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见南宫璇的背影似是顿了一顿,下一刻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尽兴。”说罢,他已一掀门帘迈了出去,终于不见了。
二两青禁不住舒了口气,原本因了浪子突兀的问话陡然绷直的背脊也松了下来。
“怎么?你怕他?”浪子奇道,“他是你债主?”
“笑话,像么?”他是不是问反了,明明她才是债主啊。
“我瞧也不是。”浪子挠了挠头,“那是你朋友么?”
“……不是。”二两青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声道,“我没有不喝酒的朋友。”
“哈哈。”浪子笑道,“你这却是糊弄我了。”他指了指此刻已倒卧在桌上的少年,挑眉道,“这不就有一个?”
于是她的眉眼终于温柔起来,“这不是,这是我家里人。”
阿拐的酒量一直不好,几乎一杯便倒。
不过他酒品很好,醉了就安安静静地睡去,半点不闹事。
他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
很好,能扣他两日工钱了,二两青心想。
“这不能怪我。”阿拐揉了揉眼睛,仿似还没睡醒,“这得怪你那个朋友。”
“酒是他逼你喝的?”她扣扣桌子,好笑地问他。
“我说我不喝不喝,你们偏让我喝,而今我喝酒误事,你反倒又怪我!”他不禁有些委屈,“横竖你不能扣我工钱!”
“是你自个儿要来阻我喝酒,碍我好事,你若不来,旁人又怎劝得到你?逼得到你?”难得她能欺负欺负阿拐,这真是件好事。她开心地想。
“狗咬吕洞宾。”少年又有些气愤了,“要不是以为你被那人捉走了,我怎会急急忙忙赶过来?!早知道你自个儿在喝酒,我才懒得理你!”
她见他认了真,觉得自己这玩笑确实差不多了,只能干咳两声道,“唔,你说得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岂知有道理?!”阿拐这回是彻底醒了,“枉我和大公子那么担心你,你竟一点不知好歹。你若是被人骗了,被人害了,都是活该!”
等等,他说什么?
“你和南宫璇什么时候那么要好了?”她皱眉道,“他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你少和他来往。”
尽管南宫璇竟然会与阿拐一同来“救”她着实让她想不到,更禁不住有些感动,但骨子里南宫璇和他们终归是两种人。正如她在他面前便立时无法自如地喝酒一样,他们就像写意山水里画了工笔仕女那么格格不入。
只是听了她这话,阿拐却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她升起些不好的预感,只因她实在太了解他了,“是不是跟他有关?”
“……”
“你不说?南宫璇让你不要告诉我?”她观察着他的神情,这一回,却无法从任何以往的经验中找到蛛丝马迹。
“……他是个讲义气的人。”自小随她混迹于市井的阿拐,头一次流露出那么郑重的神情谈论一个人,“昨日大公子带着我去向那姓赵的赔礼了。”
于是二两青的脑袋嗡地一声就炸了。
这是打脸呢吧!!!
这是在打她二两青的脸是吧!
“怎么?”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他教训我还不够,竟然还让你去做这等事?!而你还当真去做了?!”
“他究竟是有多傻啊!”她怒了,当即一拍桌子,伸手点上了阿拐的脑门,骂道,“他傻你陪他一起犯傻?!”
“你听我说完。”阿拐无奈地躲开她的手指,“我原本也以为他是个傻子。可不是么?这种事我做就做了,做了就不曾后悔。”
听他这话,二两青终于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原本我也不过想去见见他的笑话,可哪知见到了那姓赵的,他却……他却替我赔礼了……”
“呸!”二两青不禁怒道,“我们没错什么,反倒要他来矫情!”
“是啊,”阿拐点头道,“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料想那姓赵的若蹬鼻子上脸,我必然要再废了他的。”
“可谁知,谁知他说……他说是他让我去找姓赵的麻烦的。”阿拐说到这里,仿似犹自还理解不了,“青姐,你知道么?大公子他不让我跟你说的。他说虽然你是想帮他,但手段太坏……”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他一面嫌弃她手段龌龊,还自说自话跑去向那苦主赔礼,一面却又承认这手段是他自己用的?!
