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的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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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的陶醉-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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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玩儿的,不过我们倒没有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我们原想可能会耽搁一两个星期,或者一个月吧,可是哪里想到最后成了两年!这谁也没料到。我们七十个人中只有十几个熬过来了。红军、白军、伏郎格尔①,打个没完,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折腾来折腾去,把我们像袋里装的麦粒一样甩过来甩过去。到一九二一年红十字会才接我们绕道从芬兰回来:是呀,我的伙计,我是什么滋味全尝过了,你明白,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大概是不会长多少膘的吧。”

①伏郎格尔(1878…1928),沙俄将军,苏联国内战争时被红军击败。

“太倒霉了,你听见了吗,内莉?就是只差半个钟点的事!可我一点不知道这些。我根本就没想到你们会困在那个鬼地方,特别是想不到正好让你碰上这事!偏偏是你!那么这整整二年你都干了些什么呢?”

“伙计,要我什么都讲给你听,今天一整天也说不完。我看,这两年我把一个人能够干的活儿都干遍了。我收割过庄稼、盖过工厂厂房、叫卖过报纸、打过字,红军在我们城外作战时,我还同他们一起打过两个星期仗,等他们进城,我又在农民那里挨家挨户讨饭过日子。唉——别谈这些了;今天回想起来,我还真不明白怎么现在还能坐在这儿抽烟呢。”

姐夫激动得要命。“嗐,真想不到!嗐,真想不到!唉,你还不知道你这样还算运气好呢!我捉摸着,要是你和那些小伙子两年呆在那里没人管,那就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好小伙子,命运就是这么硬要给你当头一棒!嗐,真想不到,嗐,真想不到!谢天谢地,你现在总算还好好的,说起来,碰上了那么多的倒霉事,你今天居然还平平安安活着,真得说是交了好运呢!”

陌生男子从嘴上拿下烟卷儿,狠狠地把它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不错,我可以说是交了好运——完全平安无事,或者说得准确点,差不多完全平安无事,只出了一点点小毛病,瞧这儿,断了一个手指头,而且是到了最后一天才出的事。对,我可以说是交了好运了。命运只不过是稍微捉弄了我一下而已。这是最后一天的事。那时我们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我们这最后一批人,让人家死活硬塞进一间小小的营房里。那天还在火车站卸了一车皮粮食,卸车只是为了拉着我们再往前走,按规定只能装四十人的车厢,硬挤进去七十人,一个紧挨一个,转个身都不行。谁要是想解手——哎哟,当着两位女士的面我就不好讲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能跟着车走就算是运气,总算没有被扔下吧。后来,在一个车站又挤上来二十个人。他们抡起枪托厮打了一阵,打赢的人抢先上了车,所谓上车,就是后一个人拼命把前一个人往车里顶,一个接一个,挤进去一个又再来一个,也不管前面已经踩翻了五六个人。我们就这样在火车上熬了七个小时,人摞人,人夹人,哼哼的,嚷嚷的,呼噜呼噜喘气的,还有汗臭和别的臭味,什么全有。我是脸冲墙站,手掌张开使劲顶着墙,要不,压在硬木头上我的肋骨非折断几根不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一个手指断了,肌腱撕裂了。这以后又继续站了六个小时,胸口憋得喘不过气,差点闷死在里面。下一站稍好一点,因为从车上扔出去五个死人,两个踩死的,三个憋死的,扔完了又接着往前走,一直到天黑。对,可以说我交了好运,只不过是肌腱撕裂,断了手指——一点小意思罢了。”

他抬起手来给大家看:第三个指头松弛地耷拉着,也无法弯曲。“一点小意思,可不是吗,参加了一回世界大战,又在西伯利亚苦熬四年,才断了个把指头。可是,说来你不信,这一个坏死的手指在一只活着的手上作用可大呐,你不能再绘图了,就是说,想当建筑师是不行了,也不能坐办公室打字,需要干重活的地方,你一处也去不成。这么一小股筋,这鬼东西,跟线一样细,可这根线就拴着你的前程!这就好比你在一座房子的设计图上出了一毫米误差——一点小意思——可是以后整所房子就会因为这一点而倒塌。”

弗兰茨吃惊地听说,不断重复他那句无可奈何的话:“嘿,真想不到!嘿,真想不到!”看得出他简直就想好好抚摩一下费迪南的手。两个女人现在也带着严肃的表情,关心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最后,姐夫又一次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说道:“好,你接着讲吧——你回来以后又干了些什么呢?”

