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找她呢?”秦无益关心地问。
“不知道,但我会去找她的。”游星守说。
沉吟了片刻后,秦无益笑笑说:“你真是个特别的人。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死乡吧。我现在就去完成那些剩下的条件,这样,只要你找到了不死女,我们就可以去死乡了……哈哈,到时候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看看死乡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
“你真的想去?”
“不要怀疑我啊。”秦无益委屈地说,“‘十个条件’上不是有一条是‘必需信守承诺’吗?如果我背弃了承诺,我怎么还可能去死乡呢?所以,相信我吧,我可是好人。”
“嗯,我相信你。”游星守点点头。
“那么现在,我轻松了。”秦无益潇洒地伸了个懒腰,看看亦沾说,“终于把你送给他了,以后不用再被你骂坏蛋、流氓了。”
亦沾听到他的话竟然脸红起来,她大喊:“流氓,坏蛋,就是要骂你!”
“这是在赶我走吧?我这就走。”他无赖地笑笑,又看了看游星守,向他点点头。然后一个后跃,翻身已在马车上。他掉转方向,朝来路奔去,很快就消失了。
“真奇怪,他和你竟然没有动手起来。我本来还为此担心过呢,那家伙好像很强的样子。”亦沾呼出一大口气说。她转而又摇摇头说:“不行,怎么能说他强呢?再强也是个坏蛋来着。”
“也许是因为不死女已经不在了吧?”游星守说,“没事,再强的敌人我也不怕。我只害怕去不了死乡。”
亦沾又想将憋在心里的那些“不去死乡岂不更好”的理论讲给他听。但看他的样子似乎很累了。便什么都没说,静静地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像是搀扶一个病人,也像是挽着一个恋人。
游星守没有拒绝,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离开兰菱园的时候,游星守知道为什么一下子那么多人都进到了这里。千沙剑师的密道正毫不遮掩地敞开着。那原本是一扇隐蔽的,紧闭着的大门。只有开启机关才能打开门。
游星守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机关在哪,于是想不透究竟使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打开的门?
“你们刚刚是从这里进来的?”游星守侧目问亦沾。
“嗯。”亦沾点点头问,“怎么了?”
“是秦无益打开的门?”
“原来是关着的吗?不是啊!我们来的时候门已经开着了。”亦沾皱着眉想了想说。
“哦,那没什么了。”游星守向门外走去。
门的后面不再是黄沙漫天,而直通向满是林荫的官道。
“去哪呢?”这是踏上官道以后游星守说的第一句话。
幸好亦沾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早有打算,她说:“往左边走不远有个小镇,我们先去那歇一歇吧。”
“嗯,好。”游星守确实感到身心俱疲,需要静下来想想该怎么在这个茫茫世界里去寻找不死女。
天暗了下来,炊烟不见,却闻到了烧烤的香味。那是专属于南方小镇的香味。在接近傍晚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吃的香味洋溢在风中,这是南方人的习俗。南方人爱吃小吃,简单,味美,似乎还很便宜。
在亦沾蹦蹦跳跳的领引下,游星守由灰白色的官道,一路走到了湛蓝色的小镇。说是湛蓝色,是因为天已经全黑了下来,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湛蓝色的,除了火把和灯笼。
跨过村子的牌坊,便看到很多灯笼,一条龙似的排开。灯笼下是卖各种小玩意和小吃的。一些商贩坐在摊前殷勤的吆喝,好不热闹。
亲近喧嚣,远离烦恼。多么平淡的幸福,游星守感慨得想哭。
亦沾牵着游星守嘻嘻笑着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连游星守都以为自己只是她普通的情人,正随她漫无目的地寻找,寻找快乐。
亦沾忽然拉着他在一个摊子前蹲下,游星守看着她,只看到她光洁的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那么美艳。她一只手梳理一下垂下的一缕长发,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摊贩,拿起一样东西,大声问:“这个多少钱?”
