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吐真言不一定对每个人都适用,但是根据我的了解,这招对许岸,绝对是相当有效。
再有什么不愉快,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强。
“迟暮……”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他沙哑的唤我:“你们家……有其他亲戚吗?”
我转过头:“当然有。”
“你们……关系怎么样?”他没等我的回答,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自顾自的往下接:
“舅舅急着要分钱……天天到我家大吵大闹,让我妈把外婆托她保管的存折分给他一半……老人家一辈子就存下了两万块钱,房子也已经给过了他,他自己也不是生活困难,怎么就……”
我怔了怔,突然理解了他如此疲惫的缘由。
但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
不得不说,在我的理解里,两万是个根本没必要也不值得费力去争取的数目。
“外婆的后事他一点没插手,葬礼上他没掉一滴眼泪,刚一结束就跑来吵架……”许岸揉了把眼睛,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下:“外婆才刚过世,他就这么等不及吗?”
我坐到他身边,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揉了揉他的眉心:“你妈妈怎么说?”
“她说……那笔钱舅舅拿不走……”他没有避开我的动作,嗓子有点哑:“外婆生前听说我想出国留学,之前特意嘱咐过她,把钱存到我的名下,如果自己用不上,就全部给我。”
“你想出国?”我的手一顿。
“嗯。”他半闭着眼点点头:“国内的环境……不太适合我这类人。而且我也想出去看看,外头是个什么样子。”
我无暇去细想他的话,只处在他想出国读书的震惊里:“还学商科?”
“不想学了。”他苦笑:“想读个专业性强的出来当老师算了,校园还是单纯些。生意场的人都免不了势利,想想就反感。我舅舅就是做生意的,你看他那副算计模样……”
说着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低头一看,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
也许是酒精的功效,也或许是,他大概最近被连串的事情折腾的真的没了精力。
我在他身边静静坐了许久,直到他无意识的翻了个身,靠在我腿上。
我控制不住的浑身一震,突然觉得好像被电流通过了一般。
看着许岸还在沉睡的脸,我这会已经是意识恍惚,竟然鬼使神差的凑过去,揽住他的身体,轻吻上他微张的唇。
“小暮,要不要给你俩削点水果……”门被蓦然推开,张婶的话就这么戛然而止,然后变成了一声清晰的抽气。
作者有话要说: o(╯□╰)o写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比写一个二十九岁的中年(?男人,要难多了TAT
☆、番外一 原点6
我被抓个现行,心里一紧,惊慌失措的抬起头,张婶已经夺门而去,所幸许岸估计是近来睡眠不足累的够呛,倒并未被这声音吵醒。
脑里一片空白,思维神经也是一团混乱,让我甚至不知该怎么办,就这么抱着头僵硬的坐着,直到许岸从身后推推我,带着浓重睡意:“几点了?”
说着他看到挂钟,猛的跳起来:“怎么都快五点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谢谢你啊兄弟!”
我送他出来,客厅里灯火通明,素来晚归的父母今日竟早早到了家,见我们出来,父亲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许岸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连句平日里惯有的客气话都吝于出口。
看到一旁神色紧张的张婶,我已经有了不祥预感。
大门关上之后,父亲沉声道:“你和那个男孩子,怎么回事?”
已经没了隐瞒的必要。我老实的交代:“我喜欢他。”
又是两声清晰的抽气,来自于我的母亲和张婶。
“好……好……”父亲不怒反笑,灭了烟走到我面前,狠狠一个耳光:“我真是有个有出息的儿子!”
“迟总!”张婶惊叫,扑过来护着我:“小暮从小一直好好的,一定是那个男孩!他不正常!”
“他没有!”我仰脸反驳:“他不喜欢男人!他也不知道我喜欢他!”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在我脸上与上一个达到了相得益彰的平衡。
“那就是你不正常!”从小到大几乎从未碰过我一个指头的父亲喘着粗气,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我和你妈,我们生你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当一个同性恋?!”
“我不是。”我咬牙一字字的发出声音:“我不喜欢别的男人。”
父亲再度扬起了手。
“别再打了!这孩子性子像你!倔的很!”母亲拉住父亲,向我使眼色:“小暮,你先回房去!我劝劝你爸。”
我在房间的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到夜深,直到母亲走进来打开灯:“小暮,我和你爸商量了下。”
我坐起身看着她。
“我们在加拿大有一些朋友,可以帮你联系不错的院校,他们说国外的教育条件好一些,学到的东西也多点。”
母亲温和的说着,看上去似乎没有丝毫之前的不快,口气循循善诱:“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你爸的事业将来你总要来帮帮忙。”
我笑出声:“这样就能把我和他隔开了是不是?”
“妈不否认你现在的感情,但你这个年纪,一时迷失也是常有的事。”
母亲一如开始的温柔,只是语气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决绝:“你去了国外,见到了更多的人,有了更大的生活圈子,以前的事情,你再回头想想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会离开这里。”我抓紧了床单,盯着母亲一字一句的开口。
“儿子,你好像还没明白妈的意思。”母亲起身,顺便拿走我搁在一边的手机,“妈不是来同你商量的,这是我和你爸的决定。听话,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里与世隔绝了好几天,就连张婶送进来的食物也几乎没怎么碰。
倒不是我存心想绝食,只是实在提不起胃口。
我只是在反复的考虑一些现实的问题——
这本就不是一场两情相悦被棒打鸳鸯的好戏,撑死了不过是扼杀一厢情愿的萌芽。
我可以不顾一切与父母抗衡,可是许岸呢?被莫名的拉进这场漩涡,他何其无辜。
我们还处在看不到未来的阶段,这样带来的后果,我们是否承担的起?
