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回到车旁,亨的脚步似乎有些沉重,阿虎替他开了门,看着他上车坐好,才关上门,快步跑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准备上去……
就听一声枪响,亨从沉思中惊醒,望向车门前的阿虎,见他捂着胳膊软倒在一旁。
“阿虎!”
还来不及问话,车两旁的树林间就蹿出几十个手持武器的人,快速冲向车子,将两人包围起来。
“亨少爷,快跑……”
亨的手刚搭上车门,就被猛然拉开的门带得跌出车外,眼前突然一黑,已经被一只大口袋自头套下,随后感觉自己被人扛了起来。
——抢劫?绑架?
他不由得大声呼喊,麻袋外,不知谁狠狠给了他一下,正好打中腹部,疼得他那一声嘎然而止。
迷糊中,他觉得自己被塞进别的车里,然后车开了起来……
——糟糕,被绑走的话輝一定会不高兴的;不高兴的话,肯定会连累阿虎受罚……这次带我偷偷跑出来,他肯定会被罚得很重,甚至还会送命……
拼命扭动身体,但外面,有人用绳子又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老实点儿,否则就打到你不能动……”
那不是本地的口音……
亨停止了挣扎,绑架者觉得他放弃了抵抗,低低地笑起来,开始互相对话。亨听出了他们的语言,那是泰国语,在天堂时,他学过一些,可并不算熟悉,从能懂的支离破碎的言语中,亨听见了“天堂”,也听见了他们在说自己:小九。
——天堂,失落天堂;自己,天堂的小九……
原来自己又成了某人的目标。
56
得意的笑声,身边的人似乎在讨论金钱的数额。
亨全身酸软,那一拳着实不轻,加上汽车在山路上颠簸,胃正在翻江倒海……
——輝,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闭着眼睛,泪水已经浸湿了身下的麻袋。
车内突然一声惊呼,却是开车的匪徒。
亨听见有人在惊慌地高声叫喊“撞死他”。
——谁?谁来了?在车的前面吗?
咚的一声,车身震了一下,随后一阵乱枪疾射,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身边的惊呼和惨叫……
一阵惯性感觉,车子肯定是失控了,摇摇晃晃不过几分钟,猛地撞到什么东西上,“嘭”的停住。
亨在后座上滚了几下,好像身边倒着几个人,都做了他的肉垫,才让他在猛烈的撞击后没有受伤。
有一股奇怪的糊味传来,亨动弹不得时,就听见有人在喊:“亨少爷……”
“阿虎吗?”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阿虎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嗯,好像没有……”
“别着急,我这就把你救出来……”
听着一阵刺耳的铁皮翻卷的声音,鼻中却还是闻见奇怪的味道:
——是汽油吧,油箱漏了;那股糊味……应该是哪儿起火了吧……
“别害怕……”
阿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正在用劲全身的力气做着什么。
“要爆炸了吗?快走吧,别管我……”
亨用力动了几下,自己的身上好像压了什么东西,挣都挣不动。
“放——心——”
阿虎咬牙发出喊声,“当”的一下,有东西飞了出去,然后下一刻,亨觉得自己被谁抱起狂奔,那股浓郁的汽油味越来越远……
“砰”的巨响过后,抱着自己的阿虎竟然轻松地吁了口气:“好险好险,就说没事了……”
他说得很轻松,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豪气爽快的青年,可亨能想像得到,刚才的情况有多危急,如果再晚一点,恐怕自己和阿虎都会丧命在爆炸下:只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真的会死吗?
亨还是不知道。
这回他可是在暗暗庆幸自己没死,要是真出事了,恐怕还会牵连他人。
麻袋外的绳子被拉断,亨被从袋子里放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浑身血迹的阿虎:看样子是中了好几枪,虽然都没在致命的要害,可还是令亨惊叫出声。
“没事没事,死不了……这种事是家常便饭……”
“怎么可能没事……快去医院……快……”亨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上察看着,然后不经意地回头,望了望在树下燃烧得不成样子的汽车,一下子瘫倒在地:刚才有那么一瞬,自己产生了不想死的念头,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一旦产生,便会像燎原之火般在心里、身体里蔓延开。
——如果刚才我真的死了,就算是看到了人生的尽头吗?