游星守看到她拿在手里把玩的是一把琥珀小刀,在灯火下显得特别别致。
“姑娘真有眼光,这可是好东西。”摊贩老板结束了和旁边老板的闲聊,一脸嬉笑地凑过来说。
“胡说,这样的小摊子能有什么好东西?”亦沾噘着嘴说。
“瞧您,这怎么说的?”摊贩指着小刀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把琥珀佛赏刀可大有来头呢……”
“哦?”亦沾不置可否地继续把玩着小刀,像是想听又像是不想听。
摊贩适时地说:“相传佛因怜悯恶鬼,而割肉喂鬼,恶鬼食用了佛之肉便有了‘佛之心’,不但不再约束于六道轮回循环之理,还反而误以为自己是佛,想以己之力惩奸除恶,挽救世间悲剧……”
游星守听出了故事的迥异,便追问:“后来呢?”
摊贩如同专业的说书人似的找来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茶说:“后来,误以为自己是佛的鬼,因为多管闲事,错过了自己重新做人的机会,而流落在人间。他拯救的人越多,自己却越痛苦,因此永远在痛苦中流连。”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关这破小刀什么事啊?”亦沾不高兴地扔下小刀说。
“我的姑奶奶哎!别丢坏了哟!”摊贩心疼地捧起小刀继续说,“你好歹听我说完……鬼历经磨难找到了佛,跟佛说,‘让我死。’
佛说,‘我无力杀你,你将永远活着。’
鬼说,‘活着如此痛苦,你为何还能如此快乐?’
佛说,‘佛的快乐是因为所有人都想快乐,而不是所有人都快乐。’
鬼大笑说,‘你虽施与我你的肉,但我想着让好人快乐,让坏人痛苦。而你只想着欺骗世人,对世人放任不管!’
佛说,‘人世由人掌控,我只需留下希望,人们便会乐此不疲地快乐。’
鬼说,‘你许我什么希望?’
佛说,‘我许你杀死佛,替代佛的希望。’
鬼说,‘很好!可是我要怎么杀死你呢?’
佛说,‘我予你被封印的银色小刀,你可在茫茫人海中找寻破解封印的方法。一旦解封,佛将因它而死。从此你便是佛,你便是神!’
鬼说,‘那么在杀死你以前,我岂不是永远这般痛苦?’
佛说,‘你的痛苦是因为你不会遗忘,我将指引你前去遗忘之地。你若放下记忆,从此了无牵挂。’
鬼问,‘我若遗忘,又怎么会记得去追逐杀你之路?’
佛说,‘缘就是如此,佛只渡有缘人。’
……
”
“然后呢?”这回连亦沾都听得出了神,见他不说了,赶紧追问,“后来怎么样?”
“后来……”摊贩又咽了口茶说,“后来因为鬼去了遗忘之地,便把小刀的作用给遗忘了,所以遗弃了这把拭神小刀。它便几经辗转流落人世,因为总是招引恶鬼,使它成为不祥之物。渐渐的,去向不明了,人们也就淡忘了它……最后,它便到了我这,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亦沾一摇手打断了,她说:“得了吧,一把破刀,也真亏你编出这么长个故事不容易。说吧,想要多少钱?”
摊贩根本没心思跟她争辩是非,一听到钱字立刻伸出五个手指说:“五十两。”
亦沾一歪头,看了游星守一眼说:“走吧。”
游星守还没明白过是什么事来,便听到摊贩说:“姑娘,别走啊!有话好好说。”
“还说什么?五十两,你想抢啊?”亦沾摸摸口袋掏出了十文铜币说,“这十文等会我还想花两文到对面去吃碗馄饨呢,剩下八文,你看着办吧?卖不卖?”
“八文!太少了!”摊贩一脸忿忿的样子。
亦沾拉着游星守的手便走。摊贩急得在后面直跺脚,说:“好,好,卖了!八文卖了!”
亦沾笑盈盈地转过脸,拍拍摊贩大叔的肩膀说:“对嘛,大叔,这才是‘货真价实’嘛!”
