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平盯着他,一瞬间觉得两人像是没认识过一样,短短的日子,那个乖巧听话的程晓佳已经变得这么神经质,如此歇斯底里不可理喻,透出一股和年龄完全不符的阴郁。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可能喜欢你,晓佳,分开是最理智的选择。”
“胡说!如果分开是理智的,当初干嘛在一起?如果黎晖不撩拨你,你根本不会和我分开。”
路云平离开的时候,城市已经华灯初上,风声划过天窗的缝隙,呜呜咽咽的像在哭泣又像在诉说。
从十五岁开始,就是喜欢他的,二十年过尽千帆,还是喜欢他,也许这感情真的拖的太久,已经不会有结果,可是爱着他的心情却没有一天变过,他活到这个年纪,是比程晓佳更有资格说一辈子的人。可惜这千丝万缕,说也说不清的感情,只有他和黎晖明白而已。
有时,爱一个人,是最寂寞的事情。
程晓佳看着路云平熟悉的车灯远去,独个人蹲在地上,不知是不是胃病犯了,整个人就像给拆了骨头,透着前胸后背的疼。
好自为之,路云平走时对他说好自为之,他不知道要怎么样算好自为之,他从上了他的床之后,就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最得意最甜蜜,因为这样才肯委曲求全,因为这样才肯一而再的下作,只要能挽回,下作些,不要脸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情人也不是,朋友也不是,甚至连路人都不是,只不过是一团被摒弃的卫生纸,肮脏窝囊而已。
程晓佳蹲了很久,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他以为自己哭了,抬头才发现是天在下雨。连老天都可怜着他,知道他疼的哭不出。
王越在学校里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程晓佳的舍友说程晓佳的男友接他走了,王越就知道不对,他很担心两人又重修旧好,像上次一样让自己白开心一场。
没想到程晓佳居然自己打电话过来,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微弱,报了一个很模糊的地址,让王越去接他,再多问便不肯说一个字了。
王越开着车,几乎围着半个三环转了一圈,才看见在雨里靠着灯柱的程晓佳,已经凌乱落魄的不成样。把人接到车上,王越扯了纸巾手忙脚乱给他擦雨水,程晓佳木头一样坐了半天,突然扑进了王越的怀里。
这还是两人认识这么久,程晓佳第一次主动表示的亲近,王越乍着膀子惊喜的无措,好半天才紧紧的拥住他,哄孩子一样说,
“好了,佳佳,都过去了,以后他再找你,你不要理他。”
程晓佳不说话,自己把嘴唇递上去,两人吻得昏天暗地,边亲边扯着彼此的衣服,王越想把人拖到后座,程晓佳一扳副驾的调节杆,人就平躺了下去,
“就在这儿,来。”
王越瞳孔都放大了,饿狼一般扑上去,揪扯着程晓佳,慌乱中摸了一下他大腿中央,却是软绵绵的没反应,王越觉得有点不对,可是程晓佳已经
弯起大腿,凑了上来,这时候哪还有心思想别的,王越一挺腰就钻进了日思夜想的温柔洞里。
整个过程,程晓佳都捂着王越的眼睛,王越只能听见他甜腻的呻吟,却看不到他眼角的泪和通红的鼻子。因为过于兴奋,王越没过多久就交了货,呼哧带喘的趴在程晓佳身上,程晓佳摊手摊脚的躺着,盯着车顶棚,慢慢的说,
“我想买辆车,不用太贵,代步就行。”
王越满腔的柔情蜜意,想都没想就说,
“好,我买给你。”
☆、变局
路云平自己开车绕着三环一直转,几乎转到了天亮,心里把说辞来来回回的想了几十遍,他了解黎晖的脾气,正因为了解才越发没有底气,黎晖看似淡然,实则是个倔脾气,这么多年了,陈开宇的事情他始终放不下看不开,偏偏路云平身边还有个程晓佳,两人就假装谁对谁都没意思,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做着哥们,这一次要不是因为半途出来个路泡泡,才有了些许转机,恐怕两人都还在原地打转呢。