他这究竟在想些什么?!他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么?
她想到这里,立时觉得南宫璇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说,虽然手段龌龊,但毕竟是为他好,这种恩怨,该算在他头上才对,所以旁人若是要因这事寻仇,也该寻的是他……”
“大公子,他与我,咱们一个字都没提到你的名字。”阿拐说到这里,面上浮现感慨,“你说大公子是不是个顶好的人?他对你,是不是很够义气?”
义气?!南宫璇这个大笨蛋!
所以他这算是在替她揽了错事么?可归根结底,她不觉得她这是错了呀。二两青闭了闭眼,一时间不觉有些怔忡。
二两青瞧见南宫璇的时候,他刚练完剑。
“青姑娘。”他见了她,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匆匆收起长剑便要离开。
“你去寻过那姓赵的了?”她开门见山地问他。终于让他脚步一顿,苦笑道,“你知道了?”
“义气是什么?”她问他,“你做的这事叫讲义气?”
“青姑娘,”他叹了口气,对她道,“这是我惹出来的事,是我与旁人的恩怨,当真没必要牵涉上你们。”
“对。”她对他道,“所以你不仅看不惯我的手段,”她渐渐有些激动,“你还一直在意着不要欠我人情,对不对?”
“所以你从来是不把我当朋友,也从来看不起我们这等人的,是不?”她问他,她姣好的面目虽带着笑意,却又有几分冰冷的意味。
她终于说出来了。她看不惯的他的这种高高在上的疏离和轻蔑,她终于说出来了。
这一句话毕,她便坦荡地直视他的双眼。仿佛他给她什么答案,她都能坦然接受,而她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一个答案。
于是南宫璇懵了。
他瞧着眼前的姑娘,突然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啊,他已欠了她那么多了,就算再欠一个人情又何妨?况且她虽然手段难看了些,但她毕竟是为了他好的,他何必那么急于撇清干系呢?
他想了又想,这答案他自个儿竟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很想跟她解释,他没有不当她是朋友,也没有丝毫看低她的意思。他很想对她说,昨日里他知道她被人捉了,是真的担心。当然,他瞧见她没所谓似的和新交的“朋友”旁若无人的饮酒作乐,瞧见他理都不理一句,确实也有那么点不高兴。
但他瞧见她平安无事,终究还是松了口气的。
这些他都想对她说,而他瞧着她的神情,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对她说。只因她这么瞧着他,让他难受极了。
——对的,他当她是朋友的。
这就是他的答案。
可他的答案还未说出口,福叔却慌慌张张的来了。
“大公子,有人……有人拜访。”福叔瞧见了二两青,顿了顿,招呼道,“青姑娘也在啊。”
二两青点点头,“这种光景,谁来了?”
“青姑娘今日里回来住么?”福叔问她,“能借几个人到后院帮忙么?”
二两青有些好奇,复又问道,“究竟是谁要来了?”自从她买下这宅子以来,南宫家已多年没有访客了。
“是……苏家大管家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泼妇你好
引得福叔那般小心翼翼地招待,苏家的大管家却也只是来送个拜帖的。真正要来见南宫璇的,是苏家的大夫人。
苏家原先不过是个殷实之家,近几十年才慢慢崛起成为武林世家。原本这一代的家主苏雪言使得一手快刀,更是名震江湖。之后他身故,其弟苏彦行当家,虽然武功建树上不如其兄,但苏家的名头却越来越大了。
只因苏彦行娶了个好妻子。
他的妻子,正是而今武林四大世家之首,独孤家的四小姐,独孤慧。
南宫璇已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了。他回来的这些天里,自然也多少听说了当日独孤家嫁女的气派风光。
他瞧着那精致的拜帖,不觉便有些出神。
这天日头刚过了午,二两青便提着两壶酒悠悠地来了。
“青姑娘倒是很喜欢竹叶青。”她挨着他坐下,他便立时能闻到那酒味。
“老太婆担心你要出事,让我来瞧瞧你。”她递给他一壶酒。她已懒得客气,“老太婆”这三个字,顺口就说了出来。
岂知他却没生气,他恭顺地接过酒壶,却不动作,只谢道,“多谢青姑娘关心。”
至少他没像当初那样避开她了,二两青心想,一边径自仰头一口,“我才懒得关心你。你现下还想着人家,人家却说不得早已把你给忘了哩。嘻嘻,你要是被那苏夫人嫌弃一通才好哩。”
“那些只是年少时的交情罢了。”他对她解释。料想上次他想对她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不知她是否还在生他的气。
“你解释什么?横竖你那瞧得上眼的朋友要来见你了,你合该高兴才对。”她两口酒下肚,整个人顿时飘飘然起来。此刻瞧见他还不动作,便哂道,“怎么?怕我下毒?”
