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话,”十六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细细想一遍吧。”
翁楷依言阖上眼,渐渐地心里清明了许多,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讲述,所幸只要他想过的,十六都会懂。脑子里多是根据残留文字和石碑推测出来的碎片,还有朱衣堂掌门的手卷,他初看到时并不明白,现在也大致有了答案。
很多年前却月还在的时候,似乎是有过一场浩劫的,或许来袭的是恶灵,又或许是妖魔,玄门就是在那个时候互有消长的对战中成长起来,又迅速衰败下去的。却月便是极盛时期的代表,也是造成衰败的禁忌。
“最后决定胜负的时候,他不见了。”翁楷低声道。
本该和众人共进退的玄门领袖死在乌衣山上,他用全部的力量布下了一个回魂的大阵,为了让自己心爱的人获得重生的机会。
那是逆天。
“人们都说,逆天是会受到惩罚的,也有人说他是投靠了妖邪才得到了布阵的法子,毕竟时间最不可操控的就是生死。”翁楷道,“从此玄门四分五裂再不复从前,历代朱衣堂掌门将之归咎于却月,却又以当年的事为丑,不肯宣之于众。”
“可是他们却一脉尚存。”十六忽然道,“当年,他们是赢了么?”
他们是赢了么?手卷里只说剩下的人浴血奋战,伤亡惨重,然而最终正义战胜邪恶,前辈英风令人怀想,与却月那种人自然大不一样。
可是千年前的恶灵,却原来被封印在乌衣山上。
是他们赢了么?他们是怎么赢的?
那天十六一直握着翁楷的手,靠在他的身上。山风一点一点吹起来,竹子像海浪一样,连绵不绝地响。整个林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前就是袅袅升起的黑气,地下深不见底的裂缝里仿佛有什么在嘶喊,让人一阵阵背后发凉。
也许那里真的有什么恶魔吧。
可十六却觉得不太害怕,只是很寂寞。从指尖到脸颊都被风吹凉,只有靠着翁楷的地方始终保持着一点温热,那么很多年的却月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这里?他怎样封印了这些恶灵,又花了多久才刻出这么多的石像……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身边没有翁楷,又会不会寂寞?
这里是乌衣山,爱人的生门,人间的救赎……自己的陵墓。
四十六、一朵花的时间
“我……并不是为了报偿却月。”翁楷沉默了很久,忽然道。
十六笑了:“我知道。”
随后他敛了笑容,望着无边无际的竹海,眼中映出一片苍苍的翠色:“他也不需要报偿吧。”
守护这座山,并不是为了帮却月完成理想,或是为了成全他的爱,事实上十六夜不懂山外的世界,也并不真的明白却月的理想。他想翁楷也是如此吧,却月宏大却模糊的爱早了那么多年,他们又有什么能力去成全呢?
倘若真要成全,也该由时间来完成。
却月让自己渐渐消逝在时间里,又因为时间的永恒而变得圆满……这也算是一种归宿吧。
至于自己和翁楷,他们的努力是为了觉得值得的事,一个早就不是人,一个从来不知道做人的滋味,生命已经太过漫长而寂寞,倘若没有可以倾心付出的人和事,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连值不值得的考量都没有,只是愿意罢了。
只是愿意,没有道理。
“想好怎么做了?”十六看着眼前不断撕扯着薄雾、试图突破出来的黑气,内心有些紧张,面上却很平静。
“我下的禁制要支持不住了。”翁楷点头,握了他的手道。
点头是在回应十六的问话,他的确已经想好,却是斟酌许久才缓缓道:“还有一朵花的时间。”
十六的手不由抓紧。
一朵花的时间,这是只存在于他和翁楷之间的说法。
往日练功时手卷上有配合口诀运气“一盏茶”这样的字眼,乌衣山上没有茶,十六怎么都不能理解。翁楷采了一朵小白花,拔一片花瓣便细细讲一句口诀,等花瓣都落了,也约莫到了收功的时候。
那其实很短很短。
“一旦冲破禁制,那种力量没有人可以阻挡,”只剩很短的时间,翁楷却依旧说得很慢,“乌衣山就算一时无恙,等它们为害整个人间时,终究还是不能幸免……所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毁掉却月留下的阵。
十六咬住唇,眼中翠色合着隐隐的黑气一起翻腾,心里除却恐慌,是一种似凉似热,说不清楚的感觉。
“却月施法严谨,环环相扣,轻易不能伤及核心,若真的伤了必会产生极强的反斥之力……只有期待两股力量冲撞之时,趁邪灵虚弱,寻到破解之机。”
“那我做什么?”一片竹叶从眼前飘落,十六将它看做花瓣,暗自数着时间。
“你……”翁楷抬手摸了摸十六的脸,然后按住他的肩膀,“你离开。”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到恐怖的推力忽然将十六远远抛开!