天色烧亮的时候,路云平把车开回了搪瓷厂,黎晖那栋楼下不知谁家的破皮沙发扔在泡桐树下,成了纳凉的雅座,这会儿人都没起,路云平坐在上面又抽了几支烟,最后把烟头狠狠碾在脚下,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往楼上奔。他想好了,如果解释不清,大不了抱大腿沫鼻涕,这种无赖招数对黎晖很好用,他不信黎晖真能和他动手,但如果黎晖真生气要打,就打几下吧,路云平心里有王牌——黎晖对他有感情,说不清的感情,不纯粹但是很深厚,两人之间早就牢牢的拉了一张网,谁也别想撇下谁先跑。
兴冲冲的掏钥匙开门,扑到床上却扑了个空,家里没有人。路云平就像前一晚黎晖找他一样,明知没人,还是忍不住满家转了一圈,最后躺在床上掏手机,号码在指头下滑来滑去就是按不下呼叫键。
勇气这种东西,一磨蹭就没有了。
第二天,路云平破天荒的按时上班,任涛汇报说新港三期的申报材料已经准备完毕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董事会讨论,另外政府公关还是希望路云平亲自出马,毕竟蒋进不再,任涛显然地位不稳分量不足。对三期的廉租建设及山地的商业开发,是路云平最上心的项目,他为此三次去欧洲和美国考察学习。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当然二话不说就扎了进去,和任涛没日没夜的忙,一转头半个月就过去了。
临近开标,为了避嫌,龙腾的车都不能开进省委大院,所以都是任涛开私人的车把相关领导接出来,这些领导还不能一桌吃饭,只能把日子错开,也就是说,这半个月路云平天天晚上都在酒桌上转。
和中国政府打交道,喝酒吃饭只是开场,你就是吃黄金人家也不稀罕,关键是余兴节目好不好。好在路云平和他们交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谁爱赌谁爱嫖他心里都清楚的很。
赌的话自然都是在黎晖的暗法里玩儿,金堂显然是不合适的,那是个公开的秘密,里面鱼龙混杂,买得起十万会员卡的都能进出。这种时候新澳才是真正的好选择。
新澳在西京城的北郊,已经过了凤城十路了,是一片荒芜之地,开进去还要路过一片废弃的田地,已经被政府征收但是尚未开发,用围墙圈着,
没有路灯更没有监控,这里的红外高倍摄像头是直接连进新澳的主控制室里。新澳的设备比金堂还齐全,但是不接散客,这里来的全是政要商界的大人物,不够斤两根本连门也摸不进。
新澳背后和境外钱庄和赌场都有联系,在这里可以直接下注参与赌球赌马等,
绝对保证公平和资金安全,逢一些国内的知名赛事,当然新澳也会自己开盘口,只是要注很高。
新澳这种地方非常敏感,不光因为是大赌场,更因为出入的人,绝对不能被外界曝光。所以新澳看场子的是李石手下的悍将二熊。
路云平自然也认识二熊,第一天他带人来,二熊还下楼来陪着玩了两局,输了个整数意思了一下。路云平对他没特别说什么,他觉得二熊肯定会和黎晖报告这事儿,但是一天,两天,这半个月路云平都去了七八次了,还是一眼黎晖都没见到。
每次二熊都是客客气气下来接待,不多问不多说,见着那些晚间新闻里的脸也一概假装不认识的称呼先生,如果陪着玩儿就意思着输点钱,然后就离开了。不过路云平知道,给他们配的都是在拉斯维加斯或者澳门的大赌场里干过的荷官,一水的漂亮洋妞,但都能说流利的中文。
路云平对这些没兴趣,他经常是前半夜陪着,后半夜就到吧台喝酒打发时间。他猜黎晖一定知道他最近常在这里,所以就不出现,连李石,陈西林兄弟都不出现,有次路云平是在沉不住气了,叫来二熊漫不经心的问,
“最近石头都不巡场了?”