“青姑娘。”他皱了皱眉,终于搁下酒壶,也从她手上将那壶酒夺下来,“你这样子可不好。”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高兴的喝一杯便好了,这又怎么不好?哪里不好了?”她有些生气,她能不生气么?凭什么老太婆让她来瞧瞧她儿子她就得来啊?!难不成她犯贱?!她正说着,整个人便朝他靠去。
“这便不好。”他倏地站起,挪开一步,“你一个姑娘家白日里去寻人喝酒,就是不妥。”
“你那么紧张作甚?”她皱眉道,“倒好似我要吃了你。”
“你如此……如此行事,难道……难道就不怕旁人占了你便宜?”他问她。她虽然名声在外,但到底尚未出嫁,难道她竟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么?
“笑话,”二两青呵呵一笑,“能占我二两青便宜的人只怕还没出生哩。拿来!”她劈手又夺回那酒壶,“给你也浪费!”她说着大大地灌了一口下肚,“况且我如何行事,又与你何干?!”
说罢她抬起那酒壶咕噜咕噜,竟憋着一股气,将那两壶酒尽数吞了下去。她喝得又快又急,喝完她便用手背擦了擦嘴,竟自打了个嗝,双目一翻,顿住了。
这一遭南宫璇觉得她简直行事颠倒,不可理喻,顿时脸色铁青,硬声斥道,“我是管不得你,但你自己也该爱护你自己。你即便再无所顾忌,也是个姑娘家……”
只是他这两句二两青半点没有听进去,她陡然之间浑身一震,便捂着肚子弯下腰“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她酒喝得急,这现世报自然也来得快。她暗道一声造孽,这一回直吐得她眼冒金星,泪水倒流,方才作罢。
南宫璇自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当下也顾不得再斥她,只得赶紧拍了拍她的脊背,将她扶好坐下。
二两青面色惨白,扯过他的袖子擦了擦嘴,道了一声,“失礼了。”竟又直起身,继续吐了起来。
“咳咳……”最后,她终于面色泛白,俯倒在那石桌上,轻轻咳着。
南宫璇料想此刻竟是说什么都没用的了,想要去扶她,却被挥了挥手赶开,“我……没事……就这么待一会就好……”
此际虽是夏季,但他终究不能放任她一个人这么待着,于是只能坐下,叹道,“你这便是自讨苦吃了。”
“……不,是你不好。”她此刻头朝下抵在桌上,几缕发丝落下,竟是瞧不清面目了,独独抬起一只玉手指了指他,声音发闷。
“对,是我不好。”南宫璇哭笑不得,“但你往后还是少喝些罢。”
“无妨的。”她复又摆手道,“南宫璇,我清醒着哩……我……我平日里酒量好着呢。今日……今日不过是喝得急了罢了……”
“是啊,那一日你倒不知喝了多少。”
“哪一日?”她含糊问道。
好吧,她这应该是真醉了。他无奈地想。
她依旧倒伏在石桌上,他料想她应是睡着了。
这么瞧去,她倒是安分了许多。她的右手直直地耷拉着,正巧便展在他面前。她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指节上还有些茧,不知是握笔还是打算盘留下的,若非如此,她的手其实生得很秀气,也很美。兴许正像她这人一样。他禁不住想。
不对,他这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猛地一惊,暗骂自己荒唐。他只能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青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