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文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废名文集- 第1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她们望着小林哩,还低声的讲些什么。小林看牛,好一匹黄牛,它的背上集着一只

八哥儿。翻着翅膀跳。但他不敢下去,截然的一转身,“回去”。回头走不过十步——

“呀!”

抬起头来稀罕一声了。

一棵树,不同那密林相连,独立,就是道旁,满树缠的是金银花。他真不知怎样的

高兴,他最喜欢金银花。

树是高高的,但好像一个拐棍,近地的部分盘错着,他爬得上去。他爬,一直到伸

手恰够那花藤,而藤子,只要捉住了,牵拢来一大串。一面牵藤子,一面又抹汗。

树上的花不形得少了,依然黄的,白的,绿叶之中,古干之周,小林的手上却多得

不可奈何,沿着颈圈儿挂。忽然他动也不动的坐住——

树脚下是那放牛的小姑娘。

暂时间两双黑眼睛猫一般的相对。

下得树来,理出一串花,伸到小姑娘面前——

“给你。”

“琴儿,谢谢。”

那位奶奶也走上坝来了。

“哥儿,——你姓程是不是?今年——十二岁了罢,吃过饭没有呢?”

“我还没有吃饭,放学回来我出来玩。”

“那么到我们家里去吃饭好不好呢?”

“你家在哪里呢?”

“那坂里就是,——哈哈。”

小林的手已经给这位奶奶握住了。他本是那样大方,无论什么生人马上可以成为熟

友。金银花绕得他很好看,他简直忘记了。

琴儿一手也牵祖母,那手是小林给她的花,两人惊讶而偷偷的相觑。奶奶俯视着笑,

矇眬的眼里似乎又有泪……

这是两个孤儿,而琴儿,母亲也没有了。

“同你的父亲一般模样,你那父亲,当年总是……”

听得见的却是:

“哥儿,你叫什么呢?”

“我叫程小林。”

“那么,琴儿,叫小林哥哥,小林哥哥比你大两岁。小林哥哥,你叫琴子妹妹罢。”

“琴子妹妹。”

小林就这么叫。立刻他又回转头去把草地上的牛望一下——

“你的牛没有人看哩。”

“不要紧的。”

琴子妹妹说。

这样他们下坂走进那绿油油的一片稻田上一簇瓦屋。

桥 史家庄

小林每逢到一个生地方,他的精神,同他的眼睛一样,新鲜得现射一种光芒。无论

这是一间茅棚,好比下乡“做清明”,走进茶铺休歇,他也不住的搜寻,一条板凳、一

根烟管,甚至牛矢黏搭的土墙,都给他神秘的欢喜。现在这一座村庄,几十步之外,望

见白垛青墙,三面是大树包围,树叶子那么一层一层的绿,疑心有无限的故事藏在里面,

露出来的高枝,更如对了鹞鹰的脚爪,阴森得攫人。瓦,墨一般的黑,仰对碧蓝深空。

没有提防,稻田下去是一片芋田!好白的水光。团团的小叶也真有趣。芋头,小林

吃过,芋头的叶子长大了他也看见过,而这,好像许许多多的孩子赤脚站在水里。

迎面来了一个黑皮汉子,跟着的正是坝上遇见的那匹黑狗。汉子笑闭了眼睛,嘴巴

却张得那么大。先开言的是牵他的奶奶:

“三哑叔,我们家来了新客。”

“哈哈哈,新客,这么一个好新客”“街上的小林哥儿。”

“小林哥儿?——金银花,跑到我们坝上来掐花?”

“我自己上树掐的。”

“琴儿也是哥儿给的。”

“哈哈哈。”

那狗也表示它的欢迎,尾巴只管摇。小林指着芋田问:

“这是吃的芋头吗?”

“是的,吃的芋头,都是我栽的,——认得我三哑叔吗?”

三哑叔蹲下去对了他的眼睛看,又站起来,嘴巴还是张得那么大,奶奶嘱耳他几句

话,他走了。走了他回头望,忽然一声喊,比一个手势——

“奶奶,我在河里摸了这么长一条鲫鱼哩。”

“那好极了,款待哥儿。”

这时小林站住,呆呆的望着这位奶奶。

奶奶也立刻站住,但她不能知道小林心上这陡起的念头——

“奶奶,我的妈妈要寻我吃饭。”

到了小林说出口,奶奶笑哈哈的解释他听了,刚才三哑是去牵牛,已经嘱咐了他,

叫他先进城去,到东门火神庙那块打听姓程的,见了那家主母,说小林哥儿被史家庄的

奶奶留住,晚上就打发人送回的。这原不是唐突的事,素来是相识,妇人家没有来往罢

了。

奶奶的笑里又有泪哩,又牵着两个孩子走。

绕一道石铺的路,跨上台阶,便是史家奶奶的大门。

桥 井

小林家所在的地方叫做“后街”。后街者,以别于市肆。

在这里都是“住家人”,其不同乎乡村,只不过没有种田,有种园的。

从他家出来,绕一两户人家,是一块坦。就在这坦的一隅,一口井。小林放学回来,

他的姐姐正往井沿洗菜,他连忙跑近去,取水在他是怎样欢喜的事!替姐姐拉绳子。深

深的,圆圆的水面,映出姊弟两个,连姐姐的头发也看得清楚。

姐姐暂时真在看,而他把吊桶使劲一撞——影子随着水摇个不住了。

姐姐提了水蹲在一旁洗菜,小林又抱着井石朝井底尽尽的望,一面还故意讲话,逗

引回声。姐姐道:

“小林,我说问你——”

“问我什么?”

