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贾珠之后,荣宁街再一次挂满了五彩灯笼。荣国府在贾琏缺席情况下流水席只坐了三天,贾府还清了有名的戏班子进府唱戏。
迎春则委托十岁宝玉,八岁的贾珏,代表自己去城外各处观音庙施舍香油三十三斤,暗合九霄云中三十三重天堂。
所用银钱,则是迎春年终分红,新年佳节各位长辈所赐压岁银子,以及月例节余。
或许是张氏有意,迎春的压岁银子总是比贾珏多出几倍,足够迎春年节之时各处施舍添香油。
就是平日,张氏对葳莛轩的赏赐也是源源不绝,迎春决不至于会在银钱上头闹饥荒。
九月初九重阳节,张氏继八月十五赏赐葳莛轩过节银子五十两,又赏赐下重阳赏秋宴银钱五十两。
晴雯喜滋滋摸着银钱,跟绣橘悄悄咬耳朵:“太太只怕是千里耳呢,姑娘这里刚刚去了一小注,马上来了一大注。就似活水,源源不绝,看似不富裕,实则就没愁过呢!”
绣橘睨着眼睛不抬头,忙忙写这张本子:“才知道啊,羡慕啊?”
晴雯顿时气厥:“羡慕?我们什么人,敢生这个心思?”
恰恰被迎春从张家吃酒回来看见晴雯吃瘪娇俏模样,不由心情大好:“大丫头又在欺负小丫头呢?”
绣橘见迎春满面嫣红,忙着搀扶,嘴里埋怨出行司棋:“你跟着姑娘也不劝劝,倒让姑娘吃了许多酒,平日我们跟着舅老爷家去,贯会说嘴,别人都不会服侍,今日自己跟着服侍成这样,活打嘴呢?”
司棋也有些酒意,立在门边把着门方,细细笑:“一回不带你,你就泛酸,下次出门你跟着,好了吧!”
迎春带了醉意,听了司棋挑唆,倒信了真,摸摸额头仰头笑:“原来为了这个骂晴雯啊,才刚在自家吃了三天席面,又来馋嘴?明儿晚上支二两银子,你们自己去厨房打点酒菜,弄一桌吃吃去,何必骂她!”
绣橘咬牙瞪着司棋,要去掐她又搀扶着迎春不得空手。
司棋晴雯叶儿见绣橘这个红人儿难得吃瘪,个个乐得抿嘴偷乐不了。迎春每每吃醉了,或是微醺之时,最爱要绣橘在跟前伺候才安心,这是迎春几辈子对绣橘积攒下来的信任。别人求不来,绣橘也推不脱。
绣橘脱不得身,只得亲手服侍迎春洗浴,由得她们得意去。等她空手,晴雯忙着茶水伺候,捏背掐腰,甜言蜜语。
姐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原本也是主子温煦才能玩笑,偶尔口舌之争弄弄巧,无伤大雅,绣橘见她隐情,戳他一指头,便一笑了之了。
等明儿,晴雯便道迎春跟前说嘴,倒把迎春所说二两席面说成四两。迎春皱眉想一想,记不大清楚,挥挥手:“找你绣橘姐姐去呗!”
晴雯得意了,因为二两是她混来的,便满世界请客,把翠墨如画平儿丰儿鸳鸯琥珀紫竹紫云媚人可人都请到了,就落下袭人。
叶儿提醒她:“姐姐,还有袭人姐姐呢?”
晴雯翻个白眼:“哈怕狗腿儿,也配吃酒呢!”
原本晴雯袭人一处学针线,纵然言语不合,也不过一时之气。
晴雯如何这般明目张胆厌恶袭人?这里头也有个缘故。只因宝玉口无遮拦,喜欢谁谁都挂在嘴上,这个晴雯眉眼俊俏,有几分恰似林妹妹,宝玉倾慕林妹妹才气与灵气,不免爱屋及乌,格外多看她一眼。晴雯在迎春房里当差,迎春看顾弟弟,一回二回叫晴雯招待宝玉,或是送吃喝玩物。晴雯言语脆生风趣,也不爱巴结爷们,这一份傲气也有几分像了黛玉,宝玉越发喜欢,也就有些发痴颠,拉着晴雯甜言蜜语,叫晴雯索性跟了自己服侍。晴雯当即一顿跄白,宝玉深觉懊恼,讪讪一笑也就揭过去了。
不妨头袭人听宝玉要过晴雯,就记在心里头了,暗中琢磨,这晴雯比她生得好,又手巧,又是爱掐尖跋扈性子,晴雯若来,仗着宝玉,自己岂不要靠边站,成了砖头瓦块了。心中不定,便背过众人来套晴雯:“我们二爷说啦,这府里丫头凭谁巧也没晴雯心灵手巧呢?二爷这般钟情妹妹,妹妹不如索性跟了我们二爷,我们姐妹做一处吧!”
