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还好。
“后来,你过得还好吗?爷爷奶奶……我爸爸妈妈……他们有没有再为难你?”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些。对面的乐杨显然也不平静,那杯柠檬水已经被他喝得快见了底。
“没有。他们很好……后来,我就住校了……”乐杨抿了抿嘴,他还是习惯一紧张就抿嘴。
“姑姑他们还好吗?”我努力让想问的话一样样听来有条理些。该死的,我竟也有些紧张。这是怎么回事。
乐杨低下了头,“爷爷奶奶……前两年去世了。爷爷先走的,没过多久,奶奶也不行了……”
我心里一惊,“那姑姑呢?她来上海了吗?”
“没有,妈妈还在……齐齐哈尔,我准备等毕业了,再把她接来上海和我一起住。”乐杨继续喝着手上那杯只剩了一点点的柠檬水,透过杯底,他的眼睛一片晶莹。
这几年,乐杨一定过得很苦吧。我心里暗暗自责,如果自己一直陪在他身边。
“哥,你呢?过得怎么样?我听说,后来你去了德国。”乐杨已经换了种语气,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问我。
“嗯,在慕尼黑待了四年半,读完了建筑系的本科。杨杨……”
忽然间,我觉得我们之间这种谈话的氛围让我有些胸闷。我和乐杨,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说话的。现在这样的感觉,像是很久没见的朋友,可是我们,我们算哪门子朋友。
不对,我们之间不该这样。
终于,我一把抓住了乐杨的手,顾不得什么逻辑语序,直接让脑子里的话脱口而出,“杨杨,这四年多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从没忘记我们过去的事情,杨杨,我现在搬出家住了,我还有一份待遇很不错的工作,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没办法保护你的小孩了!杨杨,我们再在一起吧!这段日子我找你找得快疯了!我真的不能再没有你了!”
乐杨开始慢慢摇头,被我抓住的手拼命地想往外抽,却被我抓得更紧。
顾不得他的反应,我继续没头没脑地说着,“杨杨,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我现在有能力保护我们的感情。我不会再让爸爸妈妈拆散我们!这些日子我找不到你,我觉得连活着的意义都没了。再找不到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杨杨,我们……”
这时,突然有手机的声音响了起来。
乐杨终于抽出了手,像找到救星似地,“哥,我手机响了。”
我不得不松开手,看着乐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乐杨也配手机了,想到过去他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总是被我逼着用我的手机给他妈妈打电话。
“我没事……我很好……嗯……会晚点……”乐杨压低着声音,有些匆忙地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我,说了声,“我同学。”
“杨杨,”我不去管那电话,只想着把刚刚要说的话说完,“我真的很后悔当初丢下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真的害怕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突然,又有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我的。
我不去管它,看着乐杨的眼睛不让它逃开,“杨杨,我不会再让你像过去一样了,你相信我……”
电话铃声还是响个不停。
“哥,你快接电话吧。”乐杨看着桌上我的手机说。无奈,我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传来。
我低声叫了句,“妈——”。几乎这个字我刚一说出口,乐杨就忙转过头又看向窗外。
“小酩,你一个多月没回家吃饭了。妈妈好想你,今天正好你爸也在家,回来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准备了很多你喜欢的菜。”妈妈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央求着说。
“妈,我知道了。现在有点事,晚些再给你打。”我忙挂了电话。
乐杨已经转过头来,表情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哥,其实,一切都没有变。”他看着我说。
我一时抓不住他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舅舅舅妈,爷爷奶奶,我妈妈,这个世界,还是和过去一样。”乐杨慢慢地说。
“什么和过去一样!当然不一样,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我了!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你为什么一直都不相信我!”我急得大吼。
“哥,你也一点都没变。”乐杨看着我,眼睛里的内容,突然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他当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四年前,我就没有把握,现在,我更加捉摸不透。
(三十六)
那天后来,我妈又陆续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回家吃饭。而乐杨也借故学院里有讲座,在我接电话时,逃跑似地离开了。
我们分开四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尴尬收场。
我心里无比的烦躁,从来没有想过,再见面竟会是这样的局面。不是应该互相倾诉四年来的思念和煎熬,不是应该紧紧抱着对方再不能忍受一分钟的失去吗?我以为,我们可以再像过去一样,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把这四年丢失的时间恨不得用一个晚上来填满,我以为失而复得的后来会是更加珍惜。
可是,为什么我和乐杨变得这么生疏。
还是当初爷爷太明智?深知四年的离别会让一切失去原来的样子。可我心里对乐杨的感情却根本有增无减。
在医学院楼前,我明明感觉到他抱着我时剧烈的心跳,我明明看到他眼里流下的眼泪。我相信他见到我时最初的反应就是他的心情,可为什么到后来,气氛越来越奇怪。
那么是因为我妈的电话?乐杨说,什么都没变。我接电话的表情让他又在担心什么吗?还是他心里其实在责怪我四年前丢下他一个人去了德国?他是在生我的气吗?……
整晚,我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折磨得完全无法入睡。没有找到乐杨前,是疯狂的想念和对失去的恐惧。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乐杨,却发现心情竟比之前更加的沉重。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不给人一点喘息的余地。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请了假,早上直接赶到了T大医学院。我想,我必须再跟乐杨谈谈。也许,“谈谈”这个词本身就是错误的。也许我真正该做的,是找回我和乐杨之间过去的那种感觉。也许,真的是四年太长,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早上八点,我等在了医学院门口。隐隐后悔昨天没有问清楚乐杨的手机号或寝室地址,我甚至连他是医学院什么专业的都不知道。所以,只得赶在他们上课前,希望能在门口遇到他。
