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涵咬紧牙关,脸色青灰,却又一言不发。
雪无痕见主人无动于衷,更加惶惑了——难道他也出卖了它,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受那只黄皮野狗穷凶极恶的欺凌而无动于衷呢?
但是,雪无痕毕竟是雪无痕。很快,它就从老主人那紧闭的双眼和青灰的脸上看出了眉目。老主人不是出卖它,老主人有老主人的难处——老主人正在痛苦的煎熬之中,一定是这样。如此,它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能不能战胜对手,能不能逃过这道劫难,全看自己的造化了。
雪无痕开始自卫了。它先是站直了身子,然后将前身微微下压,几乎接近了地面,两只爪子向前伸出,而将后臀耸起,拉开了跃进的姿势。
姚葫芦一看雪无痕有了战斗反应,顿时激情高涨,呼啸一声,后腿猛然一撑,便离开了地面,以泰山压顶之势扑了下来,并毫不留情地在雪无痕的脸上挠了凶狠的一爪子。雪无痕纹丝不动,默默地接受了这轮打击。霎时,脸上就出现了几道血印子。梁必达看得痛快,高喊一声:“好,有种。再来。”
陈墨涵的内心在流泪,在滴血。他睁开了眼睛,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幕。他的心里也在呼唤:“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啊,我的雪无痕,我的好兄弟,我的好伙伴。你这个枪打不死火烧不屈鬼驯不服的勇士,不要再忍让了,不要管我。拿出你卓越的战斗精神,冲上去,消灭它,消灭那只野狗。把它当日本鬼子一样消灭,消灭……”
可是雪无痕还是纹丝不动。
姚葫芦见雪无痕在遭受重大打击之后仍然没有反扑,更加志满意得——哈哈,这个漂漂亮亮的家伙,它是白长了一副好脸蛋,白长了一副好身段,它是孬种,这样的不堪一击,那我还有什么含糊的呢?冲上去,抓烂它,撕碎它。哈哈,我的主人正在看着我呢,看得出来,他心里高兴啊。只要我把这只白色的玩艺儿踏成一摊稀泥,他就肯定会大大地赏我,伙食标准还会提高,没准能像黄得虎那样每个月吃上几只鸡蛋呢。
姚葫芦的进攻一轮猛似一轮,这个少年得志的家伙,它哪里知道它的对手竟然是它的父辈或爷辈,是一个在枪林弹雨里立过战功的赫赫勇士?它把它看成了软弱可欺的可怜虫。
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么,还等待什么呢?
冲上去冲上去,再有几次撕咬,它就会彻底倒下。姚葫芦的咆哮里夹杂着狞笑,宣扬着残忍的快感,不择手段,不遵章法,披头散发,左冲右突,一会儿从高空掠过,一会儿从地下猛撞。每得手一次,便听到一声叫好。梁必达亢奋的赞扬就通过这声叫好传进了它的耳膜,更加鼓舞了它的勇往直前的斗志。雪无痕的脸上、身上、腿上,转眼之间已是血肉模糊。陈墨涵是多么盼望它能挺起腰杆一振雄风啊。可是这个多
灾多难的精灵,它还是一动不动,拖着遍体鳞伤,倔强地保持站立姿势,并且高高地昂着高贵的头颅。看来它委实是老了,它也许再也不可能抖擞起往日的威风了,它精疲力尽了,它极有可能就死在这个压根儿就不算对手的野狗的爪子下,它只能以自己正派的战斗作风表达自己的不屑和轻蔑,只能以这种高贵的姿势昭示自己的不屈——宁死不屈。
陈墨涵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两颗硕大的泪滴。
但是,就在那两滴泪将落未落之际,陈墨涵的心脏突然提了上来,他惊喜地从雪无痕那顽强不动的躯体上看见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滴,再一次把目光投了过去,这回便是狂喜了——是的,他熟悉那个情景,它在颤抖,它的肌肉在收缩,它的骨骼在碰撞,它的毛发已经乍立,它的力量在凝聚,它的热血在熊熊燃烧——就在姚葫芦新的进攻刚刚落下之际,它——英雄的雪无痕站起来
了,像是一道急遽的闪电从阳光下闪过,一枚白色的箭镞横空出世,身边传来一阵惊呼,陈墨涵只来得及看见梁必达脸上出现的强烈的惊愕,那边的战局便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姚葫芦没有想到看似无力的对手还会有这样敏捷的身手,还会爆发出如此猛烈的攻击力,它完全懵了,它被那道凌空飞翔而来的闪电刺得晕头转向,它被那血红染透的白色同类死死压在身下,紧接着,火烧火燎的打击便接踵而来。姚葫芦的眼睛失去了作用,雪无痕以准确的手段首先摧毁了它的判断目标的器官,它只能在漆黑的深渊里漫无目的地张牙舞爪,可是,它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致命处了。接着,它感到它的腹部一阵灼热,它竭力地保护住腹部。在绝望的关头,它开始悔恨和痛恨他的主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吗要来招惹这个同类呢?
