角，现在棱角的磨平了，就很平易近人。再加上她本就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何况是孟笙这种洪水猛兽一样泛滥开的好，顾着回应孟笙，最后彻底没空管叶英了。连交握的手都不知什么时候放开，到河边去跟姑娘媳妇们不知道说些什么。叶英在木桥上站着，看紫枢笨拙地挤在她们中间，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叶英在路边站得跟小白杨似的，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胆大些的姑娘还会上前来说几句话，并且还没有被他的冷淡所打击，摘了花送他。青年们在旺盛的好奇心的趋势下也开始围过来，发现他虽然冷冰冰的，却也不是个坏人，结果他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有男有女。他们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就算他说一两个字他们也能自己热烈讨论起来。最后又扒拉出叶英会武功这一事实，一群人就要拉着他去教他们些功夫，搞得叶英一片混乱。
紫枢和孟笙已经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了，叶英这幅面如霜雪从容淡定其实内心烦得要死的窘态可不是常常能看见的。直到他要被拉走了，孟笙才大声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小姑娘都散开，人家家眷在这儿，甭眼馋！死汉子们也滚开，人家是客人！你们这是要怎样？”
保持乱哄哄的状态好一阵子三人才重新成行，紫枢看着叶英说：“没事吧？”
虽然是被围住了，然而他们对他还是很尊重，并未将他怎样，推推搡搡也没有挤着他。叶英摇头道：“无事。你在下面怎么那么久才上来？”
紫枢说：“我在学习。”
“学习？”
她开始掰手指：“洗衣、做饭、缝纫、女工。”
叶英眉头一皱：“学这些干什么？”根本不用她做的。
“要用的，在这儿可不能像在竹林里那样什么都雇人来做。”紫枢摇头，“虽然我学不会的可能更大，不过也算是……”
“紫枢！”叶英打断了她的话，不知是心烦还是怎样，连音量都没控制得住。
“嗯？”紫枢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没事。”
“哦……”紫枢和孟笙面面相觑。
中午和晚上都是在村长家吃的，他们做了很丰盛的餐点来款待叶英和紫枢，搞得他们怪不好意思的。饭后又多留了一会儿才带着被孩子们折腾惨了的叶冬冬回到家，紫枢看着时辰要去烧水，而叶英却一脸欲言又止。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怎么了，紫枢憋了一天，终于还是开口：“今天心情怎么不好？是出什么事了吗？”从出了密林之后叶英就能收到藏剑那边传来的消息了，就算是半罢工状态，有些事还是得他这个庄主来决断，紫枢习以为常，只以为是庄里出了事。
然而叶英摇了摇头。
这下紫枢是真不知能有什么事能让他看起来忧心忡忡满怀心事，她起身端了盆子要去外面，打算回来同他好好说说，叶英却拉住了她的手。
“阿英，有事等我收拾完再说。”
叶英没理会，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她的手：“紫枢，你为我做这些，值得吗？”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龙有逆鳞
八十三
紫枢不是没有听清，而是觉得诧异。
值得吗。
这三个字的含义太丰富了，而他又想表达什么呢？为什么他要这么问呢？紫枢看着叶英，发现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三个字了，而每次这三个字给她的都是无穷无尽的失望，到后来一次又一次地累积，已经变成了绝望。她想起那些被她抛到脑后的记忆，多少人问过，值得吗？
“你再说一遍？”她问，有些恐惧与酸涩，她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叶英犹豫地说：“……你为我放弃了那么多，我在想……是不是真的值得……”他说得很慢，对紫枢来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她听着，由内而外，一寸一寸，逐渐地被冻结。
他怎么可以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