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向西》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向南向西- 第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段纬病体未痊愈也浅尝辄止,终究不放心吴崇礼,跟土司告个罪,坐来吴崇礼这桌详细询问。
  “崇礼,我们初三开工,我去与土司求个情,今天饭后你就跟我们回去。”
  吴崇礼昨晚才尝到甜头,哪里舍得就走,做出副诚恳模样:“吴叔叔且放心,刀昭罕今次待我倒相敬如宾,我又是帕噶咪当,在寨子里颇受敬重。”
  “可你……”
  “我们小队下段任务是踏勘班宇寨,我熟悉地形又是……嘿,吴叔叔你且等着看,班宇寨的那段定是修得最快最好的。”
  “摆夷人禁忌多,贵族尤重礼数,你切不可随心所欲。”段纬隐隐觉得吴崇礼定是有什么瞒着自己,但他不肯说,自己也不好多问,只反复交代,生怕他惹事。
  吴崇礼心不在焉答应着,一闪神对上刀昭罕目光。
  在闹腾的筵席上,隔着三四桌喧哗的酒客,吴崇礼居然觉得听到刀昭罕问:“你可坐得住?”
  他掏掏耳朵,再次认真去看,刀昭罕却正与同桌的头人碰杯,哪里有在关心体贴!
  筵席直到太阳落山才散,送走工程处,土司衙门就把酒桌搬到府外,大门前的场子上,衣着鲜亮的青年男女对歌的对歌、跳“嘎秧”的跳“嘎秧”已经热闹起来。
  吴崇礼从身份讲是头人太太,该坐后面太太堆里,偏偏他是男儿身,混女人身边不太合适。土司衙门的管家还在为如何分配他的座次犯难,他自己已大刺刺坐到刀昭罕身边。别的头人倒不好过来同桌了,只有刀属官认命地陪着兄弟和兄弟“媳妇”。
  吴崇礼自己违了规矩且不知,看玉蒽坐在后面根本看不清场子里舞蹈,还招手让她到前面来。
  玉蒽被姐姐们带去打扮,头上插满了鲜花,见吴叔叔招手,以为有事交代,小步小步移过来。
  吴崇礼看她那小家子样,忍不住逗乐,先笑她插那么多花小心招一窝马蜂来,又说她唇上胭脂打太多,樱桃小口变成血盆大口了。
  玉蒽只得拿手捂着嘴,不敢把红唇亮出来吓人。
  吴崇礼还不饶她:“玉蒽,跳嘎秧去。”
  玉蒽唔唔嗯嗯只是摇头。
  刀属官一边轻轻开口:“崇礼,这种场合,贵族是不下场的。”
  “蒋委员长还与民同乐呢。”吴崇礼是人来疯,高兴起来不管不顾,当即想强抱玉蒽去跳舞。
  刀昭罕一把将他抓住,就那样左手抓着他,右手端酒杯,面色冷漠地看着欢腾的歌舞。
  天色渐暗,场子四周十步一把松柴大火把,把场子照得亮如白昼。
  好戏,也开锣了。
  先是武士们上场,通过表演狩猎场景来比试功夫。
  吴崇礼看得高兴,甩开刀昭罕的钳制使劲拍巴掌叫好。
  玉蒽酸酸地说:“我阿爸才是第一勇士,我阿爸一个人就能打倒两头野猪。”
  吴崇礼转头看看一直没停过口的酒鬼,故意撇嘴不屑:“你看你阿爸都不敢下去比试,他现在下去,肯定走不过十招。”
  “才不是,这种场合贵族不能下场。”
  “那是贵族好面子,怕输了不好看。”
  “才不是,阿爸是勐达第一勇士。”
  “第一勇士是跟野猪比的,他且跟人比过吗?”
  玉蒽越生气,无良后爸越乐,直把小姑娘逗得差点哭出来。
  刀属官总算见识了吴家少爷的无赖,颇有些理解不嗜酒的兄弟为何杯不离手。招手让自家小姐来把玉蒽带走,劝兄弟一句“少喝两杯”,也遁了。
  能取乐的人都走了,吴崇礼没事干了,盯着刀昭罕看了会儿,坦言:“你喝半天也没喝下一杯,娘兮兮的。”
  刀昭罕其实有心事,昨晚借着酒劲他终于解了多日疑惑。
  玉蒽阿妈是百里挑一的姑娘,比花娇艳,也比花娇嫩,他稍微大力点就痛呼受不住,让他兴起兴灭只在一瞬间。昨夜经历了吴崇礼的千般手段万种风情,他才发现自己从头到脚每个毛孔每寸肌肤都打开了,终于晓得什么叫“房事”,尝到了鱼水欢的滋味。
  今夜,如果不把自己喝醉,可还能春宵一度?
  今夜,如果自己真醉了,如何去春宵一度?