“翁楷!”十六一惊之下心胆俱裂,然而巨力不因他的叫声而减弱,任他奋力抓住身侧的竹子依然无济于事,手臂粗的竹撕扯间被生生折断,十六手上被划出数道深痕,后退之间鲜血飞溅。
只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了。
他们都是却月为布阵创造的石像,这阵若毁,阵中石像只能一起化为齑粉……所以翁楷必须让他离开。
离得越远越好。
十六被远远地抛出竹林,一直沿着较平缓的山坡滚了下去,直到离开山脚数十丈之后,那股力量才有所不继,渐渐变弱,终至完全消失。与此同时山崩地裂,地底无数恶灵破土而出,一时鬼哭阵阵,阴惨惨的黑气遮蔽了整个蓝天。
这一切发生,都不过是一朵花的时间。
四十七、天塌了
“翁楷!”
十六的声音好像把自己从内到外都剖成两半一样,尖锐锋利,又血淋淋地一路翻起皮肉,他有灵识以来从未如此撕心裂肺过,而在不远的地方,一直静谧美好宛如桃源的乌衣山,也从未如此阴霾密布。
“翁楷你骗我……你骗我!”
十六跌跌撞撞地冲回山下,迎着滑坡的土石往上爬,不断有石块和断裂的树木滚下来,带着大蓬的尘土兜头罩下。额角被撞出一个尖锐的伤口,才行了不到十步,一身泥尘的少年已经血流披面。
可同样沾满血泥的双手甚至都不太敢把身上的碎石掸去,他不知道这些石头里是否有同伴的残躯,不知这泥土里……是否有翁楷的血肉。
肠沸如绞,目眦尽裂。
又一块车轮大的山石滚落下来,十六躲闪不及,一只手被碾过,痛呼被灌入肺中的尘土呛了回去,他蜷起身子痛得浑身痉挛。正在这时,有什么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整个人带出了落石的范围。
乌衣山入口处的空地上,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石虎咆哮一声,引来同伴围在它刚救下的十六身边。然而小十六始终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泪水从眼角流下来,怎么都不说话。
他并没有昏过去……只是片刻之间,乌衣山的天,和他的天一起塌了。
小麒麟把十六的头抱在怀里,安抚地舔舔他的脸。他现在是人形的样子,却顾不上这动作有多么奇怪,只是强忍着不哭出来,怕怀里的十六更加难过。
身侧石像围成半圆,全都默默无语。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不远处落石声止,大地的震动渐渐消弭,十六的身体颤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他睁开眼看看,抱着小麒麟的腿大哭出声。
“别哭,”小麒麟看看变成废墟的家,扁扁嘴道,“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为救十六伤了后腿石虎卧在地上,忽然吸了吸鼻子。
十六抽噎着探头出来,抹了把泪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翁楷让我们下山的。”小麒麟茫然道,“就在你们进林子之前。”
十六心中剧痛。
他自以为可以明晰那人全部的想法,却原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最后一刻,他所感知到的都没有半点要分别的感伤。也许翁楷强压着不想让他知道……也许翁楷觉得,并不悲伤。
他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
“我也愿意的。”十六喃喃道。
我也愿意和你一起的……
重复了几遍他忽然爬起身来,小麒麟急得一把抓住他,却听他冷静道:“我不去……真的。”
看着组成石墙拦着自己的同伴们,十六勉力站直了身子,轻声道:“我真的不会再乱闯了……我只是做一张符,感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闭目凝神,依着往日翁楷教他的方法运气,然而无论怎么努力手心都是空空如也,神识也不能探到更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他的赑屃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灵力都不见了?”