摊贩悻悻地说:“算命的说我不适合做生意,还真不错……对面的馄饨一文钱一碗,你可以买两碗咯……”
亦沾心满意足地拉着游星守的手说:“走吧,去吃馄饨。”
第二十二章 鬼与佛(下)
坐在馄饨摊上,游星守看着亦沾仍兴奋地把玩着琥珀佛赏刀,并从头上摘下梳头发的头绳穿过小刀刀柄的孔,扎成一个环套在了自己脖子上。那琥珀佛赏立即变成了一条精致的项链,装点着亦沾朝气而绝美的脸庞。
“客官,要点什么?”馄饨摊的摊主是一个长了一脸麻子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他一脸喜庆地凑到游星守身旁问。而游星守正痴痴看着亦沾脖子上的小刀发呆,因此被震惊了一下。
亦沾抢着替游星守回答道:“两碗馄饨!”
“大姐,还要点别的吗?”馄饨摊主说。
“不要了。”亦沾笑嘻嘻地说,“到馄饨摊就吃馄饨啊,要吃别的也就不上你这来了。”说完又转过头来对游星守说:“你以前吃过这里的馄饨吗?”
游星守似乎没有想到她这样问,于是照实说:“没有,我第一次到这。”
“你不会没吃过馄饨吧?”亦沾轻笑着问。
“吃过,”游星守似乎想起了什么说,“在露儿那……”
“我不听,我不听!”亦沾用手掩住耳朵,低着头闭着眼睛说,“我不听她的事,你也别想她的事了!”
游星守看着她的样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时馄饨老板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来了。
“两位客官真是来对了。”他边将两碗馄饨盛在桌上边说,“扬州的馄饨可是天下一流的,有着最稚嫩光滑的皮和最鲜美,最最值得想念的味道。”
“哟,瞧不出你一个卖馄饨的居然会说这样的话!”亦沾奇异地说。
“大姐,瞧您说的。小的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卖馄饨的,我小时候也读过一些书,只是世道艰难,我才不得不出来谋生养家啊。”
“家你还有什么人?”亦沾似乎动了恻隐之心问。
“还有我的奶奶。”馄饨摊老板唏嘘地说,“我自幼爹娘就死了,多亏她老人家把我拉扯大……现在她年纪大了,我一定要让她晚年风风光光的。生病时有药吃,死后风风光光的大葬……”说着说着,他不说了。亦沾和游星守发觉他的眼睛有些红。
亦沾忙岔开话题问:“你叫什么名字?”
“呵呵,我叫孚楼,这里人都叫我‘小馄饨’!”孚楼一扫之前脸上的难过神色,转而开朗随和地自我介绍着。游星守看着他不禁想:毕竟是青年,什么难过的事也压抑不了青春的脉动。而他自己呢?他难道老了吗?
亦沾从腰里取出两锭银子放到小馄饨手上说:“小馄饨,我看你人挺聪明。这两锭银子就算我投资给你了。将来你要是发达了,可要加倍还我!”
孚楼惊异地看着那两锭银子,慌张地说:“这么多?不……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投资给我,可我可能会让你蚀本的,我可能以后什么也无法回报给你……”
亦沾却说:“要是没信心赚钱就留着,等你奶奶过世的时候,派上用场。”
孚楼将银子递到亦沾面前说:“大姐,这钱……我不能要,因为……”
亦沾笑嘻嘻地看着他问:“因为什么?”
孚楼说:“因为……”
亦沾说:“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应该有好的命运。你有奶奶,不像我,没有妈妈,也不认识自己的奶奶……所以,这银子算是你替我行孝道了,一定要好好伺候你奶奶,明白了吗?”
孚楼用力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游星守担心那眼泪随时会流下。他感到自己鼻子有点酸。真奇怪,他本以为自己的感情早给世间严寒的残酷冻得冰凉麻木。没想到,人再怎么累,怎么麻木,感情都不会消失。只要活着,就要承载这种幸福和痛苦。
孚楼说:“谢谢姐姐,我这就去告诉奶奶,有个大恩人帮了我们两婆孙!”他说完兴奋地跑走了,连馄饨摊都忘了收。
“到底是个孩子。”亦沾笑笑地看着游星守。游星守正看着她,她一下脸红起来,低头去玩那把佛赏小刀,又不甘心地抬起头问,“怎么啦?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游星守淡淡笑笑说,“我是觉得你还有优点。”
亦沾不满地翘翘嘴说,“哼,每个人都有优点啊。你当我是怪物啊。”
“不是,你的优点也很任性。不管人家肯不肯接受,你都要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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