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离午夜还有半个多时辰,难得有了空闲,卢云便也坐上了面摊竹椅,自坐巷口打盹。
与世无争的第一天开始了,半个时辰后卢云便要永远离京,再也不会回来。此时心情再平静不过了,别人轻蔑也好,尊敬也罢,他都看得开了。无所谓、无所求,该做的都已做了,命数设若如此,一切不必强求,这便是夫子所言的「知天命」吧?
身上裹著自己的长袍,卢云闭上双眼,已然睡著了。街边灯笼晕黄,巷口路人一个又一个经过,但见有个男子坐在竹凳上,他头戴大毡,容情沈默,只在布庄边儿的巷口小憩片刻。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街上的行人见了这人的影子,莫不改道离开,仿佛那里黑影是老虎的大尾巴,谁敢贸然去踩?
卢云根本不晓得,今夜整城的人都在回避他,这不是因为杨肃观的那封信,而是因为他变了,十年水瀑历练,他已经脱胎换骨了。当他心生悲伤、不知掩饰之时,非只武林高手能察觉异状,连身无武功的人也能知道他的身分来历……
那街边的男子无名无姓,他并不孔武有力,也未曾携刀带剑,可他像极了那帮传闻中的人物……好似叫「剑」什么「神」…还是「剑」什么「王」…当……当……当……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钟声,终於午夜了,卢云却还睡著,虽然听得钟声,却只紧了紧他的长袍,兀自转了个身。
闲云野鹤的第一个好处,便是可以没天没地的睡觉。无妻无子,孓然一身,睡觉时乃不知有天有地,遑论日升月降?正痛快酣眠间,忽听「兜儿」一声喊,布庄门口停下一辆马车,那车轮刚巧不巧,却恰恰压在卢云的影子上。
像是狗尾巴给踩中了,卢云虽是睡眼惺忪,却还是从大毡下睁开了眼。他眯眼来瞧,却见街边停下了一辆马车,耳中听得女子的话声:「绍奇,你们先回去吧,我得下车去买几锭布。」
「娘!」车中傅来儿童的欢笑:「我今晚要去提灯,你可别忘了!」
午夜时分,有人打扰卢云睡觉了。马车驶离,大街再次安静下来,卢云也醒了,他将手暖暖窝在自己的袍子里,默默瞧望地下,但见街边走来了一双翠黄绣花鞋,踩到了自己的影子,看那脚踝好生纤细,当是方才那名妇人了。
叩叩叩,绣花鞋儿转到了布庄门口,听得鞋儿的主人敲了门,轻轻说道:「店家,我来找几锭布,劳驾您开门。」
似曾相识的嗓音,客客气气,礼数周到,依稀在哪儿听过。嘎地一声,布庄老板总算打开了门,哀叹道:「杨夫人啊!整整等了你一个晚上,你可总算来了啊。」
灯笼照下,面摊的卢老板张大了嘴,他仰起头来,望向门前的杨夫人,她素面未施脂粉,却得丹桂之芬,不必花满月圆,却已一派韶华。在那寒夜之中,她微微回眸,见得面摊老板紧盯著自己,却也不曾失了礼,只是眨眼而笑,随即转身入门。
容颜如火,热汗急流,卢云口中徐徐吐著暖雾,他望著空荡荡的布庄大门,久久不动。
咚地一声,竹凳翻倒在地,当代剑王离座起身,漫天雪花中,他斜目瞧向布庄大门,提起右手,将大毡向上一扬,这一刻的他,望来真是俊极了!
