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珠虚弱得睁不开眼来,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传进耳来的声音却熟悉无比,仿若一丝暖流注入干涸枯竭的心间,令她情不自禁的呢喃道:
“玄琪……救……救我……”
朱胤一怔,倚在怀里的人便被抢走了,扭头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英俊男子紧紧拥住她,他沉着气,双眸却渐渐冷黯下来,手里的拳头也一点点攥紧。
沉默了半晌,朱胤倏地拉开男子,一拳猝不及防地挥过去,男子打个大踉跄,反身栽头摔倒在地。
陡然间失去了扶持,明珠也如断线的风筝般跌落在贵妃榻上,闭着眼,眉间紧紧一蹙,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吟。
妒火熏心的朱胤毫无察觉,抬手直指着地上的男子,怒气冲冲的吼道:
“叶玄琪,你不过是朕的一个贴身侍卫,未得朕的允许,居然擅闯进来,还敢碰朕的女人?!”
叶玄琪就身撑坐在地上,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渍,又看了看贵妃榻上的明珠,一股火气顿时从心底冒出来。
“不仅如此,我今天还要揍你——”
话音未落,他猛一抬头,腾起身来,揎拳捋袖,朝朱胤扑上去。
耳边一股疾风而过,拳头还未落下,他扬起的手腕却突然被人用力攫住,叶玄琪一侧头,就看见剑眉星目,神色凛重的易飞扬。
“玄琪,还不快住手,你要弄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吗?”
叶玄琪吃了一惊,不由愣住,虽说易飞扬经常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出没在他家里,可这里是皇宫,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问道:
“易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易飞扬拉下他的拳头,扬起下颚往外一指,叶玄琪顺眼看去,一道颀长而华贵的缁衣身影渐渐靠近过来,而易飞扬的话也在耳边同时响起来:
“安亲王来给贵妃娘娘进奉补药,我现在是王爷的近身护卫。”
一字一顿,清晰异常,他不似是解释给叶玄琪一个人听的。
这时,小五子急匆匆地领着御医也从屏风后进来了。
易飞扬连忙扯住叶玄琪一同给朱胤跪下,福安道:“卑职易飞扬见过皇上!”
维子之故 人实不信(十四)
跪在一起的叶玄琪被他揪着胳膊,闷声闷气道:“卑职斗胆,以下犯上,还请皇上恕罪!”
朱胤俯睇了他们一下,拂袖,冷哼,嘴里含着一丝不屑,扭过头去,转眸瞥向来人——俊容清癯而隽秀,寒星如墨,剑唇肃杀,龙簪绾发束冠,一袭缁底金蟒暗纹宽袖锦袍修身,不愧是京城女子们削尖了脑袋都要钻着嫁的安亲王,果然是器宇轩昂,贵气逼人!
他稍微再想一下,就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安亲王这样出色的男人,她不想嫁!最后却嫁给他这个游手好闲的皇帝,虽说是自己下的旨意,当初却没有刻意骗她,每一次刻意的回避她的追问,以她的心思早会猜到,若是不愿,那时他自己应该也不会强求,说到底,她还是动心了……
动心的人会输得很惨……就像他的父皇,动了真心,失去母后,心如死灰,最后就连自己也沦失了……剩下他这个儿子孤苦伶仃。
一个人已经很惨,他不会让自己连心也伤了,就像大婚那晚她眼里的落寞与委屈,他都知道,却毅然走掉。
一见朱昀走近,他倏又咧开嘴来,眯眼微笑,佯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原来是朕的小皇叔来了,看来是这永寿宫的奴才都没调教好,居然也没有人进来通报一声?”
瞧见朱昀的目光扫过叶玄琪二人,他也笑得更加春风拂面,就偏不让跪在地上的两人起身,继续道:
“怠慢了小皇叔,等到朕的贵妃醒了,朕一定让她给小皇叔赔个不是。”
顷刻间,几人皆了然于心,朕的贵妃四个字亦是警告,皇上的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明白,昨日种种昨日消……
昨日种种昨日消,意难平,情未尽,怎能甘心?