二熊给他点了一根烟,又叫了两扎啤酒鲜啤酒,和路云平喝了起来,
“新澳不是金堂,事情很少。”
“哦,你们黎哥还挺放心你小子的。”
二熊乐了,
“路总,我怎么觉得您话里有话啊,我哪里没招呼好您直说,可别去黎哥跟前打我小报告。”
路云平心想,我倒是想让你穿小鞋,可是我都半个月没见到黎晖了,晚上也不回家,我到哪里去打报告。
两人漫无目的的聊着天,路云平来来回回都围着黎晖打转,二熊当然不清楚他的想法,喝了一扎酒人也放松了,夹着烟看那些赌客们把筹码挪来挪去,
“这次是您自己的生意吧。”
“嗯,你小子眼挺亮啊。”
“嗨,如果和我们堂口上有牵连,就算黎哥不出面,石头哥总要来陪着玩一两晚的,我看这次都是您自己陪,那估计和我们没啥关系。”
路云平抓住话头,
“你们黎哥最近忙的很呢,想来也没有时间。”
二熊摸了摸光溜的后脑勺,一瞥嘴,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嘛,宋刚送甘肃回来就没闲着,东郊的场子都砸遍了,上次我和西林通电话,据说棘手的很,黎
哥已经把那边的明点都关了,啥时候能开还不知道呢。”
路云平心里一颤,但是脸上没带出来,抽了一口烟才想好接的词儿,
“没大事儿,在西京地面上,没谁玩的过你们。”
二熊还是挠后脑勺,
“嗯,我也这么想,不过这小子是不要命的,好像在外面混开了,这次回来嚣的厉害,市局那边没啥动静。”
“他那点破事,十五年就销案了,要不他敢回来嘛。”
路云平说着看了二熊一眼,觉得他没什么戒心就又说,
“不过这次敢和黎晖对着干也真是能耐了。”
“嗨,黎哥早就教过我们,道上混,一为钱二为脸,他想在西京的荤场里卖药,这是大买卖。”
路云平转身拿过杯子,半扎啤酒一饮而饮,二熊在旁边翘大拇指,
“日,路总你牛逼的很!”
路云平喝完,拍着二熊的肩膀,
“今天我有事要先走,你和任涛招呼好客人,千万被出岔子。”
二熊答应了,路云平又叫来任涛嘱咐了一番,最后和各位领导一一作揖告罪,说家里出急事,有熟人拍他肩膀,
“路总一直说没结婚,看起来还是金屋藏娇啊,怎么?有猫咪在家叫春啊?”
路云平只是笑,挨个告辞,然后转身出来。
抬手看表,刚好是晚上十点半,一秒没犹豫掏手机给黎晖打电话,这半个月他一有空就把电话掏出来翻私人通讯录,可是翻来翻去就是没行动,一拖再拖搞得最后似乎都没有必要打这个电话了。可是现在,路云平觉得想那么多纯粹是庸人自扰,黎晖怎么是在躲着他,他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可能是出了事呢。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黎晖那边很安静,路云平听得他带着鼻音的喂了一声,胸口一下就暖了起来,
“出来陪我吃夜市。”
“现在吗?”
“现在,立即,马上。”
黎晖那边笑了,
“马上个屁,你也得等我穿了衣服的。”
“在清涧?我去接你。”
“没有,在新百乐,和你的蒋进助理在一起。”
“那克里马擦,东新街老铁家吃炒菜去。”
黎晖放下电话从温泉池子里站起来,蒋进仰头看着他手脚麻利的擦身体,一脸严肃的问,
“就这么走了?”
“那怎么?你还要送我吗?”
“他一个电话就把你叫出去了?”
黎晖裹着浴巾往门口走,
“林建东半夜打电话叫你出去喝酒,你去吗?”
蒋进摇头,
“他没打过。”
“如果他打了呢?你会拒绝吗?”
黎晖没等他回话,
“以前我有事找平子,他都是半夜翻窗户出来,凌晨再翻回家去,就是高考前都这样,从来没说过个不字,”
“那你就这么算了?”
黎
晖扭头看他,
“你和林建东做不成朋友,我和平子可是几十年的哥们了。”
蒋进认真的否定他,
“据我所知,路总可最不愿意做你的哥们。”
黎晖顿了一下,
“我知道,但是我们至少还是有哥们这条退路的。”
说完,也不等蒋进再回话,拉开门出去了,只剩下蒋进一个人泡在热水里。
☆、旧路
东新街的老铁家是几十年的回民餐馆,除了传统的腊牛羊肉,它还经营午市夜市的炒菜,最绝的是葱爆羊肉,薄薄的羊肉片连着不断,筷子夹起来每一片都匀称的贴着葱丝,举起来能透出光,肥的的地方水白的像绸缎。因为细薄,所以非常入味,是老铁家的招牌菜,这种精致的做法也只有在东新街的老店能吃得到,如果去鼓楼风俗一条街的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