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干瞪了他好几下,不知是不是光线太黑看不到,苏妍视若不见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静滞的空气中,那两人的脚步声慢慢上了楼梯往二楼寻来,明珠只觉得耳畔一阵风扫过,还没反应过来,黑暗中两声闷哼过后,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苏妍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又重新在她面前,替她解开穴道时,隐隐约约闻到他指尖的丝丝血腥味,心头不由一凛,启唇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把他们杀了?”
苏妍理所当然地嗯了一下,见明珠有些愣住,勾嘴斜斜一笑:“不然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尸体呢?”
苏妍翘起精巧尖细的下巴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索性倚着书架坐下来,熟稔地说道:“我施了药,化掉之后把衣服拿去埋掉就不会被发现了,先等会儿吧。”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明珠过去一同坐下,然后将怀里露出一角的两块令牌塞到腰间的袋子里。
明珠感觉双脚灌了铅似地动不了,心里空洞洞满是冷风乱吹,她在狂风肆掠中随时会倒下,苏妍这厮……杀了人,然后化掉尸体?
看他神情一成不变,刚才那两个人在他眼里估计跟死了小猫小狗一样!她早知道他神秘不简单,但是这状况也超乎她的想象了!
明珠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迟疑地启唇问道:“你的腰牌和衣服就是这样来的?”
苏妍促狭地看着她笑,两只眼睛如夜炬灼亮,轻飘飘地说道:“对啊,只有死人的嘴才不会泄露秘密。”
脚下一软,明珠扶着书架,就势慢慢坐下来。
见状,苏妍却微微蹙眉,神色间颇有些不悦:“过来,我要吹灯了,不然很容易引来其他人。”
明珠却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身上的寒毛顷刻间全竖了起来,照苏妍所说,她穿的这件太监的衣服和腰牌应该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此刻却寸缕贴在她身上,她将袖子凑到鼻端闻了闻,似乎有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始终不散去。
“呃!”
昏暗的光影里传来一声干呕,苏妍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
明珠拿手捂住嘴,将喉间的酸意又强忍了下去,二话不说地就要扒掉身上这件太监服,不行,这衣服上似乎有千万蚁虫在咬噬她的皮肤,鸡皮疙瘩掉了一层,又起一层。
这时苏妍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似笑非笑地声音低低传来:“这些衣服我亲手洗的,不信你闻一闻,肯定没味儿了。”
说着,那双带着血腥味的手已经伸过来,摸到地上的衣服,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诧:“你把衣服脱了?”
如是我闻 你便相知(七)
明珠蜷缩在一旁,躲过他伸出的双手,昏暗的光影里苏妍低低一觑,“你打算这样子出去?”
刚问完,明珠就狼狈地打了个喷嚏,惹来一阵又好笑又好气的唏嘘,那件衣服转瞬间又搭回她身上。
她要再甩开,手腕被强硬攫住,苏妍低笑连连地威胁她:“如果你实在不想穿,那我只好用自己给你暖身子咯。”
果不其然,明珠反抗的动作顿然一滞,僵持了片刻,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套上,苏妍却不松手,两耳一竖,听了听动静,明珠也听到了似乎有细微噼啵的水声,这时手臂忽然被动往上扯,苏妍站起来说了声好了,黑灯瞎火地拉着她起身离开。
回浣衣局的路上,明珠依然和他并肩而行,心里却比来时多了一丝寒意,就像没有底的无底洞,冷风朔朔灌进来,她哆嗦了一下,忍不住问:“这种事你明明一个人就应付得了,多一个人反而成为包袱,你干嘛非要拉上我?”
“你做了我的同党,以后想跑也跑不了了。”
说着,苏妍热情地揽过她的肩膀,明珠愤然地挣开往前紧走了几步,这一闹浑然不觉两人身后的注视。
“什么人?”
直到一声鸭嗓传来,两人俱是一凛,愣住脚,明珠却脸色煞白,她分明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是朱胤身边近侍小五子的。
“说你们两个呢?还不转过身来。”
明珠朝苏妍看了看,只见苏妍阴影里忽然眼光一黠,拉着她就往前跑,身后小五子的声音越来越大:“哎,你们是哪个宫的?!快来人,抓住他们两个——”
她的话真的没错,苏妍几个纵跃闪身,拉着她拐进一处偏僻暗角,很快就躲开了小五子的追缉,明珠暗喘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趴在苏妍的胸膛,不知道他练了什么邪功,没散功换回男装前,胸膛虽平也是柔软的,明珠像被蛰了一下,慌忙跳开。
苏妍没话说,却是一阵低笑。
明珠冷下脸来:“你究竟想查什么?”