结果,上课铃响了以后,我也没遇到一个大四的学生。甩了甩头,决定放弃这个笨办法,跑到医学院的教务处要来了他们整个学院的课程表,查了一下乐杨的学号,才知道原来他学的是临床。
好在课表上,十点的第三四节课有他们专业的课程,顾不得自己一大把年纪,索性坐到了他们教室的最后一排,等。
学生们一个个陆续走进了教室,聊天谈笑,一张张飞扬的脸上写满让我久违的校园气质。忽然间觉得有点沧桑,过去那个事不挂心的自己,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往了。
进来的学生偶尔有几个细心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停留几秒,然后自顾自地找位子坐下。而我,则紧紧盯着教室的入口,等待着乐杨的出现。
一想到乐杨,思绪又飘忽得厉害。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七岁,还是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孩。现在已经是还有一年就医科毕业的大学生了。将来,也要像所有的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吧。白色,挺适合乐杨的。他走路习惯低着头,长得那么好看,个性却一点也不张扬。他比以前似乎又长高了不少,昨天和他抱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到我眼睛那么高了,过去,他才在我鼻子下面……
胡思乱想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后铃声响了。
然后一个戴着眼睛的教授模样的人进来了。
然后,教室的门关上了。
乐杨没来。
出于礼貌,我在那教室里傻傻地坐了四十五分钟。下课后,找了个男生打听乐杨的手机号,打了无数通,没有接听。又问那人乐杨的寝室号,得到的答案是,乐杨不住校。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等在医学院。
可是,乐杨还是没来上课。
我觉得自己的耐性正慢慢被磨光,原本期待的目光渐渐变得焦灼。乐杨不住校,他住在哪里?我的手机号还是四年前那个他一定认识,他的手机没关机,却一直不接听。
他在躲我?还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任何一种可能我发现自己都不能接受。我完全没办法上班,再次请假的时候,单位领导的语气已经不太高兴。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如果乐杨再不出现,我想我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到爷爷奶奶家去问个究竟。
终于,在我崩溃前,乐杨出现了,在他消失一个星期之后。
几乎是他踏进教室的一刹那,我冲了过去,拉了他的手就直接往外拽。他看到我吓了一跳,完全由不得自己控制地几乎是被我拖出了医学院。
一直被拖到楼下大门口,他才终于使出了点力气想要让我停住。不知道是被我吓得,还是刚刚下楼太快,他苍白着脸不住地喘着气,一只手在被我抓住的手腕上拼命想要扒开我的手。
可是,终于守到他的我哪里这么容易就会放开他,这么多天来的等待让我气血上涌,只觉心里那股无名的怒火终于找到宣泄口。
我猛地停住,为了不让他挣扎,一把把他的手狠狠地往外折,他跟着吃疼地“啊——”了一声,皱着眉却不敢看我。
“你这次想消失多久!?”我对着他大吼。
“哥,你先放开我。”他努力调匀呼吸,眼睛还是看着被我握着的手腕。
“你又想逃到哪里去!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来上课!为什么又让我这样满世界找你!你一点不管我会担心吗?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会发疯,是不是?是不是!”
“哥,对不起,我……”乐杨终于看向我,但满眼却是更令我不快的歉意。我不要你的歉意!我从来要的就不是这个!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这么躲着我!你见不到我真的就那么无所谓吗!我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不重要!”
“哥,你先放开我……”
“我不会放了你的。我已经放开你四年了。我才刚刚找到你!我不会让你又像以前一样逃开!你跟我走!”
更紧地拽住乐杨,我正准备转身继续把他往门口拖,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放开他!”
(三十七)
不等我转过头,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冲上前,猛地扯开我拉住乐杨的手,一把把乐杨挡在了身后。
“有什么事,你跟我谈。”
对方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地西服,个头和我差不多高,眉眼间却有种让人不能轻视的压迫感。他直直地看着我,那神情不用再多说一个字,我已经了然。
“因为他?”我不去理眼前的男人,而是径直看向乐杨。
在那男人的身后,乐杨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因为他!”我大声吼着。
“你够了,你没资格对他这么吼。”对面的男人上前了一步,声音仍和刚才一样,平稳,但却强势。他拦在我和乐杨之间,把我们彻彻底底地隔开,那种凌人的气焰让原本就暴怒中的我更加怒火中烧。
“我没资格?你又算什么东西!”
我一把揪住他西服的领口,正准备一拳挥出。一旁乐杨冲了上来抓住了我,“哥,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我们俩解决。”
“乐杨……”对面的男人甩开我揪住他领口的手,皱着眉头看着身边的乐杨。
乐杨对他笑了笑,“我没事,总要说清楚的。”
那笑在我看来,是那样刺眼。而那句“总要说清楚”在我听来,更是让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仍然是上次那家咖啡店。刚刚那男人在乐杨的劝说下没有再跟进来。上午的生意冷清,整个小店只有我和乐杨两个人。
“他叫蒋济桥。我们三年前认识的。他对我很好。”对面的乐杨表情平淡地对我说了这几句话。
“你就是和他住在一起?”我几乎是咬着牙问他。
他没有看我,但是点了点头。
“上次,你说,什么都没变。”我不由冷笑,“原来,其实,只是你变了。”
乐杨低着头,眼睛看着桌上的水杯,一动不动。
我一把把那水杯掀翻,杯子里的水泼了出来,洒了一桌。杯子跟着滚到地上,碎了。有服务员跑了出来,但却不敢上前。
“他那么好吗?好到你可以完全忘了我们的过去!好到让你背叛我们的感情!?你看着我!”
乐杨慢慢抬起头,眼中尽是让我觉得陌生的坚定,“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我和他在一起,已经三年了。”
是啊,三个月怎么比得过三年?原来,他不是什么第三者,我才是那个渺小的过去……
“原来,大人们果然是比我们经历多。”我竭力压抑着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