晴雯立时翻脸:“我呸,你跟你二爷好好做一处罢,少来拉扯我,我可没得那个命,能跟你花大能人做姐妹!”
自此故意冷落袭人,偏生要装成拉拢媚人可人之摸样,惹得袭人心惊肉跳,反而处处给晴雯赔小心。
晴雯却要处处标榜自己不屑跟袭人为伍,只把袭人气得要命,也不敢惹她这个春风得意二姑娘手下二小姐。
这个事情终于因为一场酒席被迎春知晓了,一向小丫头都是绣橘司棋节制,迎春是不管的。得知晴雯这样叫嚣着跟袭人对阵,迎春才惊觉这个晴雯光是要在自己名下,只怕还要惹祸,这样张狂,还不避讳好恶,迟早要栽在有心人手里,小命了销。
迎春觉得有必要煞煞她的性子了。
便招了晴雯问话,为何针对袭人。
晴雯便道:“不爱看她哈怕狗儿嘴脸;张口我们二爷,闭口我们宝玉,以为自己就是姨奶奶呢!”
迎春就沉了脸:“住口!打狗欺主这话听过么?宝玉倚重她,乐意她这般,她自己也乐意,随她去好了。她有不好,自有宝玉房里嬷嬷管教她,又不与你相干,你跳出来做什么?”
见晴雯扁嘴,显然不服气。
迎春叹气又道:“你可知道,她叫宝玉小名是老太太吩咐的,你这样不知好歹吵吵嚷嚷,知道的说你是跟袭人两个小丫头起了龌龊。若是那不知道原委的,被人挑唆几句,还以为你对宝玉老太太不恭顺,你想过这样后果么?”
晴雯倒底只有八岁,吓得就哭了:“婢子哪有这个心思,老太太喜欢婢子要了婢子来,好吃好喝教导本事,婢子恭敬老太太来不及呢!只是袭人她不该自己满口宝玉,还要疑惑我,牵三挂四拉扯我,以为我也跟她一般心思呢,婢子这才气不忿……。”
迎春道:“你是我房里丫头,袭人若说了妨碍之话,你当即就该啐她一脸,再告诉绣橘姐姐或是嬷嬷们,自有人去知会李嬷嬷教训她,叫她跟你赔不是。哪有你这样不明不白隔三差五寻人晦气,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不知分寸,就是仗势欺人,别人不知情者,还道是我纵着丫头欺负兄弟呢?”
晴雯便自觉受了委屈,哭得抽抽噎噎,梨花带雨。
迎春为了她今后之好,且不会轻易放过,又道:“你若觉得委屈,我也不敢要你了,你爱去哪儿是哪儿!”
晴雯焉肯离了这里,顿时哭得悲悲切切:“婢子记下了,姑娘别赶婢子走!”
绣橘知道迎春喜爱晴雯,也以为晴雯是该受些教训了,故而一直没插嘴,这会儿见迎春发了狠话,忙着劝慰:“晴雯快些告诉姑娘,说你从今后你要改了这个爆碳脾气,遇事有礼有节,讲究策略,再不蛮干了?”
晴雯忙着嗯嗯唧唧学一遍,涕泪满面。
迎春闻听差点笑出来,却为了让晴雯记住教训,学会藏拙保身,收起浑身毛刺,故意沉脸道:“看着吧!”
此后,晴雯在绣橘敦促下,虽然性子依然刚烈,却也知道进退分寸,慢慢收敛锋芒,胸中有沟壑,等闲笑盈盈,出手掐七寸,成了迎春左膀右臂,这是后话不提了。
回头却说贾琏中举,宝玉贾珏最高兴了。二人师傅再次名落孙山,真是时运不济。先生郁闷之极,自己要去买醉,便放了他们休课三日,准许他们代替兄长应酬场面。他两个喜坏了,吃酒看戏,样样不落。两兄弟都有敏才,利用贾琏狐朋狗党轻敌之心,与人家定下不平等条约,联对吟诗斗酒,世兄们输了饮三杯,他们兄弟输了饮一杯。
结果,他们诗才敏捷,联手把一帮子弱冠之年的世兄们喝到桌子底下去了。害得张氏出面与人陪情,好在大家都是世交好友,他两个又是总角之年蒙童,别人家也不好意思计较,乐得一笑了之。
只是自此,贾府有两个天才神童消息不胫而走,两个小家伙成了香饽饽了。家里来了男客必定要他两个见见面,来了女眷,无不捏捏掐掐,疼爱一番。
两兄弟自此达成共识,与其被这些婶娘伯娘嫂嫂们掐捏,不如在书房挨先生板子爽快些!等闲在不往老祖宗跟前躲懒了!