它本来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忍让,可是……可是……就是为了他们的好恶,就是为了讨好他们,它才落到这步田地的。然而悔恨已经晚了。当腹部那阵灼热消失之后,它又感到了一阵凉气充溢了它的腹腔。它知道它完了,它被虚荣和献媚的卑贱品格毁了。它用尽最后一口气,四只蹄爪在已经中断了中枢指挥的前提下,完全凭借肌肉和血流的惯性,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取得最后胜利的雪无痕移动步伐,缓缓地转过身来,无语的眼睛深沉地看着这些观战的人们,久久站立,一动不动。
梁必达的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腰际的手枪柄上。陈墨涵的右手也随即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际的手枪柄上。空气凝固了,山谷的空中荡漾着的似乎是满满一个山洼的炸药,一触即发。
突然,梁必达哈哈大笑,松开了压在枪柄上的右手,拍了拍陈墨涵的肩膀,爽朗说道:“好啊,陈团长,我信了,你的狗是将军门生。我的狗是什么?哈哈,它就是姚葫芦,汉奸土匪王八蛋,死有应得。”
说完,大手一挥,招呼几个团长:“走!”
几个团长面面相觑,但没有人说什么,向陈墨涵点了点头,鱼贯走了。
陈墨涵的手这才从枪柄上松开,已是满掌热汗。他向雪无痕走了过去,亦步亦趋,慢慢地挨近了他的英雄。直到走近,这才发现不对劲——雪无痕仍然安若磐石地站立,眸子仍然在注视着他,可是,那眸子已经黯然无光。陈墨涵心里一紧,飞步上前,抱住了雪无痕的脑袋,雪无痕这才匍然倒地,顿时气绝。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一
杨庭辉的八纵从凹凸山拉出去之后,参加了庐苑战役对蒋文肇集团军的合围,此时的蒋文肇已是瓮中之鳖。由于整个内战形势的急剧变化,国民党军顾此失彼,蒋文肇残部二万余兵力被解放军三个纵队加上地方武装近四万兵力分割围困在十几个据点里。解放军庐苑战役总指挥、某兵团司令员程度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漫天撒网,从容地指挥部队围而不攻,步步蚕食,蒋文肇部犹如身上裹了一张湿牛皮,太阳一晒,牛皮收拢,越收越紧。加之梁必达等部零星潜城袭击,庐州和苑城地下组织破坏偷袭,蒋军官兵斗志丧失殆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官兵肝胆俱寒。
蒋文肇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只好冒险突围。解放军攻城部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围魏救赵者有,引蛇出洞者有,攻点打援者有,里应外合者有,只三五天工夫,蒋文肇的部队就成了细水流沙,夺路而逃的只有几千人马,南下千里追击于是又开始了。
大军过江之后,八纵整编为某某野战军第某某军,杨庭辉和王兰田分任军长政委,二旅整编为该军二师,梁必达和张普景分任师长政委。
在此江山板荡之际,蒋军更是失魂落魄,全部意志只集中在一个字上,那就是——逃。
风雨萧萧,兵车辚辚,散兵游勇见到追击的队伍,争先恐后地举手投降,即使是建制尚且保留的部队,只要被追上,也原地不动,一枪不发,只消高喊几声,成团成营的兵力就喊着口号过来投降了。当真是兵败如山倒,一路风卷残云所向披靡。
文泽远和齐格飞就是在福建境内向梁必达的部队投降的。受降的先头部队是陈墨涵的二团。老袍泽新对手在这样的场合里见面,倒也没有多少尴尬,从文泽远的脸上看不出那种沦为阶下囚的灰溜溜的神色,而呈现了一种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出来的贪婪的表情。
文泽远苦笑着对陈墨涵说:“老弟,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当初你的那点动作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我放了你一马,不图别的,就图今天狭路相逢你给我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给我一顿饱饭吃。”
