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个通体泛蓝的人笑微微的站在她面前。
是顾浩仁……不,是那个鬼差。
“时辰到了,跟我走吧……”
还是那种好像在水底发出的怪异扭曲的声音,她却听懂了。
仿佛无力抗拒般,或是打心底里觉得本该如此,她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她发现他另一只手忽的蒙出一团光亮,竟渐渐现出一个人的轮廓……素白纱裙,裙侧绣着一株倒置的浅色兰花,淡黄米珠点缀花蕊,就这般柔柔弱弱的立在清冷的蓝光中,满脸凄然。
程雪嫣……
再看自己,不知何时变回了鄢然。
似是有所感的回过头来,却见脚下倒着一个身披银鼠长披风的人,下摆斜搭在身上,露出青幽幽的百褶裙,上面的百卉小团花仿佛在光中浮动。
“不是说在冬天吗?”这句话自她口中发出,却也像水底滚出的水泡般颤抖古怪。
鬼差脸上挂着职业式的笑意:“极阴之地,永为寒冬……”
他的声音似是有催眠效果般,打消了她残存的意识。她迷迷蒙蒙的向前移动,而对面颜容凄楚的女子也身不由己的向她走来。
仿佛回到了初来这个时空的瞬间,周遭幽冷的蓝色忽然化作缤纷色彩如流云飞转,人却是混混沌沌,但有一点点是明白的,只要和她换了位置,一切便会拨乱反正。
不知为什么,总好像有一丝丝的不愿,一丝丝的不甘,却越来越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绪。她努力想弄明白,那心绪却烟般的飘走了,留给她的只有空白和光华灿烂中鬼差微笑的却是愈发诡谲的脸,仿佛听到他说:“如今可是如愿了……”
有一个声音在漂浮的身体里呼喊:“不……”
却似根本没有人听到,那个声音便在体内盘旋翻转,竟使得流光破碎纷乱起来。
鬼差笑意渐失,拉过两个魂魄力图使她们迅速交换位置,可是她们却是呆滞不动。他不禁急起来:“快点,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到时悔之莫及!”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混乱得如同旋转的水流,却见两个魂魄竟然浮现笑意,身子也仿佛被点亮般闪烁星光。
“我费了多少心思,你们却……”
他怒了,念动法诀定住两个魂魄,两手用力一拽……
“呼……”
一股狂风夹着雪从头顶卷下,霎时熄灭了幽蓝的微光。
程雪嫣好像听到一声变了调的“糟了”,脑子倏地一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迅速抽离,身子骤然腾空而起,随后重重一跌。接下来,便有无数个声音从上方灌入。
“在那……”
“姑娘……”
“火把,快……”
几点晕黄耀目的光流星般在眼前混乱划过。
她迷蒙的看着那遥远而迫近的暖意,却只是定定的看着。
身子仿佛一轻,紧接着一层轻软的东西瞬间裹住了她。
光影稍纵即逝,在这一瞬,她好像看到了一张脸,喜悦又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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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醒了,又似是梦中……
总觉得有人在吵,睁开眼睛却只见一个人影在眼前晃动,很熟悉,然后又陷入一片昏沉。
再次醒来时只觉身体里似结着一块冰坨,正往外冒着丝丝冷气,周围却是暖暖的,那暖意透过皮肤渗入体内,驱逐着冰冷,她甚至能听到冷气遇到它时散出“滋滋”的蒸发之声。
她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身边的温暖似是震颤了一下,转而更紧的护住了她。
仿佛有条软软的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水珠,仿佛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关切的注视着她……只是仿佛而已,睡意浪潮般的袭来,冲走了这一点点朦胧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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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轻柔的和风一阵阵的吹入颈项,撩起发丝搔弄着脸颊,痒痒的。
她不耐烦的皱皱眉头,伸手一拨。
“啪……”
似是碰到了什么。
懒懒的睁开眼……
两道浓墨剑眉立刻刺入眼底……
“啊……”
她一声惊叫坐起,却是惊醒了那熟睡的人。
他顿时睁开了眼,随即起身,面露惊喜:“你醒了?”
啊……他他他……竟然什么也没穿……
当然,这是露在鸭绒被外的,可谁知道里面……
立即看向自己……
她是穿着衣服的,可是半透明的云绡小衣下正若隐若现的昭示着什么。
警惕抬眼,却见他的目光刚刚从那昭示上收回,喉头随之滑动了一下,然后对着她小眼一弯:“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你竟然还问我“感觉怎么样”?我现在感觉极其不良好!
