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韩厉的脸上,将他的头打的偏了过来,遗玉刚刚见到韩厉棱角分明的侧面,便听卢氏同样涩着嗓音,颤声道:
“你是该向我说对不起,那天、若不是遇上了好心人,我不只是会夫去一个孩子,也许我们母子会落得你想象中的下场,这一巴掌,只当是你欠我的。”
“砰!”地一声,卢氏话还没完,便听一声巨响,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你这不知好歹的妇人!”
“咳咳、长风!”
穆长风?遗玉惊讶,这一身白衣的中年男子是穆长风?他不是被卢智诱去找姚不治了吗?
“大哥,你为什么不同她说清楚!你为了这妇人受了多少罪,若不是你,她又怎么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白衣穆长风上前把韩厉扶好,扭头冷眼对上一脸茫然的卢氏。
“卢景岚,你只道是有人半路上救下你们母子,可知道那人为何要救你们,若不是我大哥抵住红眠,在失觉之前,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姚不治,拿他当初欠下我大哥的一份生死人情来换,他又怎么会偷偷跑去带着你们远走,避开红庄搜寻!我一辈子都没见我大哥那样窝囊,却是为了你这个无情的妇人!”
遗玉再惊,如此说来,当年在河边救下他们母子,带着他们逃到蜀中的,竟然是姚晃不成!
“咳、咳,长、长风,闭嘴,出去!”
从遗玉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顺着侧头靠在椅背上的穆长风,唇角溢出的点点刺目的血色。
“你、你这是怎么了?”卢氏被眼前的景象吓 到,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犹豫着想要去碰韩厉, 却被穆长风一手挥开,狠声道:
“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你们是跑了,留下 我大哥受罪,姚不治那混蛋明明救了你们,却不告 诉我大哥你们去向。他好不容易得了建功赎罪的 机会,却用来给你收尾,他央了姚不治做出三具偷 天假尸,骗过了房乔,让他亲手葬在雾莽山下,饱 尝苦楚,又查到陷害你儿子的证据,将怂恿那个女 人投湖的丽娘,设计在了房乔身边,让他为了查证 红庄之事,同那蛇蝎女子同床共枕十几年,全是为 了给你报仇!”
遗玉再次捂住了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脑 子这会儿竟是不够用,完全转不过来弯,这原本是 罪该万死的幕后黑手,竟是真正帮着卢氏母子逃出 生天的人!
若是没有韩厉,那红庄的人抓住卢氏,再去威 胁房乔,她可不敢保证那个死鬼爹爹会为了他们, 放弃自己的忠心,那他们一家四口,可就真是悲剧 了!
“想我大哥也是西北商路上顶天立地让人闻风 丧胆的暮云寨大当家,却为了你这个女人,深陷泥 潭,为情痴的连命都不要,失了最后的机会,被红 庄捕回去当了十年的药人,受尽了屈辱和折磨, 你一一”
“咳咳、长风……你、你若再说下去,呵呵,明 年今日便可到我坟头烧香了。”韩厉肩臂上水色的 衣料已经被染红了一小片。 穆长风总算是注意到这边,慌忙住了嘴,从怀 里摸出一瓶药丸倒出两颗塞进韩厉嘴里,又在他身 上连点几下,一把将人抱起放在屋内那张罗汉床 上,扭头对着不知所措的卢氏吼道:
“倒水!”
遗玉看着面对自己的卢氏紧闭了一下眼睛,吸 气间再睁开时已经镇定许多,她跑去案边倒了杯水 送到床前,在韩厉背后运气的穆长风吩咐下,小 心地喂进了韩厉红殷殷的唇边。
“呵呵…景岚,你莫怕,我每个月只有一次会这 样,”韩厉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笑,但他已经不再 咳嗽,只是说起话来,轻飘飘的,遗玉都不怎么听 的清楚:
“莫怕,我这不是什么毒,而是因抵抗那红泉 的催眠,才有的反应,我还没告诉你吧,我…我已 经发现了应对红泉之策,脱离了红庄……”
“你先歇歇,有话等下再说。”卢氏一脸忧色 地将茶杯随手放在一旁,从怀里摸索出帕子,小心 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
“不、不行,”韩厉挣扎着伸手抓在了卢氏的 手腕上,咽了一口血气,闷着嗓子道:“我想,最 多再有半个时辰,便会有人找来,景岚,我问你, 你可愿意跟我走?”