——这样的尽头,一点儿意义都没有,那样的死亡,才是最可怕的。
“亨少爷……”
看到突然倒地的亨,阿虎还以为他身上有伤,忙过来扶住他。
“我也没事,只是……”阿虎的额头还有血正不断往下流,几乎要挡住眼睛了:能在几十名持枪匪徒的围攻下奋不顾身冲出重围,还追上来拦住疾驶的汽车救出自己,这份勇气和精神令亨一阵感动,忍不住伸手替他擦去眼皮上的血迹,轻轻说了声“谢谢”。
“亨少爷没事是最好的,否则……”
阿虎的笑容突然在脸上一滞,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苦笑。
亨还没明白过来,就见阿虎像被什么牵引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到地上……
“不!”
亨急忙想站起来奔过去,就听身前有个声音冷得仿佛是冬季深夜的寒风,刮进自己的耳膜,用着自己最熟悉的语言,说着那天同样的问句:
“你在干什么!亨。”
亨的身体骤然僵硬。
这个声音虽然冷、虽然硬、虽然带着极为震怒的语气、甚至还有无形而强大的压迫感,却还是那个自己一天要听上无数遍的声音,那个不停说着“喜欢你”的声音,那个时不时还有点撒娇感觉的声音……
“A、A、Ki……輝……”
亨没有站起来,只是先望着眼前地面上的鞋子,然后慢慢抬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看,就像第一次,在天堂宴会那晚遇到时一样,由下自上,从鞋子到黑色的斗篷,然后到脸……
被斗篷罩着的脸并没有缠着无数的布条,但阴影下的怒容让亨反而期望那是一张木乃伊般的脸:这样,就看不见那副表情;这样,就不会知道他是谁了……
——不知道的话,果然是件幸福的事。
亨终于明白了阿虎的话中之意。
♂
“对不起……”亨小声地说着,然后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去看辉的双眼。
——从很早前就知道了,自己不该拥有幸福,如果渴望幸福的话,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完全忘记了!
我的幸福,就是他人的痛苦!
“不关阿虎的事,是我要求他带我出来的……”
看着辉掉头就往阿虎的的方向走,亨的心一阵狂跳,脚软腿软全身都发软,可还是死命拉住了辉的腿。
辉沉重缓慢地转头、低头,盯着地上的亨,视线没有交汇,可亨还能感到头上火辣辣的目光如刀般一直刺进自己心里,胆怯、愧疚让他无法抬头,只能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垂头望着地面,眼泪又在瞬间涌出。
“你差点儿就没命了,知道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会死得非常惨……不,我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就死掉,我会……”那样的声音,甚至不曾从金秋口中听到过。
亨簌簌发抖,用力拉了拉辉的腿,大声叫着:“我没死、没死……他救了我,所以……輝……原谅他……我们只是……”
“你们!”
黑色的斗篷在瞬间膨胀,辉气得面容扭曲,硬硬地说了声“放开”,如不可抗拒的帝王之令一般,亨抖得更厉害,手却抓得更死。
“不……求你了……”
“你就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从来都没变过!”
辉突然像猛兽受伤般嚎叫起来。
“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就是看不见!”
亨被辉散发出的气场震得双手生疼,向后飞出……
“辉少爷!”
清脆的女声传来。
辉一个箭步闪身过去,抱住了还没落地的亨。
就像死里逃生般,亨不可置信地盯着辉忧伤又愤然的双眼,之前那如梦如幻的一幕幕开始在脑中出现,很慢、很慢,像是在放一部很老的电影,却充满恐惧和血腥……
——走廊上的奇遇。
——秋哥办公室里的骤现。
——血淋淋的场面……
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连深夜都不肯放弃接触的胸膛。
紧身衣下的胸膛,光滑而结实,充满年轻的生命力,无数次地在自己身上点燃激情之火,无数次地摩蹭过自己的身体……
然而,手触的地方,还是没有心跳:
——医生说,我的心脏长在与常人相反的位置上……
“早就该想到的……”亨依旧流着泪喃喃失神,“那个人……就是你……輝……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57
辉的怒气未消,却在抱住亨时双眼微眯,手臂颤了一下:“你受伤了?”
“没有,没有,我没事……只是,被打了一下而已,真的,没事……”
望着亨无意识的呢喃,辉的眼中怒气反而更盛。
“好!”他突然大声道。
“嗯?”亨蓦地一个激灵,“什么?”