“就是我以前经常同你讲的事呗!回来后我想继续念工科大学,在哪里断的线就在哪里接上吧。二十五岁再走进十九岁时离开去的学校大门。其实,如果真的学习,我是能学会用左手绘图的,那样不也行吗,可是,这一次又有了障碍,又是一点小意思。”

“欸,又是什么?”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安排的,你有什么办法:上大学要不少钱,而我恰恰就缺这么点小意思——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些小意思罢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家原先不是有钱的吗?梅兰①那边,你不是有一所房子,有点地,有个酒店,还有个烟叶店和杂货店吗……还有……你那时都告诉过我的……你奶奶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一颗扣子都舍不得扔掉,因为心疼劈柴和纸,又尽睡冰冷的屋子。她怎么样了?”

①梅兰,即今意大利梅拉诺,第一次大战前属奥地利,是蒂罗尔州南部重要城市,一九一九年和南蒂罗尔一起划归意大利。

“不错,她现在还有一座美丽的花园,一所漂亮的房子,简直是座宫殿!我就是刚乘无轨电车从那儿来的:从城外莱因茨那家养老院来。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人家才收容了她。要说钱嘛,她也有一大把,满满一盒,全是以前出的那种一千克朗①一张的新票子,足足二十万克朗。白天她把这笔钱搁在箱子里,夜里就压在褥子底下。医生们都笑她,养老院的看守们也乐她。二十万克朗!她是奥地利好公民啊,把梅兰那边的东西全卖掉,葡萄园、小酒店和烟叶店,全都变卖了,因为她不愿做意大利的国民,就把它们全换成了崭新的、漂亮的一千克朗大票子,这些战争年代的产儿,真是叫人爱不释手啊!好了,可现在怎么办呢?她把这些新票子放在钱盒子里藏在褥子底下,硬说它们将来有一天还会值钱的,这些当时相当于二十顷或者二十五顷地、一所漂亮的砖石房子和质地很好的祖传老式家具、用四五十年的辛苦换来的票子,要让她相信已经变成一堆废纸了,这怎么可能呢!老太太怎么也想不通。是呀,好心的老奶奶七十五了,不明白现今世界的事理了,她还一直相信仁慈善良的上帝,相信上帝能伸张人间正义呢。”

①克朗,一八九二至一九二四年奥国货币名称。

他从衣袋掏出一个烟斗,拼命往里装烟,然后使劲地吧嗒起来。克丽丝蒂娜立即觉出这一动作是为了发泄愤怒、这种冷漠、强烈、带有嘲笑意味的震怒正是她所熟悉的,于是她感到某种亲切和舒畅。姐姐不快地把头扭向一边。显然她心里对这个一点不考虑别人而把满屋子弄得乌烟瘴气、像哄小学生一样对待她丈夫的人起了一种反感。她不满意丈夫在这个衣衫褴褛、抱着敌对情绪、而且简直是——她从谈话气氛中嗅出了这一点——满脑子叛逆思想的人面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不满意这家伙跑到她家来,在她们平静生活的池水中投下一块块石子。弗兰茨自己则听得目瞪口呆,他只是好心地、惊愕地一个劲儿看着他的伙伴,不断结结巴巴地说他那什么内容也没有的“嘿,真想不到!嘿,真想不到!”他每次总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平息一下自己的激动,然后再重新开始。“唔,对,那么——接着讲呀,后来你又干什么来着?”

“杂七杂八,来回折腾呗。起初我以为,要是我附带着干点活,挣点钱就能继续上大学了。可是实际上远远不够,那点钱不过也就刚能填饱肚子。是啊,小弗兰茨,我想干活、挣钱,可是银行、机关、商店决不会有工作留着等我们这样的人去干,我这个在西伯利亚度过了两个冬天的假期、又带着一只有残疾的手回来的纯粹多余的人,到哪儿找工作都碰上‘对不起,很遗憾’的钉子,到处都已经坐满了手指没毛病的、大腹便便的家伙,走到哪里,我都由于自己捞到的那点‘小意思’而变成了后手。”

“可是——像你这种情况,恐怕是有权领取残废军人抚恤金的吧。你不是已经丧失劳动能力或者说部分丧失劳动能力了吗,这样你一定能领到一笔补助的呀,你是有这个权利的啊!”