第 81 章
{}&回头却说贾琏,家里等他回家跃龙门呢,久等不回,却派了奶兄回家送信,言称暂不回京,要在林姑爷任上帮办公务,归期不定,明年春上酌情再定。{shuKeju}
张氏也知道贾琏读下一句又忙着改口,叫迎春不要因为湘云张表姐不亦乐乎忘记她。
迎春已经去信询问黛玉,今后要如何,会不会再行返京,跟姑父有乜有探过调任回京之事。只是黛玉尚未回复。
迎春正在翘首盼望。却被母亲传召。
迎春审慎言道:“林妹妹只说林姑父气色好转,身子大有起色,其他并未言及。”
张氏便殷切看着迎春:“你看着你林妹妹,可是好的呢?”
迎春便笑:“林妹妹才情高雅,诗才敏捷,小小年纪已经可以跟怡君表姐对阵,他六岁的诗作蒋师傅就赞不绝口了。不说据举世无双,也是凤毛麟角了,如何不好呢?”
张氏摇头:“才貌双全固然好,只是人生有长有短,占尽了就不好了,是不是自身太完美,福分上头就……”
迎春闻言心中一颤,难道嫡母一如王氏嫌弃林妹妹孤苦命?
林妹妹岂非太可怜了?
迎春不好说别的,知道嫡母跟姑母感情不错,遂将话题撤到姑母身上去:“我听祖母母亲寻日之话,敏姑母不是夭寿像,姑母身子康健,如何林妹妹这般羸弱?只是姑母从不归宁,我们也不知道几十年间,姑母在江南倒底遭遇了什么呢?”
张氏见迎春滑来滑去就是不如从前直白相告。张氏思忖,只怕这回迎春并无不好预感呢?也思考起迎春猜测,难不成小姑子夫妻果真遭人暗算,方才自己丧命,女儿羸弱?也因此才托孤进京避祸?
张氏想来想去想只是想不不透彻,更加惧怕了江南这个官场地狱了。
迎春虽然明确警惕,张氏也理顺了自己思绪。张氏决定迅速致信江南,着贾琏开开春胡可携带嗲与返京,倘若真是林如海连累妻女遭人构陷,怎么也要替妹妹留下这位医血脉才是。再有,贾府今后也该趋吉避凶做些准备了。
张氏拿定主意,这日特特避过众人,与婆婆贾母两个密室议论一番。
当日,张氏便找了凤姐一番嘱咐,今后再到江南采办,逐渐减少与甄家商务往来,银钱交往,慢慢淡化甄家与贾府关系。
凤姐为此十分不解,许多人想跟甄家搭上关系还不能够,如何婆婆竟然要跟甄家划清界限?只是,凤姐见识过婆婆远见,无一不准,也就压在心里不言语了。
却说翻年,贾琏只等的张怡贤杜桐等都下了场,出了结果,张怡贤杜桐都没有张怡宁的好运气,他两个杜桐落地,张怡贤虽然上榜,只中了二甲同进士,他有父兄在朝,看样子要放外人了。
不过五月婚事照旧,张氏为了喜事,也为着江南凶险,为了黛玉的安全,张氏前后三天亲手写了来两封信件快马催促,眷眷之心溢于言表。
贾琏有杜桐这个妹婿作伴垫背,贾琏这才高高兴兴与四月底携带表妹黛玉再次返京。
黛玉这次进京比之前次风韵又自不同,竟然回家一年长了一头出来,身条超过了探春,堪堪跟迎春比肩,蜕变成一位窈窕婵娟了。
贾琏做了举人,再不去太学院,贾赦请托同僚,为贾琏谋缺,外放倒有几处,张氏怕了官场凶险,也不乐意贾琏进了这个染缸,只怕他年轻懵懂不得脱身。
贾赦便跟贾母商议,贾家行伍出身,自己是将军爵位,不如让贾琏去参选内廷侍卫,拿笔考还不是手到擒来。御前侍卫将来袭爵做将军,也算说得过去。
张氏的意思,贾琏错不过是个举人,肚子里有些诗书,还是在六部混着好些,自来文官都比武官体面些,不做主管不担责任,利用便宜,一日张舅舅所说,做一门既能生财又能长久傍身的买卖,必定贾琏是爵位承袭最后一站了。子孙后代除了土地,也得有个退路才成。
且这侍卫跟着皇上,就是皇上盾牌,自己儿子拿肉身替皇上挡灾,张氏舍不得。
只是这事儿也不能尽如人意,这贾琏在林如海处做了几月书办,觉得忒枯燥没意思了,他不是个沉得下心,坐得住的主儿,反倒对侍卫一职感兴趣。
这倒也不稀奇,男儿立志带吴钩,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