朱昀抿唇,右手握拳掩嘴轻咳了两下,低下眸去,佯笑不语,另一只手也在宽袖里紧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青白色。
一眨眼,朱昀再抬眸时,满脸的云淡风轻,扫了一眼擦身匆匆上前的御医,视线便又不由自主的落向了贵妃榻上的人,佯装的笑意也渐消,凛起眉,敛色道:
“那倒不必,还是明…贵妃的病要紧,再说永寿宫的奴才自然都是知道规矩的,不过是胆子小了点,一见到皇上出手打人,就吓得落荒而逃,哪还能记得替本王通报?”
“皇上您打人了?”
小五子惊讶不已,风流随和的皇上什么时候动过粗啊?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服侍皇上这么久了,不仅是没见过,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种事,不由得又心急,又好奇,“皇上,您打……打谁了?”
朱胤狠狠的瞪了他一下,小五子立马识趣的闭了嘴,恹恹的埋下头去。
御医提着药箱要上前来,朱胤这才让跪在地上的易飞扬二人起身,他自己回身蹑手蹑脚地将明珠在贵妃榻上放好,随即也挪开了身子,腾出地方给御医诊治。
“张御医,你可得好好瞧,瞧准了啊!”
朱胤请御医在榻前入座时,还不忘笑着叮嘱一句。
御医遂忙点头如捣蒜,却是悬起一颗心,不敢有丝毫怠慢,脸也紧绷着,身体动作有些僵,颤巍巍地坐下来,用着十二分的专注把脉,拧紧眉,不发一言,见状,殿内陡然间也变得鸦雀无声。
良久过后,御医才沉吟着,缓缓道来:“娘娘的脉象紊乱微弱,之前又有吐血的症状,依微臣诊断,此乃急火攻心,使得瘀血郁积滞于肺间,以致血气逆转,方才如此。”
“急火攻心?”
朱胤皱起眉,神色有些懊恼,“你说这么多,到底你是能救?还是你救不了?”
御医擦了擦额头的汗,站站兢兢的起身,颔首道:
“回禀皇上,娘娘若是急火攻心所致,微臣可以扎针开淤散阻,方可无碍。”
朱胤眉头一舒,松了一口气,又急躁躁的把御医按回去坐下,“既然如此,那你快治,耽误了时机,救不了贵妃,朕可不饶你!”
入眼的殷红血迹犹是触目惊心,听见御医的话,众人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朱昀随即忍不住连咳了几下,朱胤顿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他,笑颜逐开,徐徐道:
“哦,朕忘了,就算赔礼不用,朕也会让明贵妃给小皇叔你道谢的,你受了风寒,也是她连累的,虽然明珠她平时是有些任性,不过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朱胤一说完,朱昀就咳得更厉害,双颊泛出异常的潮红色,无绪的俊容,如同氤氲着一层霜雾,漠然而冷疏,眼神却黯然而悲伤,隐忍着极大的痛楚。
易飞扬站在他身旁,平日的如影随形,此刻就更比任何人明白他的心境,凄楚自是不言而喻,这些话字字如针,扎在心里,深深刺痛,一番话分出你与我,将他撇开得那么明显,他和明珠已经站成两端,中间是永远跨不过的一道鸿沟。
针灸刺入脉穴,半晌,明珠在昏迷中紧蹙眉头,嘟着嘴,嘤嘤呓语起来:“……救……我……玄……琪……”
闻言,除了紧张过度的御医不知所云,其余几人都是浑身一震,几人大惊失色,几人面色凝霜。
只有叶玄琪,肿了半张脸,嘴角隐隐留着笑的余味。
“小五子——”
“奴才在!”
小五子偷偷瞄了下朱胤的脸色,果然是黑云密布,而且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他遂忙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朱胤凤眸微睨,负手一哼,俊靥上愠色昭昭,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随之愤怒的声音响彻于大殿内:
“叶玄琪身为御前侍卫,以下犯上,罪大恶极,速交大理寺收押!”
维子之故 人实不信(十五)
明珠再度醒过来时,已是深夜。
灯影摇红间,一片朦胧幻影,轻缈的绡帐犹如淡雾袅袅,有一人影走过来,近至床边时,她的视线才清晰起来,原来是宫女小蝉。
“娘娘,您醒了。”
小蝉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不用吩咐便随即走到屏风外派人去备吃食,转身再回来时,方才动作轻缓地扶明珠从床上坐起来。
“其他人呢?”