“你这样看吗?我本来也这样想。我也觉得,要是一个人丢了房子、丢了葡萄园、失掉一个手指,还失去整整六年光阴,国家总有那么点义务帮他一把吧。可是,伙计,在奥地利什么事都是稀奇古怪的。我原先也以为自己的情况是够格了,就去伤残人员管理局,对他们说明我在什么地方服过役,又把伤残手指给他们看。然而没有。第一,我必须出具证明,确证这手指系战争致残,或者是战争的后果所致。这事可不大好办,因为战争一九一八年就结束了,而致残是一九二一年,当时的情况又不司能有人作记录以备将来有案可查。不过,实在要证明也不是绝对不行。问题是出在第二点:那些先生们有一个重大的发现——唔,弗兰茨,你会吃惊的——这就是:他们发现我根本就不是奥地利公民!说我的洗礼证上写得明白,我是出生在梅兰区,应是梅兰人,要想成为奥地利公民,我原先应该及时申请保留奥地利国籍才行。好了,这么一来什么全吹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早先没有申请呢?”

“唷,你现在提的问题可跟那伙人一样荒唐了!好像他们一九一九年在西伯利亚的茅草房和木棚里把奥地利政府公报张贴出来了似的!伙计,当时我们住在鞑靼人的村庄里,连维也纳究竟是归波希米亚还是归意大利管都不知道,这同我们倒也毫不相干,我们着急的是到哪儿可以弄块面包填填肚子,想法子治治身上的虱子,关心的是怎样跑它五个小时的路设法弄到一盒火柴或者一撮烟叶。真是承蒙关照!我早该申请保留奥地利国籍!好了,最后他们总算给了我一张破表格,上面写着:‘根据一九一九年九月十日《圣日耳曼和约》①第六十五条以及第七十一、第七十五条诸条规定的精神’,我将可能‘成为奥地利公民’!但是,我宁愿拿这张废纸和你换盒埃及烟抽,拿着这张破玩意儿我走到哪处衙门都碰钉子,一分钱也没得着。”

①《圣日耳曼和约》,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法国马日耳曼签订的对奥和约。据此,欧洲一些国家的疆士有了变动。

现在弗兰茨激动起来了。他突然感到一阵高兴,因为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可以帮得上忙。“唔,这件事让我来帮你办吧,你放心好了。这事咱们是一定能想法办到的。如果要证人,我就可以证明你服过役,我们党的那几个议员我又认识,他们准会帮我的忙,这样你会得到一封市政当局的介绍信——哈,一定能办成,你只管放心好了。”

“我的好朋友,我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一步也不想再跑了。我跑够了,你不知道,我哼哧哼哧带着多少破纸东跑西颠啊,军人证件、公民证件、市府开的证明、意大利公使馆开的证明,还有什么无产业证明,再加上别的一大堆五花八门的破烂纸片儿。这里盖个戳,那里盖个章,材料寄到东,证明寄到西,这些车费、邮费加起来,比我一年乞讨来的钱还要多!腿跑肿了,心伤透了。我去过联邦总理办公处、去过陆军部、去过警察局、去过市政府,哪一处不是叫人轰出来,哪里的又陡又窄的梯子我没有爬上爬下,哪里我没有气得恨恨地往痰盂里啐过唾沫!唉,算了吧,伙计——我宁可饿死在路边,也不愿再像蠢驴拉磨那样,从一个衙门到另一个衙门来回转悠了!”

弗兰茨惊愕地看着他,那样子就像他在做什么亏心事时让他的朋友抓住了似的,大家都感觉出,他是在为自己过着安逸日子深感内疚。他凑近费迪南问道:

“那么,眼下你在做什么呢?”

“什么都干,碰上什么干什么呗。现在我在弗洛里兹镇一个建筑工地当技术检查员,是个临时性工作,可以说这活一半是设计师,一半是监工。给的工资还凑合,我想,他们会一直雇用我到工程结束或者公司破产为止的。然后我又会找到点别的事干,这我倒不犯愁,可是,要说以前我同你讲过的理想,就是我们两人一起睡在木板床上讲的那些话,什么想做个设计师、搞搞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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