卢氏浑身一震,抬眼对上他认真无比的眼神, 在穆长风轻哼一声后,才撇过头去,“律、律哥, 多谢你当年为我们母子所做的那些事,但是我不会 同你走。”
穆长风嗤笑道,“你这蠢妇人,这世上再没第 二个人像我大哥这般真心对你,房乔那混蛋不用 说,你那亲生儿子卢智,眼下正在利用你钓出我大 哥,同那房乔有甚两样,可笑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 引起了红庄的注意,想要诱他入庄,跟着我大哥 走,才是最安全的。”
听到这话,卢氏半点不为所动,“智儿和那个 人不一样,初衷不同,他只会保护我们,不会做出 伤害我和玉儿之事的。”
韩厉又笑,“长、长风,她可不是耳根子软乎 的女人,”他轻喘了两下,对卢氏柔声道:“景 岚,我不想让自己后悔,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同 我走吗?”
听到这第二遍问询,遗玉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 口,面对这样的男人,怕是哪个女人都挡不住,卢 氏要真一时情迷,跟着他走了,日后还不晓得会遇 上什么样的事!
卢氏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在韩厉一片血色温 柔的目光中,轻声却坚定道:“我不会同你走。”
“好,我知道了。”韩厉被拒绝,态度却异常 平静,见他点头,遗玉刚刚松气,紧接着便见他抬 起手来飞快地在卢氏的侧颈点了一下,她身子一 软,便跌入他怀中。
“咳咳!”韩厉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唇角又溢 出血丝,双手却稳稳地环住卢氏,在穆长风不赞同 的目光,和墙那头遗玉惊愣的目光中,满是歉意地 凑到卢氏耳边,道:
“容我自私一次。”
第三二五章 哪里走
“少爷,有消息了!有人在临安坊认出那辆小巧的红轴马车就停在一间酒馆门外。”
坐在桌后分析刚刚各处送来蛛丝马迹消息的卢智听到突然闯进来的下人这般回报,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边绕过书案顺手捞起雨蓑,边沉声道:
“卢耀随我去找人,卢正回去通知祖父。”
“是。”
外面的雨势比起白日未减半分,下了大半天的雨,空气已经是冷的让人发厌,吸口气就是一肚子凉意,街道路面积水甚深,路上没什么行人,店铺不到巳时便开始打烊关门,平日挂在高檐低户下的只只灯笼,时不时被风雨熄灭一二,晴时夜间也精神的长安城,似乎在这大雨中变得恍惚起来。
“驾!驾!驾!”
伴着急促的驭使声,一队快马远远纵奔而来,马蹄溅起的水花高高地澎在路边的墙面上,因这疾奔带来的风劲,谁家门前又有两盏灯被刮灭。
卢智单手握着马僵,身体上下颠簸时,脑子却没停下运转,这算是他同韩厉的头一次交锋,竟是面都没照就失了卢氏和遗玉,他倒是不怕那个男人会伤害自己的母妹,只是。。。只是担忧自己会迟到一步,让人离开。
韩厉劫了母女俩过去,肯定不草是为了叙旧,若是他没猜错,那男人许是会把他娘亲带离长安,而加上遗玉,则是为了保证卢氏能够乖乖就范。
“少爷,到了、就是这里。”
在临安坊的一条偏僻街道上,十几匹马纷纷停下,卢智翻身而下,在前面人的带路下,走进眼前一条昏黄的深巷中,待一段路程后,见着停靠在一间酒馆门外的小型马车,卢耀定睛一看,肯定道:
“是这辆马车把夫人和小姐载走的。”
卢智双眼一亮,侧身指着门扳紧闭的店铺,道:“动作轻些。”
还没找到人,不易打草惊蛇,谁知这里是否还留有后门。一行人里有檀门径的,在一旁的窗子上摸了几下之后,便将这半人高的窗子从外面推开。
卢耀一跃率先跳了进去,卢智紧随其后,后面是七八名武艺不俗的侍卫,一行从前堂穿到后院,轻手轻脚地搜查了两遍后,既在一间库房里找到一道被藏起来的秘门。
卢智刚才在外面看了地形,知道这处是不会有多余的出口,双眼一眯,冷声道:“弄开。”
看着卢氏倒入韩厉的怀中,遗玉心叫一声“糟糕”,着来这韩厉是打定主意要带她娘离开了。
韩厉动作轻柔地将卢氏放在床上,而在穆长风的帮助下,调息了不到半盏茶肋夫,重新打起精神,道:“长风,你刚才多嘴了,我知道你以前对她有很大的成见,可是你别忘了前日我找你回来时,你答应过大哥的话,若是做不到,那你还是回红庄去吧。”
“我知道了,大哥。”穆长风一脸认真道,不管以前怎么记恨卢氏,可韩厉既然这么说,他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是会照做的。
“好,你去着看那小姑娘醒了没,别吓着她,准备一下,把人带上,咱们尽快离开这里,半个时辰后从城门离开。”
穆长风应了一声,便大步出了屋子,韩厉则起身去换掉沾染了血迹的外衣。
连她也要一起带走?听到这里,遗玉从惟幔后的孔洞边挪开,一屁股坐在被褥上,揉着发麻的膝盖,着急地想着对策,卢智他们现在应该满长安地找着她们踪迹,按着韩厉所讲,他正是为了引他出来,那事到如今,她大哥该是猜到劫了她们的是韩厉了,他能及时找到她们吗?