辉咬着牙:“我可以放过他,不过,余下的人不可以……”
“余下的人?”亨还没明白,一脸诧异。
“辉少爷,我去。”
阿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亨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阿弟已经立于辉的身侧,没有了一贯的麻布袍,亨终于看清了她的打扮:与阿虎一样,她穿的是紧身的黑色皮衣短裤,露着雪白而细长的胳膊与双腿;但与阿虎又有不同,她的纤腰上围着一圈宽皮带,上臂下臂大腿小腿各套有一圈皮质的带子,每根皮带上都贴身环插着十来把短小细薄的刀子,因为刀子太薄,可能还不止一层,算下来全身得有上百把的小飞刀……
难怪她平时在家都罩着布袍,这种打扮无论何时都挺吓人。
来不及再仔细观察阿弟,抱着亨的辉已经用一种冷酷到极点的声音说道:“我亲自来……亨……”他低头看着亨。
“嗯?”亨此时还猜不透辉目光深处的含义。
♂
被辉抱着往回跑,又回到了刚才出事的地点,先前和阿虎乘坐的车还在那儿,但身周围几十个躺在地上呻吟打滚的匪徒令亨一阵诧异:他们手上、脚上都插着飞刀,地上散落着的枪上也插有阿弟的飞刀……
——都是被阿弟“解决”的?
亨又惊又奇望向阿弟时,身子一歪,已经被辉放到了地上。
“亨……”他突然转身像一团黑云般笼罩住了亨,面无表情,“刚才绑你的人说了什么没有?有没有说出是谁主使的?”
亨惊愕万分,瞪着眼睛望着辉,嘴里却在说“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輝一定知道。秋哥料到有一天我会来看阿青,所以埋伏下人手等着把我抓回去……可是没想到那么多人竟然没能得手……
不能说,既然自己没事就算了。
——我果然是个不祥的东西,好人因我而死,连身边的坏人也要死……
——我不要再看到这种情景,不管是谁,我都不要!
他说完,抿紧了唇,略有惶恐地盯着辉。
辉竟然叹了一口气:“你果然没变……亨……”他凑近亨,用冰冷的嘴唇蹭了蹭亨的脸颊,声音骤然如冰雹雪石落下,“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放在心上……只把我一个人放在心上!我对你那么好,居然还比不上这些你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家伙!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不过是为钱替人卖命的傻瓜!你不说,我也知道谁是主使……你不说……亨……他们同样要死……”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已经到了一个倒地挣扎的匪徒身边,手指一动,那家伙身上的刀就已经到了他的手中,然后,他揪住那个人的头,把他慢慢从地上拎起来……
“不!”亨捂住了嘴,大叫着,看着他慢慢地把刀伸到那个人的动脉旁,缓慢地贴紧皮肤,然后用力快速一划……
鲜血像井喷般涌出,一旁的辉,轻轻丢下浑身是血的尸体,就像只是随手丢弃一张用过的纸巾。
亨的身体完全僵硬,连表情都僵住了。
辉开始慢慢走向第二个人,如法炮制……
第三个、第四人、第五个——第十个、第十一个……
那些倒地未死的匪徒,每个抖如筛糠,却没有一个人再有气力发出求饶的声音:从辉一过来开始,他们的精神,早就死去。
仿佛濒死的人看见了前来索命的死神,一旦你看见了,你就会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现在的辉在他们眼中,就是死神!
亨一动不动地望着辉轻巧割断了十几个人的脖子,然后,他丢下刀,开始只用手,轻柔地、很有技巧地、一拧,“清脆”的声音传来时,那个人的脖子就像被孩子掰断的饼干……
第十五个、第十六个——第二十个……
亨后退了一步,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最后几个人,像是已经吓死了,表情呆滞瞳孔放大,可辉还是拎起一个,晃了晃,像在晃一袋棉花糖……然后,看见那个人身上有支笔,他居然笑着把笔拿过来,猛地扎进那个人的太阳穴……
“啊——”
亨终于再度大叫,没头就往后跑,正好撞进踉跄跟上来的阿虎怀里。
“亨少爷……”
阿虎只扫了一眼前方的惨状,便摇了摇头轻抚亨的背:“没事了……那些人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