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外人看来,我却是煞星,甚至比煞星更可怕。想也知,刚来的第一晚,柳府就死了四个人,偏偏只我一个活口,即使这事真的与我无关也难挡悠悠之口。可柳云扬却并没有把我赶走,反而调我去他书房侍奉,关于这个,下人间的风传就更加不堪入耳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即使这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佣人愿意搭理我。
哼,不过是独角戏罢了,有什么可怕?我自嘲地有些无力。
“邻县也有?”柳云扬似乎对什么特别感兴趣,正在和管家谈着什么。我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话的内容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嗯,还在县太爷头上插了一只彩色的羽毛,估计就是传闻中那个‘彩翎雁’吧。”管家如是说,笑了一声便端起茶碗浅浅一饮,我在一旁反而心中一惊。
“但愿他不会到沁州来……”
彩翎雁……是他?!
“老爷说还是小心着好……哦,对了,护院已经换过了,要不要试下他们的身手?”
他没走!?
“嗯,这个过会儿我会去验一下。”柳云扬就势歪了歪头,余光扫了扫身后的人。“官府最近有回复吗?”
“哟,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上午衙门的秦捕头还来过一趟,说是要找……”管家声音一顿,有些尴尬地往身后一瞥,继而又说下去,“老爷也说,这事要全力配合官府。”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
管家见柳云扬心情骤降,马上识趣地告退了。
彩翎雁,他还在……我竟不觉抿起了嘴角,正好被柳云扬看见。
“哟,你还会笑啊……”
笑?我笑了吗?
“那‘彩翎雁’可是个雅贼,我这书房少不了珍玩字画,要是他真的来了,哼……”他径自走回书桌前,摩挲着摊在桌上的柳叶纹信纸兀自沉思着。
我跟着走过去,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事。
要是他真的来了,就好了……
“你可识字?”
我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瞬间有些恍惚。
“到底识的还是不识?”他显然没那么耐心。
我失落地一点头,暗暗笑了笑自己。
“呐!”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本书来扔到桌上,我疑惑地摸过来一看,书皮上赫然写着“寒池集”四个字。
寒池?吴哲威可没提到过有一个叫“寒池”的人啊……有些好奇地翻开几页,才发现里面全是些吟咏爱情的诗词,柔肠百转,缠绵悱恻,可不像是柳云扬的口味。
“你找几首出来,要那种听了能印象深刻的,越快越好,知道吗?”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要了一张白纸便抱着那本书躲到一旁去了。
这本书看样子似是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起皱毛边。不过书页间除了几许旧书的破败味,还残存着一丝墨香。我不禁有些沉醉——原本最爱的就是古典诗词,因为我喜欢那种字里行间流水般酣畅的情感,喜欢推敲探寻一字多义的变化奥妙,还有那唯美的意境、真挚的情愫……而面对这样一本从未谋面的典籍,我真的是有些雀跃不已,便急不可耐地一页一页细细翻看,忘记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一看,不觉便看到了深夜。
我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找出来了么?”柳云扬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他怎么还在?
我起身走过去把书交还给他,他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一看,一本书几乎变作两本书厚。
再翻开,不时便会有一张张白纸条滑落,那原本是我撕了白纸当书签用的。我唯恐他没了纸条记不住位置,情急下便上前抢了过来,等书拿到手时才恍然察觉——我越矩了!
柳云扬果然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慌张之下手一松,书没抓稳,“啪嗒”便扣在了地上,白纸条也飘飘洒洒悉数散了出来。
“啊……”我着急地想要道歉,可奈何口不能言,于是只能七手八脚地把书和纸条都捡了回来,却听上方柳云扬说道:“那今晚你就把它们抄一遍吧!”