第八章举案齐眉
「唐王爷…送了,张三辅……送了。」面前提起一只朱砂笔,就著名录划落,但见一个又一个名儿给红笔勾消,听得赵老五道:「杨五辅……送了,伍爵爷……送了,何宰辅……何宰辅呢?」
黄臭臭的帖子拿来了,飘著一股粪味,众人撇眼去望,登见陈得福满面通红,蹑手蹑脚地奉上喜帖。嚅嘱地道:「小黑刚才尿到了喜帖上……」
肥秤怪登时一耳光打落,怒道:「猪生狗养的畜生!老子***!」陈得福颤声道:「师伯祖,你……你骂我娘!」肥秤怪怒道:「不能骂么?敢情你是皇后娘娘生的罗?大家揍死他!一众人团团围住陈得福,拳打头,脚踢肚,後臀则给狗咬。
一名男子举著长剑,对著脚底板刺入,啧地一声,苦叹道:「物以类聚、兽以群居啊。连送个帖子也能拖条狗回来……」
忙了一整天,华山门人总算回到了紫云轩。郡王爷们除了「临徽德庆」四大王,阁臣里除了何宰辅、杨五辅两位,其余文武百宫大致给送得齐全了。众弟子们有的玩了一夜,有的给派了苦差,此时便同来赵五爷爷房里闲聊。
近几年西北大乱,每逢战火阻塞道路,玉清观众弟子每逢回不去华山,便来紫云轩落脚,几乎把这儿当成了家,赵老五辈分甚高,国丈更为他准备了一处房舍,专供这位长老起居。
琼家是富豪人家,园子里假山林立,瀑布淙淙,可说坐拥亿万之资,不过琼家人丁不旺,老国丈就只一个孙女儿,等她嫁入苏家後,无论是房子还是银子,也都要成了苏颖超的囊中物。
想起两家首脑不只要一起练剑,还要做一床睡了。赵老五越想越是喜欢气,便道:「得福啊,去煮点元宵来吃。」
元宵便是糯米汤团,其内包馅,不同於汤圆,却是用竹篮子慢慢筛出来的。陈得福早已烧起了热水,听得赵五爷爷吩咐,便扑通通扔了十来只元宵下水。肥枰怪懒懒地道:「今晚皇上不是召见掌门么?这当口怎么还没回来啊?」算盘怪笑道:「皇上见了掌门,准是龙心大悦,搞不好要赏给咱们一人一条金腰带啊。」
御赐金带到来,华山弟子从此行走江湖,都能自称是天子门生了,一时间人人喜上眉梢,正要来问长老,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叹息:「都别说了。」
门外响起温雅嗓音,众弟子一时又惊又喜,慌忙起身道:「傅师叔!」房门开启,缓缓行人一人,正是傅元影到来。
傅元影,号雨枫,看他面带倦容,才一走入屋内,便在椅子上瘫了下来,好似累坏了。众弟子端茶倒水,自来服侍师叔。一旁算盘怪笑道:「雨枫啊,你们不是去见皇上了么?玩得开心吗?」
众弟子想起皇帝的赏赐,莫不一脸猴急,却见傅元影摇了摇头,叹道:「别问了,咱们今夜没见到皇上。」
赵老五见他面带愁容,不由心下一凛,低声道:「怎么了?皇上不高兴了?」
正统皇帝没有子嗣,从来把琼芳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看苏颖超娶走了他的心肝外甥女,来日固然爱屋及乌,宠爱有加,可送出门前必也心生不舍,自要掂掂这个准外甥女婿的份量,想来种种刁难手段使出,苏颖超纵不给剥皮,怕也要给大大奚落一番。
天威难测,只要一个对答不慎,难保不生意外。众人各自想像情景,内心自是有些担忧,却听博元影道:「师伯别多心。听说皇上今夜不太舒坦,喝过茶水後,?S然肠胃犯疼,连著拉了一晚。
连法会都没曾露面。」说著接过弟子奉来的茶碗,啜饮了一口,叹道:「总之今晚乱糟糟的,祈雨法会草草了事,掌门若要谒圣,恐怕得过两日了。」
皇帝腹痛拉稀,八成是吃坏了肚子。众人满心好奇,却不知红螺寺的大师傅们服侍周到,却能让他误食了什么不洁之物?正起疑间,一旁陈得福已是全身颤抖,一边望著锅子里的滚滚元宵,一边勒住了了小黑犬,就怕这小狗吐露内情,自己的脑袋不免搬家。
听得皇帝只是肚子痛,赵老五便也安下心来,忙道:「贵妃娘娘那儿呢?她不是一直说要瞧瞧咱们颖超么?今夜可曾碰上了面?」皇后娘娘在景泰朝时乃是贵妃,众长老们叫得顺口了,虽己复辟了,却始终改不回来。听得赵老五提起皇后,博元影却又叹了口气,道:「听福公公说,皇后娘娘法会前沭浴净身,结果像是著了凉,一直喷嚏著。」
众人颇感诧异,没想今夜皇室处处不利,先是皇帝拉肚子,之後皇后又着凉,却不知是否有扫把星闯入了紫微垣。正纳闷间,却见扫把福颤巍巍地端来元宵,瞧这人面色青紫,却不知在怕些什么了。
一年一度的元宵夜,今儿正是最热闹的十五,无论有多倒楣,都该吃碗元宵冲喜,傅元影累了一晚,至今还没吃饭,方才接下汤碗,却听碰地一声,房门开启,飞也似地冲入了一个姑娘,跟著打开了衣柜,一股脑儿躲了进去。