耳边却断断续续传来韩厉模糊不清的声音:
“景岚,我马上就带你离开这永远也平静不下来的长安。。。还记得你少时曾说过,最想要住在湖畔边上,宅子不需太大,有。。。等到了那里,我会让你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我们重新开始,我再不想后悔,也不让你再受伤害…景岚。。。”
单看这韩厉行事做派,十三年前能将房乔玩的团团转,眼下又识破了她大哥的诱计,心思周密的韩厉,肯定是已经安排好了完全之策,好带卢氏离开长安,听他这口气,此次一去,想要再回来,怕是难了!
“哎,”叹了口气,听见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遗玉脸色一喜,随即又垮了下来。
她该怎么办,对韩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放他们离开?真是笑话,一个为了一份感情坚持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心智之坚,岂是她能够随意打动的?
就在遗玉愁眉苦脸地起身拿惟幔重新塞进了那个孔洞,盘膝而坐想着脱身计时,屋门外一阵锁头响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她抬起头,借着火盆的光亮,着清神情冷淡地站在门边的穆长风。
“醒了?把外衣穿上。”
“……你,你,”遗玉抓着被子缓缓坐起来,火 光渐渐从床帏转移到她的脸上,秀气的眉头先是皱起,干涩的嘴唇抿动了两下,随后竟是|——
“呜、呜呜……娘、娘,你在哪……娘,呜呜呜……”
穆长风看着似是刚刚醒来,正坐在床边抱着被 子哇哇大哭的遗玉,神色僵硬了一下,他虽多少听说过遗玉近来的名头,但面对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 被吓到的小姑娘,一时间并无提防。
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尽量缓声道:“别 哭,快把衣服穿上,我带你去见你娘。”
他这么凑上来一开口,遗玉哭的更起劲儿了, “娘…大哥,有、有坏蛋把玉儿抓起来了…呜呜呜… 坏蛋你别过来……”
穆长风眼见遗玉一张小脸上滴拉着明晃晃的两撇眼泪,手忙脚乱地捂着被子住墙边缩,又听她一口一个“坏蛋”,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他长得有那么可怕么?
见软的不行,他又来起了硬的,脸色一板,道:“你不是挺聪明的么,动动你的脑子想想,若我真是坏人,哪会高床软被待你,还燃火盆的,早把你丢柴房去关着了,别废话,起来老实跟我走,真惹我生气,你可就别想见你娘了。”
这一招果然见效,穆长风满意地看着遗玉鼓着 腮帮子忍住嚎啕,先是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而后带上些许防备,一边用手替蹭着眼泪.一边道:“我跟你走,你要让我见到娘…还有,我一天没吃东西,我、我饿了。”
说话间,她的肚子便是一响,穆长风不耐烦地 伸手拿起床尾已经烤干的衣裳,丢给她,“动作快点,要吃什么路上再说。”
“我想、想吃锦记的蟹粉狮子头。”
穆长风着着拖拖拉拉穿衣裳的遗玉,记起韩厉的交待,道:“换个能带在路上的。”
“那、那想吃宏源楼的花篮荷包。”遗玉有些委屈道。
“这个不行。”
遗玉沮丧道:“吃羊肉饼总、总有吧,西市西门前的那家……”
穆长风稍一思索,犹豫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