“那名姓苏的宫女,后来意外怀孕,破格封为采女,住在宝华殿。”
明珠一怔,回忆起之前在宝华殿内苏妍那番话,惊愕地张大双眼:“若那名宫女是你的母亲?那你……”
苏妍是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这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我才不稀罕什么皇子,二十年前的宝华殿众人因为巫盅事件被先帝处决,苏采女刚生下皇子就被指证用针扎的巫盅娃娃谋害皇后,那时的李皇后,也就是当今皇上的生母。”
明珠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听出他话里的异样,不禁脱口道:“你觉得是昔日李皇后陷害的?没有证据,这也只是你的猜测。”
“你不是说这宫里没有所谓的真相吗?就像你无缘无故就被人说成害死皇后的凶手,你们明家被说成乱臣贼子,皇帝可曾给你过解释,还不是一样贬为阶下囚。”
他刻薄得很,一字一字如针扎在明珠心头,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力辩驳。
“我们共同的仇人是皇帝,如果你想,我可以替你报仇。”苏妍声音冷沉,“不过你要帮我。”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戒备地瞅着黑暗中那双犀利的眸子:“你想让我怎么做?接近他?这招可不怎么高明。”
苏妍淡淡一哂,“你这么笨手笨脚,半点女人味也没有,这种事当然我自己出马。”
浑浑噩噩地被他拉回到浣衣局后,明珠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苑内静谧,缸内水光浮动,接着微露的稀薄月光,扯住他的衣角,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你要接近他?”
“对啊,多亏了你那个傻二哥行刺未遂,”苏妍冷嘲热讽地笑道,将带回来的衣服从容地放在水缸里清洗,身影被浮光的水光晃动的迷离,“如今皇帝身边的高手多了几部,若是硬闯,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明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良久,才闷声道:“荆轲刺秦王,输在技不如人,哪有什么高手,我一个人也没看到过!”
苏妍抬头看了看她,又继续埋头搓衣服:“高手都躲在暗处,不信你拿把刀去试试。”
明珠白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她能做什么,他这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都近不了身,她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做什么,“那你让我帮你什么?”
苏妍埋着头拧干衣服上的水,毫不迟疑地脱口说:“拿刀去刺杀朱胤。”
“你有病!”
明珠扭头回屋,苏妍在她身后低笑:“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好歹咱们俩也是杀过侍卫的同党了,我要是出了状况,你和你那病秧子妹妹恐怕也脱不了干系的。”
“你威胁我?”
明珠迅速回身,抢过他手中的衣服又愤愤扔进了水缸里,溅了两人满头满脸的水花。
苏妍边擦脸上的水渍,边盯着她笑,丝毫不介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在滴水,还打了个喷嚏:“你得听我的安排。”
明珠也好不到哪儿去,水溅到脸上时她忍不住哆嗦了几下,这招出离愤怒,简直是歼敌
一千,自损八百!
偏又不愿在苏妍这厮面前折了面子,胡乱用袖子撸了把脸,眉目间怒色隐现:“好,要是你杀不了朱胤,我就杀了你!”
苏妍不语,盯着缸内的衣服,赏心悦目地笑了笑,似是而非地颔首点了头。
次日早上,大牢里便传来了秀兰自尽的消息,连尸首也没给人看,就这样糊里糊涂结案了。她请苏妍打听过二姨娘在宫里的下落,才知二姨娘原在御膳房做工,前几日被坤宁宫传唤去后也离奇失踪了,坤宁宫的人皆称她的糕点味道不对被皇后训斥一番后就轰出来了,却再没有人见过她。
秀虹哭得一塌糊涂,明珠也是愣了当场很久,脑子里完全不知在想什么了。她想,就算她谈不上多喜欢秀兰,当初听了母亲的建议让秀兰进宫陪王伴驾,抑或是自己没有得罪朱胤而失宠,秀兰也许不会落到投毒未遂而冤死牢狱的下场,如今二姨娘下落不明,多半也是被害了,她虽明白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却很难不对这第一个推墙的人生出怨尤,心里那股仇恨的火焰也越烧越旺盛。
又过了两天,明珠大概算是全盘了解了苏妍的计划,这两日趁着没人的空档,苏妍经常将她拉到一边耳语,苏妍的消息很灵通,经他一说明珠才知道半个月后,乃是舒贤妃的生辰,内侍监按照上面的授意在御花园设宴,偏巧又赶上上元节,再加上萧皇后的表妹赐封郡主要远嫁邻国,萧皇后特意吩咐内侍监仔细备礼不得怠慢,几头忙活人手不够,他找了内侍监的公公通融等到舒贤妃生辰那日让他们两人去寿宴上帮忙。
她要做的就是趁上酒之时,亮出取出头上的尖钗刺向朱胤,她曾问过苏妍,为什么会认为她会答应去做这件事?