  这甜香软糯的人就坐在身边,若不是手上有酒杯,只怕就会这样凑过去将人吞了……不可如此!
  “刀昭罕,不如我俩设个赌局,就赌现在场子里谁会赢。”吴崇礼馋酒又不敢放开喝,于是辛苦找借口以寻个心安理得。
  “彩头是什么?”
  “喝酒啊,输了的自认三杯。”
  刀昭罕看着眼前这个活泼泼的人儿,一颗心烧得快把胸膛熔化了。
  放下酒杯,他轻声问:“把我灌醉了,你有什么好?”
  吴崇礼心思还在酒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觉口干舌燥。他舔舔嘴唇,尽量端庄回话:“醉了可不方便回家,任你躺在街头我有什么好?”
  刀昭罕见着那粉嫩舌尖,身上就不对劲了,仿佛那灵巧的活物不是在润湿嘴唇而是正游走在自己的肌肤上,再听那模棱两可的撩拨,某个物什“轰”一下便燃起来。
  刀大头人虽娶过妻生过女,在欢|爱上其实生嫩,且不如吴公子脸皮厚,当下再坐不住。想即刻拉人回家,又怕碰着那副没处不撩人的身体自己会更把持不住,左右想不出好法子,干脆直冲冲站起来,长衫一甩,竟走了。
  吴崇礼哪晓得刀昭罕的这些纠结,见人不受逗弄逃跑了,撇撇嘴暗自嘟囔刀大头人的脾气来得比玉蒽的眼泪还快。有点留恋场子里的欢腾,又有点期盼着追过去哄哄男人或许今夜可以继续饕餮,于是也陷入纠结。
  刀昭罕一走,火把似乎也黯淡了,武士们的招式也僵硬了,没盐没味寡淡得很。
  吴崇礼百无聊赖,收缩几下昨晚过度使用的那处,觉得还能忍受。不管了,为了欲死欲仙的一刹那,明日能不能下床且明日考虑。乘着热头享受了再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他急冲冲追出去,倒把周围的人吓着了。
  桑乜正准备下场比试,见自家头人和太太似乎闹架了,有点无措。岩吞招呼依旺陪他,自己带着其他武士也追出去。
  吴崇礼正不晓得上哪里找刀昭罕,见着岩吞很是高兴。
  “就是说勐达城也有头人府邸,今晚不回班宇了?那你们来个人送我去府邸,其他人给桑乜压场子,让他好好比试,若赢了,我有额外奖励。”
  刀昭罕在勐达的府邸仿汉地建筑,木质砖瓦结构,房间里也仿汉地摆设,有八仙桌、高衣柜、和气派的雕花大床。
  吴崇礼进了主室,见刀昭罕闷坐在床边,于是行个礼客气请教:“我分不清方向,劳烦头人先指下南北。”
  刀昭罕只看着他,不掩情动和欲念。
  他挨过去,跪下,撩起男人的长衫,挠着那鼓囊物什,一脸关切。
  “肿成这样了,我给你解……”




☆、8。工地上

  滇缅路的险峻和艰辛远超预期,吴崇礼跟马帮是走过滇缅全程的,有路走路没路开路,遇山翻山遇水涉水遇到大江就溜索,修公路却不同。
  公路是给四个轮子的铁家伙跑的,若要数出铁家伙比马强的优点,几驮子驮不完,但其致命伤也很显眼——没灵性。
  马可以涉河挂溜索,会自己找路避开危险,马帮大锅头常说,上了马帮路,人就得听头马的。但铁家伙不行,铁家伙得靠人指挥,人出脑子,铁家伙出力,两者协调好上路了,命就交给了路。
  路能带来多少效益尚未可知,眼目下它堪称是卷钱的大漩涡。中央拨款且不说,有识之士的捐款也很是客观,尤其摆夷土司不但出工还出钱,如干崖土司刀京版就慨然捐出了5000大洋。
  彼时中央政府南迁,党政要员发国难财之丑闻频起,段纬主持的工程处却如出淤泥之白莲,无贪污虚领款额的工程师,亦无怕苦累逃回内地的技术员。
  滇缅路汇聚当时国内最著名的土木专家、最认真的知识青年,虽中央政府敕令“先修通再修好”,但依安全和责任计,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亦力求做到扎实平整。
  为抢工期避开雨季,滇缅公路沿线近30个县约20万劳工被征集来到公路上。劳工大军与公路测量队伍同时上路,每隔一丈站一个人,餐风露宿,白天紧张施工,夜晚只能睡于岩石之下、洞穴之中。
  可以说,这是一条用手抠出的公路,这是一条用脚踩出来的公路,
  后来任腾冲县公路局局长的刘楚湘曾作《滇缅公路歌》,诗中写到:“山高万仞兮,萦回下上;谷深千寻兮,盘折来往。石岩巉巉兮,千夫运斤;磴道磷磷兮,万夫用刬;洪流汤汤兮,锢铁架梁;溪水潺潺兮,甃石埋管;山崩岩塌兮,葬身川原;奔涛怒浪兮,漂尸河岸;蛇雨蜃风兮,瘴疠交加;蝮螫兽啮兮,肢残腕断。吁嗟乎!”