明珠随口问道,虽然神思还有些混沌,但是她记得昏迷前,某个讨厌的人还在这里的,她知道她绝对不是惦记,会有一点点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吧?
小蝉看着她,迟愣了一下,不由醒悟过来,缓缓道:“哦,皇上听御医说娘娘已经没事,他今晚就上坤宁宫去了。”
见明珠顿时冷下脸来,小蝉怕她火气上来又犯病,连忙改口补充说道,
“娘娘病的这几日,皇上晚上都呆在咱们永寿宫里,如今娘娘也无大碍了,皇上再不去坤宁宫,想必坤宁宫里那一位就该闹脾气了?”
“她要闹就闹好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闹到最后不把她自己气死就差不多了!”
明珠嘴上不饶人,脸色虽然装作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心里却忍不住一丝窃喜,她没想到朱胤居然会在永寿宫守了她几日,原来他还会关心她的安危!
可是,那些刻薄的话,她也忘不了。
朱胤那个软巴巴的死柿子,脑袋果然是木头,她这么一个才貌双绝的独世佳人,到底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李清阑呢!
明珠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纠结了好半晌才听到小蝉的轻唤,也不知道她唤了几次,明珠回过神来时只发现小蝉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惴惴不安,她可不喜欢这种眼神,就好象是小白兔遇见大灰狼了,她一个如花似玉的贵妃,脸色能有那么凶神恶煞吗?
拧起眉,明珠不悦的问道:“怎么了?”
小蝉低眉顺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奴婢也想告诉娘娘……”
明珠偏着头打量着她,好整以暇地静待下文,不料小蝉埋着头,却沉默着迟迟不开口,明珠不由轻轻一哼,冷觑道:
“怎么,难不成让本宫先赏你一块银子,然后你再说?”
小蝉抬起头,一对上她眼里犀利的锋芒,随即跪在床边,缓言道:
“娘娘误会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到娘娘身体才刚有点起色,若是知道了叶侍卫的事,怕您又会生气……”
小蝉刚说完,这时有两个宫女从屏风外绕出,端着盘鱼贯而入,前一个盘内放置松仁炒鸽肉,蟹连鱼肚,和一碗米饭,后一个盘内放着甜汤,两个宫女一走到床边,明珠立马皱起眉,摆手让她们撤走。
“娘娘,这个冰糖银耳汤有滋阴止咳,润肺化痰,润肠开胃的功效,您几日斗米未进,还是吃一点吧,不然身子会撑不住的。”
端着甜汤的宫女却不肯走,反而绕过第一个宫女上前来,继续劝说她,明珠瞟了她一眼,便记起是那日跪在腿边和她抢床单的那个宫女,又见这个宫女满脸认真,语气诚恳,明珠向来都乐意接受别人的关心,这会儿便佯作勉为其难的接过碗来。
“你叫什么名字?”明珠漫不经心的问道。
“奴婢叫银红。”
明珠点点头,示意她们退出去后,目光才扫了小蝉一下,然后面若无绪的盯着汤碗,一边搅着甜汤,一边淡淡道:
“你先站起来吧。”
小蝉刚站起来,便听见明珠又开口道:“本宫最讨厌磨磨蹭蹭,现在把你要说的事一五一十的给本宫说清楚,说清楚了就有赏,说不清楚就掌嘴。”
“是,娘娘。”
小蝉唯唯诺诺地点头,“白天的时候,安亲王来了,奴婢进殿内来通报,正好看见皇上动手打了叶侍卫,后来又看见几个士兵把叶侍卫押出去,听说是关进了大理寺。”
“那又如何呢?”
明珠用汤羹喝着甜汤,心里烦不胜烦,宫里就是喜欢一点点事都要嚼来嚼去,这种事有什么好讲的?
小蝉却对她脸上的厌烦之色不予理会,踌躇着,继续徐徐道:
“当时小五子公公急匆匆跑出殿去请御医,叶侍卫听说娘娘吐血了……才擅自闯进内殿,与皇上起了争执。”
闻言,明珠不禁诮笑,揶揄道:“原来是那个侍卫对本宫有非分之想,照这样看,皇上关押他,也无可厚非!”
“娘娘,奴婢觉得您应该先知道那个叶侍卫的名字……”小蝉支支吾吾的劝说道。
明珠瞟了一眼态度卑恭的小蝉,完全是不可理喻,不屑的哼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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