十六一呆。
赑屃叹口气道:“我们也是的。”
除了会说会动,劫后余生的所有石像都失去了乌衣山赋予它们的其他能力,小麒麟也低声道:“我试过,变不回原形了。”
十六望着不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自己与它如隔万里。山没了,守护山的翁楷不在了,他们如同一群被遗弃的生灵,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忽然一声尖叫划破寂静,进山的路上出现一个持剑的少女,她依傍着身边一只手的男人,指着石兽们兴奋地说:“师兄,你看那是什么?”
男人踢了踢一直拖在身后的满身是血的人,笑道:“是什么,问他不就知道了。”
满脸血污的人□一声,奋力抬起头,依稀可以看清是飞觞的模样。
四十八、最干净的地方
飞觞……又是飞觞。
十六第一反应就是一把将小麒麟拽到身后,之后才想起他看不见,根本不用挡着。小麒麟抓着十六的衣衫,茫然道:“出什么事了?”
“有人来了。”石虎开口道。
“敌人?”麒麟有些紧张。
十六看了飞觞一眼,冷冷道:“是。”他已经完全无法再相信这个人,即使他浑身血泥无比凄惨,那也与他们无关,与小麒麟无关。
胆敢再踏入乌衣山的,全都是敌人。
所有的石兽石人全都面露杀气,一个个沉默地在档入山的路口,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抵抗,却都没想过离开……外面太脏了,他们都不愿意去。
十六也是这样想的,哪怕乌衣山被夷为平地,都是他心底最干净的地方。
然而他们不说话,有人说话。
少女松开她师兄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不确定地道:“麟夜?”她身形孱弱,胆子却大得很,若不是石像组成一面墙,她就要冲到小麒麟面前了。
“你干什么?”十六怒道。
小麒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道:“你是小桃姐姐。”
“是我。”少女没再试图靠近,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笑意,“麟夜,你还记得我。”
“我记得你给我吃糖,”小麒麟问,“你的病好了吗?”
“没有。”少女状似忧虑地摇摇头。
“那怎么才能好呢?”小麒麟皱眉。
“你过来,我告诉你。”小桃苍白的脸上绽出笑容,冲他招了招手。
小麒麟的手被十六抓得有点疼,他摇摇头道:“我们还有别的事,你以后再告诉我吧。”
“等不到以后了,”小桃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朱华临夜,我不会好的。”
“你……”小麒麟一呆,还没说什么就听有人拼进全力地叫道:“别碰他!”
看不见的少年如被雷击,他白了脸后退一步,与此同时一阵凉风袭来,少女双手突然伸长,隔着石墙向他抓了过来!
虚影重重,阴柔恶毒,正是当日顾长松用过的招式。只是小桃远没有他父亲那般狠辣,略带病容的脸上似悲似喜,仿佛只是一个心中揣满了淡淡清愁的小女孩。飞觞被一只手的男人一脚踏在背上,吐出一口血来,他勉力抬头,看向小桃的眼神无比悲愤。
“你……你把师父怎样了?”他喉中如有利刃,几乎一字一血。
小桃微微犹豫:“你说什么?”
飞觞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片刻之后小桃看着自己的手臂微微一笑:“原来你问这个啊……爹爹手上的禁咒不死不离,现在它们到了我的手上,你说他怎样了?”
飞觞绝望地闭上了眼。
“师兄,你真是个凉薄的人。”小桃停了手,若有所思道,“爹爹那样对你,你还念着他,你的麟夜就要被我弄死了,你问也不问一句。”
小麒麟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泣,道:“我不用他管。”
飞觞半睁开眼,口中的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涌,脸色灰败如同一个死人。他受伤极重,此刻已没有分辩的力气,又或者根本连听都听不见了。
“我不用他管,”小麒麟拉着十六的手,含着眼泪高声道,“你们都是坏人!滚出去!全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