脑子轰轰巨响。
怎么搞成这样?怎么和他睡在了一张床上?怎么搞成这样和他睡在了一张床上?
“你……”
程雪嫣眼见得他抓了那鸭绒被似要掀起,不觉惊恐万状,腿抽筋般的一抬……
“啊……”
顾浩轩一声惨叫从床上仰面栽下。
门“咣”的一响,有人冲了进来。
“爷……啊,大姑娘醒了……”
小喜慌的从地上扶起主子,碧彤则急忙上前寻了衣服替姑娘穿上。
门外又响起急促脚步,有说话声飘进来。
“昨晚是怎的闹得满园子不得安生?”
声音像是戴千萍,而且听着其他杂乱的应和,来者应是不只三两人。
未及主子发号施令,小喜急忙奔出去拦挡。
也不知他们在外面是如何纠缠,只听得“啪啪”两声脆响后,一行华贵非常的女眷出现在门口,小喜随后钻进来,两颊各贴着一个红手印。
好在程雪嫣已穿好了衣裳下了床,却是发髻散乱,而床铺尚未整理,那一通凌乱足以引人无限遐思。
女眷们的眼中已满是了然,神色交换间,戴千萍面色严峻,秦曼荷唇露讥笑,顾水卉皱眉瞪眼,段紫蓝略显尴尬,却是掩不住的喜悦,而念桃则满面通红,怒目而视。
“大姑娘好多日子不来伺候,想不到今日竟伺候到床上去了。”秦曼荷掩唇一笑。
203引人遐思
戴千萍瞪她一眼,显然觉得此番话不够体面,不过也难怪,一个知府的女儿,档次能高到哪去?
“怎么……怎么会这样?”
顾水卉一跺脚,跑过去牵住顾浩轩的手,将其挡在身后,仿佛一个不留神,程雪嫣便会化为洪水猛兽将她哥哥吞了。
念桃似是根本没有听到她们在说什么,眼睛只死死的盯住程雪嫣。
程雪嫣抬头之际正对上那又恨又妒的目光,脑子倏地一凉,仿佛有道光照亮了一幅画面,却只是一闪即过,转而一片空白。好像……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失了,却始终想不起究竟是什么。
冥思苦想中,念桃已向这边走来,
她脸色不善,唇衔冷笑,顿时令程雪嫣想起昨夜离开落霞阁后她的一番愤慨之言,而接下来,心底传来一个婴孩的凄厉哭喊,只一声,却足以割裂荒野的静寂。那画面猛的闪了闪,她刚要看个清楚,可是转瞬便消失了。
有人一步上前敏捷的拦住了念桃,竟是顾浩轩。
程雪嫣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上下打量一番,立时惊喜道:“你的腿好了?”
惊喜只是一瞬,她忽的记起昨日小喜拦住她时口口声声说三公子伤势严峻,极尽凄惨……原来是骗她的……
心中亦喜亦怒,目光也随着阴晴不定,只盯着眼前这个修长的身影。
“念桃,你昨日说大姑娘送你回了玉桃阁,可是我们怎么会在冰窖里发现了她?而且冰窖的入口处还摆着这个?”
顾浩轩变魔术般的拎出一个金锁,上面三只粉红小猪滴溜溜的打着转。
“大姑娘的确是送我和孩子回了玉桃阁,至于她怎么掉进了冰窖,那就要问她自己了,念桃却是不知。”念桃的声音不卑不亢。
顾浩轩转身看她,眼中尽是关切。
程雪嫣皱起眉头。
冰窖?什么冰窖?她只记得送念桃回玉桃阁,然后……一串零碎的片段从眼前飞过。它们太破碎了,破碎得无法拼接。最后只跃出一张脸,上面满是喜悦与焦急……
抬眸瞪了他一眼,腮边却腾起两朵绯红。
顾浩轩略失了神,却知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立刻端正神色,柔声道:“怎么回事?”