怪事年年有,今夜透著多,看那姑娘身法快绝,行径偏又古怪无比,却不知是否与女鬼有关,众弟子一脸讶异,还不及过去察看,猛听走廊里传来大声咳嗽,众人探头去看,但见门口缓步行来一名老者,手拄拐杖,走两步、咳一咳,喷得满地痰。正是琼国丈到了。
国丈身长九尺,可此时年老驼背,竟比常人还矮了些。众弟子正欲上前见礼,国丈却已在门口停下,就著门内便是一阵暴吼:「小妖女!你别老躲著我!给我滚出来!」众人大吃一惊,不知国丈为何动怒,又见他拿起拐杖,重重敲著地板,暴喝道:「小妖女!别以为你有伍定远撑腰,便能为所欲为!告诉你!自己嫁不掉,趁早上尼姑庵报到,少来带坏我孙女,你这怪物疯婆!听到没有!」
国丈戟指门内,又吼又骂,却也不管赵老五等人面面相觑,全是一脸茫然。他吼得痛快了,便又咳出一口脓痰,呸地一声,却不知吐到哪儿去了。众弟子正骇然闪避,门边又行来了一人,却是「若林先生」吕应裳到了。听他劝道:「老爷子,人家已经是九华山的掌门了,再说这儿人多口杂的……您就给人家留点面子……」
「放屁!」国丈怒道:「掌门又怎么著?自己嫁不掉,便可以拆散别人么?妈的,镇日想方设法、拆散鸳鸯。毁败姻缘,就是见不得别人成双入对,好让她那仇视天下男子的毒怨遂心!以为老头子不知道么?国丈气血已衰,脾气却是不衰,看他袍袖一拂,气冲冲而去,兀自边走边骂,十分气愤。吕应裳乾笑不已,便朝赵老五等人打了个眼讯,急急跟苇走了。
众弟子呆呆噍著,正不知高低间,忽然衣柜打开,小妖女钻出头来,问道:「喂!老疯狗走了么?」众人定睛一看,但见这小妖女一张鹅蛋脸,大大的眼睛圆圆亮亮,带了几分调皮,果然是娟儿到了。
娟儿年岁不小,还比众弟子大了几岁,可平日活泼没架子,颇得人缘,众弟子此时仪容不整,乍见美女,自是穿鞋的穿鞋,著裤的著裤,十分忙碌。赵老五哑然失笑:「你是干啥了?抢了国丈的钱啊?」娟儿哼了一声,俨然道:「谁理那老疯狗,镇日乱汪汪……」
「雨枫!」正骂间,老疯狗竟又冲了回来,娟儿吓了一跳,赶忙关上了衣柜。听得老疯狗狂怒道:「你一会儿过来家庙,我还有话问你!」
开家庙是一等一的大事,除开年节祭祖、科考中举、婚嫁喜庆,绝少开门,眼见国丈又气冲冲走了,赵老五更是讶异了,便问傅元影道:「到底怎么回事?吵成这德行?」
傅元影长叹一声,拿著汤匙搅了搅元宵,便自起身离房。赵老五满心茫然,正在此时,衣橱又打开了,娟儿跳了出来,喘道:「老疯狗,乱汪汪……有种再来吓我啊……
」话声甫毕,背后真来了「汪」地一声,娟儿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跳回衣柜里,却见一条小黑犬扑到了腿上,摇头摆尾,挨著她又跳又叫。娟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救命啊!」
打狗要看主人面,不过主人若是陈得福,自要大倒其楣了。众弟子英雄救美,登来痛打陈得福,小黑犬惊恐之下,便朝娟儿怀里去钻,想来要改投明主了。娟儿咦了一声,道:「这……这是谁的狗啊?好眼熟呢。」她见这狗毛色光鲜,好似在哪儿见过,一时越看越疑,正想来问陈得福,却听赵老五笑道:「娟姑娘,你们到底怎么啦?闹什么事了?」
婿儿苦笑几声,道:「别再拷问我了,想问什么,自个儿去问琼芳,别再烦我。」
少男少女成婚在即,却似大祸临头,居然还有人受了池鱼之殃。算盘怪茫然道:「到底有啥古怪啊?琼芳那小丫头傍晚不是挺开心的么?我还瞧到她卖面呢…」
依吕应裳所言,此事不可多提,果然娟儿脸上变色,一时歪嘴苦脸,算盘怪兀自不察,便找来了了人证,自问吕得礼道:「小礼子你说,你傍晚不还领著弟弟们去吃么?一共吃了几碗啊?」
吕家三兄弟,老大吕得礼本在低头吃元宵,听得问话,却似天外飞来横祸,忙道:「我……我不知道,是我二弟嚷著去吃的!」说著将元凶推了出来。众人去看吕家老二,却见这吕得义慌忙摇手,道:「不关我事,是我三弟嘴馋,你们问他吧。」
老大推老二,老二推老三,吕得廉见众人望著自己,一时心下害怕,急急朝身边去看四弟,这会儿却无耻了。他害怕之下,忍不住呜地一长声,竟尔嚎啕大哭起来。算盘怪讶道:「干什么啊?吃个面也哭啊?」吕得廉哭道:「我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见到,我没见到琼阁主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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