(⊙?⊙)
费了一整晚的时间,赶在蜡烛燃尽最后一滴眼泪之前,我终于把那些诗词抄完了。
说实话,抄了一晚,我先前那欣赏的心情已经快要被磨尽了。这本词也不知道是谁所作,不过看其间流露的感情应该是个女子,从头到尾写的尽是情情爱爱,从一开始的一见钟情到相思成疾,进而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却又沾了些期期艾艾的情绪,似乎结局并不好。不过一边读一边抄,其间的有些词句我竟然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想想自己在个世界接触过的诗词歌赋,印象中应该是没有看过这个集子的,又哪来的“似曾相识”呢?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普天下的婉约词派,颠来倒去估计也都是凄凄婉婉的调子吧?
看着自己写得满满的十几张宣纸,字体虽然不够飘逸,甚至有些丑,可好在没有写错一个字,通篇看下来也挺舒服的——呵呵,难得有了一点点成就感。
望望天外,蒙蒙的刚刚泛白。我整理了一下书案,把那摞宣纸小心地放好,关上门便退了出去。
住的地方已经换到了另一个院子里,除了挨着柳云扬的书房比较近便之外,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特别的只是,因为之前那件事,管家并没有安排人和我一起住。
或许,是没人愿意同我住在一处吧……我想着,心底忽的一抹酸涩。
秋天的夜晚越来越凉了,我翻遍整个房间,却只有一床单被,忽然想念起会馆里温软舒适的床铺来。
不知道,会馆的人有没有在找我呢……
不知道,吴哲威的病好些了没呢……
不知道,他收没收到……但愿吧。
我,竟又做梦了。
又是一个艳丽的女子,携着一缕幽香轻飘飘地来到我跟前,我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她温柔地坐在我身边,似是怜惜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然后却又是慢慢地,慢慢地在我眼前消失不见……
没睡多久,就到了晨起的时间。顶着一双熊猫眼又赶紧跑去柳云扬那里报道,照例开了门窗,扫地擦桌,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终于见着了他的人影。
他看了看我抄的那些诗词,眉头从一开始就一直皱着。
我有些汗涔涔,以为他会让我重抄一遍,或者换人再来写,谁知他略有所思地拿起那叠纸,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这几日里柳府也开始慢慢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我时常站在书房的门口眺望远处的庭院,见一行行小厮和丫鬟端捧着些什么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除我之外,似乎每个人都忙碌了起来,因为再过不多久,当朝太子就要南巡到沁州,到时便会下榻在柳府。不过因为那件案子的缘故,已经决定将行宫设在柳府位于城内的另一所宅子里,所以连带着小厮和丫鬟们也要挑选一些出来先行过去。
柳云扬这几天也是早出晚归,一天里几乎有大半天我都是一个人耗在书房里。不知道黄胜大哥还在不在柳府,又在柳府的什么地方,所以我几次试着想要逃出去。门外时常可见尽职尽责的执勤护卫,只要我踏出书房一步,他们便会看的一清二楚,更别提走出这个院子了。
我不能束手就擒。
要逃出去,我现在只有一个机会了。
沁州城垲城会馆内。
丁辛已经失踪三天了。吴哲威托人去报了官,可是……像这样的外来人口失踪,如果再没有线索的话,最终难免会不了了之。
会馆仅有的几个人也轮番出去四处寻找,却依旧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的咳症也加重了,总是在夜半咳得醒过来,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便自行倒杯水喝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背靠着墙,对着另半边床怔怔地发呆。
窗外的叶子飞舞地更加起劲了,声声噼啪传来,仿若一个个生命就此宣告结束。
等到天外的光亮透进来时,他“噌”地坐了起来。
巷口的茶铺,街心的糕饼摊子,拐角处的酒楼,还有……
街上的喧嚣繁华似乎都与他无关,吴哲威着魔了似的,回忆着丁辛之前跟他讲述过的行程路线,一站一站地打听追问过去,最后,他来到了柳府的门前。
果真是另一番排场,他即使见惯了京城大户人家的显摆炫富,竟也不由得赞叹一声。 。 想下载全本TXT电子书来
“这位公子,要不要买烧饼啊?我们的烧饼又香又酥……”旁边卖烧饼的大婶又抓准机会推销她的饼了。
“大婶,请问您记不记得有一个个头娇小……呃,是个头不高的男子经常来这儿?他嘴角有一颗痣的。”
“哦,记得啊,有几天没见着了……您买个饼吧?早饭还没吃吧?”大婶还是没忘记自己家的烧饼,见他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深怕他不买了,于是匆忙地包了一个饼递上前去。“公子,买个饼,再到那边买碗粥,早饭就甭担心啦!”