  吁嗟乎!
  缺机械、缺雷管,不缺的只有人!
  没有挖掘机,且有锄头铲子;没有压路机,且有人拉大石碾子;没有水泥,烧制石灰和粘土;没有雷管炸药,自制火药。
  山崩岩塌兮,葬身川原!
  某某山前日爆破炸飞了八人,某某段压路的石碾子没拉好碾死了五人……
  刚开始这些消息常让技术员们食不下咽,后来是沉默,再后来心里默默警惕,“所幸我们这段还未出事”,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连痛苦哀伤的眼神也没了。
  不能说他们麻木不仁,在吃饭的休息时间,在劳工们睡觉的时刻,他们会把图纸反复演算,他们已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施工”,也意识到“技术”的责任。
  修路是艰辛痛苦的,但也不乏趣味,尤其对林宽等从沦陷区来的青年,摆夷在他们眼里充满了异域风情。
  “新妇卸妆荷锄行,乳娘襁儿担畚进。”(注:《滇缅公路歌》,刘楚湘,1938年。)
  阿妈阿奶出工了,小孩子也跟来,来且不是只身来,吱吱跳来跳去的猴子、长尾巴的鹦鹉、五彩斑斓的锦鸡也要抱着来,工地上鸡飞猴叫甚是热闹。
  摆夷女人个个是干活好手,短衫筒裙更显腰细腿长。
  女人们挑着沙土一摇一摆走过清晨,婀娜的裙摆缀满露珠;女人们背着石头一步一顿走过黄昏,俏皮的发髻洇开彩霞。
  这时候,林宽就要问,崇礼啊,摆夷姑娘这么美,你怎的不爱?
  对于吴崇礼是摆夷头人太太的事实,技术员们开始是不解带嘲讽的,后来却秉着入乡随俗的态度敬而远之了。
  这自然要归功于摆夷人对头人太太的敬畏和刀大头人摆出的排场。
  技术员们不过是通过临时培训的“流民”,尚缺官僚气派,碰到劳工背背篓起担子,搭把手端一下是正常事,举手之劳能换回个灿烂的笑容,一天心情都是愉快的。吴崇礼却没这个待遇。
  劳工们口传目接,很快就把他认实在了,他走过时,摆夷人尚要避让一旁,哪里还敢劳他帮忙?
  且刚复工那段时间,头人尤其关心太太,每天日落就遣武士来接他回班宇寨,或骑马或骑象或滑竿,恭敬得如接土司大人。
  吴公子到不以为杵。他本不是低调的人,又学了些英派的享受作风,工作、休闲两清得紧。那些上海交大、唐山交大、复旦大学、清华大学、哈工大等科班出生的刻苦学子们,干起事来也当苦读寒窗,恨不得不吃不睡嵌在路上,吴公子且受不得这类连轴转的苦楚,有刀大头人给搭梯子,他乐得顺着下。
  林宽曾经问道:“崇礼,你乃新时代懂科学的青年,讲民主有理性。而摆夷的贵族,把血脉传承看得比头脑重要,下雨刮风要请示佛祖,出门走道要请巫师卜卦——我且试问,你跟那个土皇帝有什么恋爱可谈?”
  吴崇礼笑得高深莫测:“爱情是新女性嚼了吐吐了嚼的舶来品,我不信奉佛祖却也不信奉爱情。”
  “然则你与头人又实实在在做了夫……成了亲。”
  “想不到林兄还如此罗曼蒂克,试问,中华泱泱五千年历史,婚姻何时担当过爱情之果的责任?然则值此修路之际,我与他尚有同一目标,算是非常时期暂时抱有共同志向的革命伴侣吧!”
  
  虽然吴公子一番巧辩貌似说服了林技术员,摆夷人却是不管爱情也不管暂时还是永久的志向的,少爷也好伴侣也罢,太太就是太太!
  屡次在工地受摆夷人区别待遇,吴公子难免尴尬。
  为着这丝尴尬,晚上疾风骤雨过后,他难免抱怨两句。
  刀昭罕刚刚得到满足,心情十分愉快,认真听完他牢骚,奇道:“当着你的面他们还敢站旁边不干活?明日我且叫人去守着,看哪个偷懒。”
  “不是偷懒……还有孩子也……”那些孩子鬼精灵,且不拘礼,成日缠着技术员们比划,指挥猴子鹦鹉抢皮尺偷放大镜——唯独对吴少爷,生怕细菌传染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