齐格飞更是心安理得,还大大咧咧地摆起了老长官的架子,对陈墨涵说:“老弟,你这一手有先见之明啊。好啊,三十年河东河西,我们成了丧家之犬,你摇身一变又是人家的功臣了。也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还不赶紧给文长官和齐老哥备酒压惊,也算是报答华容道没有对你赶尽杀绝的一念之恩呐。”
陈墨涵笑道:“这件事情我已经向梁必达和杨、王首长汇报了。二位老长官放心,你们也是有义举的,投诚不分先后,殊途同归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军自然优厚有加。”
当天,陈墨涵果然在南平城里摆了一桌酒宴,并派人接来了师长梁必达和政治委员张普景,大家不谈内战磨擦,只言抗战期间携手合作的历史,席间也是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之后不久,文泽远和齐格飞便被护送到南方某省会城市,开始了他们一生的新转折。
二
陈墨涵同俞真结婚是安雪梅和岳秀英促成的。是年陈墨涵三十岁,俞真校蝴五岁。二人原先彼此都有好感,心有灵犀,但一直没有说破,倒是朱预道的妻子岳秀英看出了眉目,同师里卫生部长安雪梅一商量,安雪梅也是心领神会,又向梁必达报告。梁必达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类婆婆妈妈的事情,你们几个女人一起哄,就办了。”
梁必达说得轻巧,但他没有揣摩出安雪梅的另外一层意思。
安雪梅也是个年逾三十的老姑娘了,由于连年战争,个人的问题没有落到实处,近几年同梁必达在一起工作,相濡以沫,觉得这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连东方闻音这样的大家闺秀都被他融化了,那当然不是一般的温度。安雪梅对梁必达虽然有意,若是一般情况,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表达,但是梁必达的情况特殊,这个曾经被人指摘为“好色”的男人,实际上却是一个情重如山的人。
前年大军进了南方某大城市,一批热血女青年感戴解放军英勇善战,纷纷向解放军的军官抛了绣球,就连朱预道这样的有了家眷的人,也在轰轰烈烈爱的热潮中乱了阵脚,同一名资本家出身的革命小姐打得火热,不是朱预道痛哭流涕地忏悔和张普景政委及时赶到,那个青年女学生差点儿就被岳秀英毙了——虽然最终没毙,但是岳秀英还是在那位女学生的脚下开了几枪,吓得那女学生成了稀泥一摊。
在那样的拥军高潮中,青年女学生们对于年龄刚过三十不多,战功赫赫、年轻有为的师长梁必达,自然更是趋之若鹜,鲜花香粉铺天盖地地向梁必达涌了过来。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等好事面前,梁必达却是旁若无人,命令警卫员,任何年轻学生求见,只要是女的,一律挡驾,就连王兰田以组织的名义,亲自主持给他介绍的根正苗红的老地下党员的女儿、南方某联合大学校花之一的一位女大学生,也被梁必达婉言谢绝了。那位“校
花”也风闻梁必达的英名,见过其人粗犷但刚毅睿智的风采,不嫌弃其土气野气,羞涩地表示“愿意同首长接触”,但是梁必达连面也不给人家见,一口回绝。
如此,安雪梅就更对梁必达多了一层敬重,也多了一层心思。到陈墨涵在抚宣城里举行婚礼的时候,在梁必达的部队里,团以上的男性干部,打光棍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当真有点刀枪不入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当然,在团以上的女干部中,也还有一个女单身汉在陪着他,同他若即若离,又无时不在注意他观望他。他呢,对她也似乎很敬重,常常跟她谈起东方闻音,谈到动情处,三十出头的汉子,人高马大的男人,麾下有千军万马的首长,竟然泪流满面。她于是更有一种滋味说不出,好男人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可惜东方闻音幸运地遇上了,却又早早地离去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梁必达,抑或是为了东方闻音,还有为了他们共同的事业,安雪梅都觉得她有责任陪同梁必达从海枯石烂的思恋中解脱出来。可是,梁必达的思路不往这上面走,她怎么办呢?不是十分有把握,那层意思她是绝不会点破的,她可以等,哪怕最后等的是一场空。
三
半年之后,朝鲜战争爆发。不久,杨庭辉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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