程雪嫣实在是弄不清楚,她甚至觉得他们所说的似是与自己无关,而眼下顾浩轩又好像在怀疑念桃对自己做了什么……
念桃正冷笑的看着自己……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还能这么镇定吗?虽然她昨夜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而自己若是出于私心借机报复,是不是太……眼下这么多人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奇书//网整//理况这满屋子的暧昧,也由不得人不浮想联翩。
一时心下烦乱,不禁眉头紧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送念桃回去,然后就……”
瞄了一眼凌乱的床铺,再也说不下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念桃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顾浩轩眉头微抖,正待说什么,戴千萍却是听不下去了:“乱七八糟,不知所言!”她愤愤的一拍桌子,金嵌祖母绿的护甲勾着阳光划了道刺眼的弧线:“不过是办了场满月酒,却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传出去,顾程两家颜面何存?小喜,叫人备车,送大姑娘回去!别忘了嘱咐人说,大姑娘因为欢喜多喝了两杯,才在府里歇下的……”
话到最后,已是极尽轻慢,于是顾水卉便幸灾乐祸的瞅着她笑。
顾浩轩正要着急,戴千萍却已指挥下人将屋内十余个火盆撤去。一行女眷也呼啦啦的跟着走了。
满屋的人转眼散去,程雪嫣方觉腿脚发麻,身子不禁晃了晃。
顾浩轩急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又恨恨的瞪了一眼。
那一眼泪光盈盈,却是爱恨交织,竟好似醍醐灌顶,让他那原本混沌的心顷刻间如明镜照耀般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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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夜未归,还是在前夫家一夜未归,自然要接受无数目光的检测。碧彤如复读机般将戴千萍的嘱咐说了无数次,得来的是恍然大悟的“哦”,可目光仍旧扑朔迷离,意犹未尽。
程雪嫣心中憋闷,待入得嫣然阁,立刻拷问碧彤。
碧彤如实将发现她失踪然后大家费心寻找的过程说了一遍,却发现主子对如何掉入冰窖无半点记忆。
“顾府原本是前朝的一个王府,后来赏赐给了顾太尉。府中有一处地方特别奇怪,就是现在的冰玉湖。冰玉湖实则是个冰窖,说它奇怪是不论春夏秋冬里面都寒冷异常胜过严冬,后来就用作储冰之所,待到夏天为皇宫和其他重要官员府内供应冰块。因为是冬天,冰玉湖便少有人来。若不是在入口处发现那金锁,真不知姑娘竟然掉进了冰窖里。也难怪,因为地下寒气甚重,冰窖入口处经常被寒气凝成一层薄冰,姑娘误踩上去也不奇怪,只是奴婢不明白那金锁怎么会在那,奴婢明明记得白日里在玉桃阁,姑娘就将金锁挂在了小公子身上……”
她不明白,因为她在看到金锁的那一刻也怀疑过念桃,可是念桃是如此镇定,而姑娘也没有对她做任何指证倒肯定了她的说法……
程雪嫣也不明白,将残存在记忆中的片段反复串联了几回,然后惊恐的发现,此番是真的失忆了。
她到底忘记了多少?为什么会忘记?这段被遗忘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思来想去,思绪竟绕到了顾浩轩身上,早上那极为香艳诡异的一幕可是深深刻在心底,挖也挖不掉。
碧彤是好孩子,不用动刑就什么都招了。
“当时得知姑娘不见了,三公子跟疯了似的满园子乱窜,竟担心姑娘也会像小公子一样,就差点跳进湖里找了,后来终于在冰窖里发现了姑娘……姑娘当时已不省人事,好在还有一口气。三公子就脱了身上的披风给姑娘裹上……姑娘都不知道,三公子内里只穿着一件中单,然后就将姑娘抱回了轩逸斋……”
碧彤此番话说得极为详尽,程雪嫣装模作样的摆弄妆奁里的首饰,脸却是烧得通红,可令她脸红心跳的事还在后面……
“姑娘几乎冻僵了,小喜就说要升起十个火盆把姑娘架在上面烤,被三公子骂了一顿,然后吩咐我们从外面拎雪进来,要给姑娘擦身子……姑娘别急……”
碧彤见她瞪起眼睛,立刻连连摆手:“姑娘放心,都是奴婢动手擦的。三公子说,要将身子擦到泛红为止。不过三公子在帐外不放心,动不动就进来看看奴婢的操作是否合理……啊,姑娘放心,他进来的时候奴婢都将姑娘盖得严严实实的。后来姑娘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了,三公子这才命小喜多生几个火盆,又给姑娘喝了姜汤。姑娘昏迷不醒,姜汤还是……”
碧彤不知该不该告诉姑娘因为她昏迷不醒,姜汤是三公子口对口喂进去的。不过思及场面火爆,还是不要让姑娘的脸再涂上一层红色了吧。
岂料想此一停顿早已是泄露了天机,程雪嫣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姑娘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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