“小暮,”张婶端了粥和胃药进来,忧心忡忡:“你好歹吃一点,再这么下去你身体会吃不消。”
我只是转过了头。
“我知道你还在怨张婶把你的事告诉了迟总,”张婶坐到我床边:“小暮,张婶是过来人,也是为了你好。你和那个男孩……”
“张婶,”我打断她:“我困了。”
“你相信张婶!同性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张婶扬起了声音,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愤怒:“这种有违常伦的事,是会带来噩运的!”
我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那个男孩,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听迟总的话,到国外念书去。”张婶念叨着:“这种晦气的事情,你能离多远就多远,知道吗?”
我茫然的望着她,重复了一遍,“晦气?”
“不然呢?”张婶露出个惨淡的笑,语气也激动起来:“不然你叔叔当年,怎么会出车祸?那就是报应!”
噩运……晦气……报应……
几个词在脑海反复盘旋,我简直不敢想下去。
那天在篮球场,眼看我就准备表白之际,许岸接到了外婆过世的电话。
一切到底是因果,还是巧合?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你可以选择不信,但你总没办法全盘否定。
尤其被套用到了自己身上时,哪怕你再相信科学反对迷信,想起时都会如同有一根刺插在那里,怎么避都避不开。
半个多月后,我登上了去加拿大的班机。
临行前,我删除了所有能和许岸联系到的方式。
那些聊天的工具,我大概永远不会再去登录。
我想母亲说的没错,感情这种脆弱的东西,时间、距离和经历,一定能轻易的把它断绝。
今后他还会有他的生活,他的事业,他的妻子儿女,而我亦然。
相忘于江湖,也许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一 原点7(完)
站在début de soir的外头抽完一支烟,我抬起头,看着霓虹闪烁的招牌,重重吐了口气。
只是看看他过的好不好而已,用不着这么紧张。
我这么说服着自己,顺便把有些颤抖的手塞进口袋里攥紧。
尽管还是黄昏,会所里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我一边向吧台走过去四处张望着寻找,一边拨通了球的手机。
根据我的了解,球在哪里都喜欢坐在吧台边上,因为视野开阔,方便他狩猎。
“美人!这里!我们在这里!”熟悉的大嗓门响起,我循声望过去,却在看到球身边那个不算陌生的身影时,不由自主的定在了原地。
大脑在一瞬间就跟被麻痹了似的无知无觉,但是随后心里猛然涌上的激动和兴奋,几乎将呼吸剥夺,让我没办法骗自己说,一切已经过去。
我在最短的时间内迫使自己定下心神,走向他伸出手,按捺住所有情绪客套的打招呼:“许岸?是你?真巧。好久不见。”
当初不辞而别是我的决定,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隔了这么些年再若无其事的扑上去来一场兄弟重逢的感人戏码,总有些不像话。
他已经不复我记忆中那个心直口快热血少年的模样,得体的衬衫西裤展现出精英的风度,颇为优雅的微笑,握住我的手,没有一丝不自然:“呵呵,是啊。终于回国了?”
没有激动,也没有冷淡,只有不痛不痒的寒暄,如同两个很久不见也不曾熟悉过的点头之交。
我为我们之间的生疏客气感到悲哀起来,却那么无能为力。
自己当初做下的选择,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他一直显得若无其事轻松自在,直到球提起他的感情问题时,他的脸色才猛的黯然下来。
我试图用最自然的方式表达关心,他却只是笑着拿话带过,似乎那点儿小矛盾,只是两口子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夫妻情趣。
我也只有住了声。
我这么个外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他看上去过的很不错,那就够了。
我喝了口酒,把微妙的失落不着痕迹的掩盖。
很好,我们就这样,也很好。
反正曾经的年少轻狂,也终究是回不去了。
几个大男人在一块儿闲扯,球很快就耐不住寂寞,没多久就对着一个身材火辣的美女跃跃欲试。
我们自是相互调侃一番,球却脱口而出一个让我震惊的事实——
许岸喜欢的是同性。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觉得满满的嘲讽。
同性?许岸喜欢的是同性?
那么我当初的踟躇不前,我的重重顾虑,我的不辞而别,都算什么?
我愣愣的盯着许岸,都不知他在说些什么,直到他面色尴尬的转身离开,我才反应过来,匆匆追上前去。
十年前他单身一人时我错过了机会,现在他有了相爱的伴侣,已经不再有我插足的余地。
但哪怕我们之间不再有爱情的可能,我也不想就这么与他成为陌路。
一点也不想。
正待向他解释,眼角的余光里,我却突然看到,大厅东南方向的一群似乎玩的很HIGH的年轻人。
坐在他们中间的男人,就那么在一片欢呼声中很随意的亲吻他旁边那个女孩儿的嘴唇,姿态娴熟的让你觉得他已经把这个动作做过了无数遍。
那个男人,不是林远还能是谁?
我突然就觉得可笑起来。
以为自己寻得良人准备筹办婚事的田静,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这样的行为。
我在冲上前替天行道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两个选择中纠结了片刻,还是转向身后的许岸。
人自有缘分,他们的事,我没资格、也无权干涉太多。
何况以林远这种嚣张的玩法,田静也迟早会知道,不需要我太过挂心。
奇怪的是,许岸的脸色却在此时难看的要命,一动不动的盯着林远的方向。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向林远,又眼睁睁的看着他俩绕过我并肩出了会所。
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我思索片刻,还是果断的追了出去。
因为距离远的缘故,他们刚开始的对话我听的并不分明,直到最后,许岸突然连续两拳打向林远,失控的吼声清晰的传来:“我们这几年,你都当成了什么?!好玩吗?”
我一下就理解了他们的关系。
林远一贯那副端正斯文的模样,连被打都不忘失去的风度,突然就变的可恨且刺眼起来,以至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