吴哲威本就是个好说话的人,见大婶这番热情便掏了钱买了下来。“那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吗?”
“哦,我想想……大前天还是哪天来着,我在这儿见过他一回,不过后来他像是跟着去看花魁大赛了吧……呵呵,小青年儿啊……”
花魁大赛?吴哲威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烧饼,索性到不远处的粥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白粥吃了起来。
柳府……花魁大赛……
孙……成荫?
“管家!管家!”吴哲威听得几声高声呼喊,循声望去便见柳府的大门刚刚打了开来,一行人等抱着、扛着、搬着些什么结队而出,领头的褐衣长者又匆匆地折回府里,紧接着门口处走出来一个光鲜的身影。
吴哲威放下手中的碗,不约而同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围了上去,却也不明白自己这时怎么还会有看热闹的心情。
十几个小厮身后,抬出了一顶锦绣四人轿,稳当当地落在门前。等到人员齐整之后,大部队人马便由柳云扬率领着向人群这边缓缓而来。
哄哄嚷嚷地,人们挤在一处纷纷猜测轿中人的身份,有人说是柳家的大小姐,有人说是柳家的老夫人,还有人爆料说是柳云扬新近纳的妾室。吴哲威并不在乎那轿里坐的是谁,似乎有某种声音在他的胸口雀跃着,他急不可耐地挤入人群冲到了最前方,几乎与擦身而过的轿子装个正着。
不期然,轿子中扔出一个纸团,被随后而至的轿夫不偏不斜地踩在脚下。吴哲威骤然弯下腰,在人群推搡中将那纸团捡了过来,死死地握在手里。
柳府的人马已经渐行渐远,他却并没有死心。身边的围观者很快便散了去,只有他旁若无人地向着前方,踉跄地追了上去。
“公子,您的粥饼!”
第五十九章
更新:09…04…16 13:44
谦谦,是你。
如果我当时不在那儿,你又要如何呢?
吴哲威看着手中的纸片,一时恍惚。
白日里他跟着柳家的人一直追到了城西的秋水别院,因为病愈后体力不济,兼又怕跟得紧了被发现,于是只能通过鉴识路上的足迹和马蹄印,远远地追踪过去。
他在路上先后捡到了六个已经被踩踏过的纸团,而每张纸上都是相同的字迹,无一不是写着“致垲城会馆的百里奚”。
百里奚,不弃糟糠妻的百里奚……
他知道,写字条的人一定就是丁辛!
很显然,她遇到麻烦了,是遭人绑架,还是什么……对方是柳家,在这沁州一方独霸的柳氏家族,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咳,咳咳咳……”桌上的药已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药碗,艰难地一饮而尽。
窗外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屋前屋后的黄叶懒懒地堆了满院,转眼间,树梢上已经看不到绿色了。
刚扶着柳云思下轿,我就见识到了这柳家别院的与众不同之处。远远地便望见门口上挂着的金光匾,上书御题“秋水别院”四个大字,一看便知这别院的主人身份显贵非凡。与先前见过的府邸大门格局不同,这里左右并没有石狮子守卫,相反,却有一对看上去面目狰狞的九头怪物,偏还长着老虎般的威猛身躯,一不小心倒要吓人一跳,我看了第一眼之后更是不敢再看第二眼。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还有几天,太子就要驾临此处了,柳府上下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不,把自家唯一的女儿都派来了——至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自己这小把戏能不能起作用。之前的一个早上,趁着柳云扬还没到书房,我就偷偷地用那印着柳叶纹的柳府专用信纸写了几张字条掖在袖子里,本想着伺机从墙头上扔到府外去,盼着哪一天能被有心人捡到。
不能直接写我的名字,这样太冒险了。于是我想到了之前曾和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