刺杀皇帝,这件事的下场很可能和她二哥一样!
虽然她已经不在乎生死,但是这样被人赤、裸、裸利用抛弃,心中却难免苦涩,狂风肆掠的荒野沙地也填不满那股空洞。
苏妍垂着眼沉默了很久,才云淡风轻地吐了出一句难以理解的话:“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杀你。”
上元灯节,天上一抹银蟾,照亮人间千户万户锦绣。
御花园彩灯千盏,碧光琉璃,倒映着湖石嶙驹,映衬出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明珠和苏妍穿着统一的青色宫女装跟着摆酒上菜,园内设了两圆桌,乃是皇家的家宴,宾客除了宫中妃嫔,便是舒贤妃的娘家亲人。
明珠能够回忆的却是前年的生日,那时她身怀六甲,也曾这样风风光光地过生日,点了千盏孔明灯放空,如流萤绽放在墨宝色的夜空,如今想来也该是太后姑姑的意思,姑姑没了,明家倒了,朱胤再也不用敷衍她。
而去年的生日,她是在牢狱里浑浑噩噩过了,此去今年,幡然醒悟,又愁肠百结,不得不承认,这繁灯如数才是朱胤给人的真正心意。
如是我闻 你便相知(八)
刚摆到一半,内侍监随即跑上来让众人退开一边,原是皇帝携着妃嫔一干人过来了,宫人不得抬头仰视,明珠只能看到那一角黄色锦袍上团龙隐现;流溢的贵气充斥着周遭。
那双龙纹黑金靴子经过明珠面前时似乎稍慢了一点,她心微缩,难不成被发现了?不会就这样被撵出去吧?
那双靴子在她脚前方停住,周遭一片沉寂,也没有任何声音。
明珠低着头瞟了瞟身侧的苏妍,后者却虔诚地垂下脑袋,双眼盯脚尖,压根没注意到她的求助,要是这会儿被人撵走,她还搞什么行刺啊,苏妍这厮怎么一点眼色也没有,她第一步失败,他也别想趁机接近朱胤了!
过了许久,那双靴子又动了,继续往前,温温淡淡的声音也随之飘入耳中:“内侍监这次办事不错,赏。”
明珠虚惊一场,后背全是冷汗,恭恭敬敬地退至一边,经过这遭,她隐约有些退缩,刻意避开朱胤附近的位置上酒菜,却被苏妍胳膊肘往前一挤,反而让她一下子迈了大步越过朱胤左侧,端着美酒玉杯杵在了舒素女身后。
舒素女依然人淡如菊,身上秋杏色烟帛裙裳显得淡而不俗,眉目间却更添精致,光彩照人,经历了太多坎坷沉浮,明珠忽然想否认姑姑曾经说过的话,这样淡雅的女子是朵奇葩不适合养活在宫廷,但如今她依然活得很好,是宠辱不惊也好,是荣宠不衰也罢,怎样都是一种本事。
舒素女望见明珠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却朝她淡淡笑了笑,和舒素女一样,座中人多数认出了明珠,坐在朱胤右侧的萧皇后以及淑妃一干人等,脸色微微愕然,很快又恢复了常色,尤其是萧可情,眉目间隐隐约约有些恶毒的快意。
被这样赤、裸、裸的蔑视,明珠刚才那点心虚反而一扫而光,把腰背也挺直了,脸色漠然地上菜,佳肴备齐,内侍监总管吩咐宫人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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