他掉转头了。

“你把我的扇子画得像什么样子!我又没有叫你画。”

“画得不像吗?”

“像——像一堆石头!”

“我是画石头哩。真的,我是画石头。”

说着窘。姐姐笑了。

“人家都说我的父亲会画画,我看父亲画的都是石头,我也画石头。”

“你的石头是这地下的石头,不是画上的石头。”

“那么——它会把你的扇子压破!”

笑着跑了。姐姐菜已经洗完了,他提了菜篮。

母亲忖着他快要回来,在院子里候他,见了他,却道:

“怎么今天放学放得早?”

“我怕是饭没有熟罢——放得早!”

姐姐也已经进来了。

“拿来妈妈看,姐姐说我的石头是地下的石头!——石头不是地下的那还有天上的?”

“什么石头,这么争?”

“就是那扇子,他说他是学父亲画石头。”

“画石头?这些画我都藏起来了,你怎么也翻见了?——

不要学这,画别的好画。”

“先生告诉我,我的父亲为得画石头,跑到山上,跑到水边,有时半夜也出去,看

月亮底下的石头。”

“是的,先生是告诉你要那么用功读书。”

母亲说着给钱他叫他去买馒头吃。他一口气跑到城外去了。

一个庄家汉进门,自称史家庄的长工,不消说,是意外的事。

史家庄离城有三里之远。

“淘气东西,跑那么远,那是你父亲——”

正在吃饭,姐姐不觉停了筷子,端首对母亲——母亲知道的多了。

“你父亲的一个朋友,也多年亡故了,家里一位奶奶还在。”

桥 落日

太阳快要落山,小林动身回家。

说声走,三哑拿进了小小的一根竹子,绿枝上插了许多红花。

“哥儿,你说奇不奇,竹子开花。”

“不是开的,我知道,是把野花插上去的。”

但他已经从三哑的手上接去了。

“是我们庄上一个泼皮做的,我要他送哥儿。”

“替我谢谢。”

笑着对三哑鞠了一个躬。

至于他自己掐的金银花,放在一个盘子里养着,大家似乎都忘记了。

“三哑叔,你送哥儿过桥才好哩。”史家奶奶说。

“那个自然,奶奶。”

大家一齐送出门,好些个孩子跑拢来看,从坂里朝门口走是一个放牛的、骑在牛上。

骑牛在他又是怎样好玩的事,望着三哑叔他也要骑牛了。

“我把你的牛骑了走好吗?”

“那好极了,有我不怕的。”

牛就在那阶下稻草堆旁,三哑牵来,他就骑。

孩子们喝采,三哑牵牛绳,牛一脚一脚的踏,空中摇曳着竹枝花。

渐渐的走进了稻田,门口望得见的,三哑的蓬发,牛尾巴不时扫过禾,小林则蚕子

一般高出一切。

他们两人是在讲话。

“哥儿,我还没有听见你叫我哩,我自己叫自己‘三哑叔’!”

“三哑叔。”

“哈哈哈。王家湾,老儿铺,前后左右都晓得我三哑叔,三哑叔就是史家庄,史家

庄就是三哑叔,——三哑叔也有他的老家哩,三哑叔!”

三哑叔忽然对谁发气似的。

“你不是奶奶自家屋的人吗?”

“不是,不是,我也不叫三哑,我是叫老三。”

“是的,这个名字不好,三哑叔——”

“哈哈哈,叫罢,就是三哑叔。三哑叔是个讨米的哩,哥儿,正是哥儿这么大,讨

米讨到奶奶门口,讨米的有什么话讲?看见我只晓得吃饭,不说话,就说我是哑巴!”

小林竖着耳朵听,三哑叔这样的好人也讨饭!立刻记起了他家隔壁“村庙”里也有

一个叫化子,回去要同姐姐商量瞒着母亲偷饭那叫化子吃。

他家隔壁确乎是一个村庙,这是可以做这个故事的考证材料的。

“哥儿——你看你这眼睛是多么玲珑!你怕我吗?哈哈哈。

不要怕,三哑叔现在不是讨米的,是一个忠心的长工,除非我家奶奶百岁升天,三

哑叔是不离开史家庄的。”

小林又有点奇怪,讨米的怎么又变到长工,他急于想问一问底细,舌头在那里动,

觉得这是不好开口的。总之三哑叔是再好没有的一个人。

“三哑叔,今天你就在我家过夜好不好呢?我上街买好东西你吃。你喝酒不呢?”

“哈哈哈,我的哥儿,不,不,我送你过桥我就回来。”

一大会儿没有言语,牛蹄子一下一下的踏得响。

要上坝了,三哑叫他下来,上坝不好骑。

下得牛来,他一跑跑到坝上去了,平素习见得几乎没有看见的城圈儿,展在眼前异

样的新鲜。树林满被金光,不比来时像是垂着耳朵打瞌睡,蝉也更叫得热闹,疑心那叫

的就是树叶子。一轮落日,挂在城头,祠堂,庙,南门,北门,最高的典当铺的凉亭,

一一看得清楚。

“这牲口,我一吼它就不走了,我把它拴在树上。哥儿,它跟我有十几年哩,奶奶

留我放牛,二十五年共是三条。”

小林望着三哑。

“你先前到我家你怎么会找得到呢?那有绿鼎的是火神庙,庙后边那房子就是的,

——三哑叔,我说你还是一路到我家去。”

三哑笑着摆头。

“你不去你就牵牛回去,我会过桥的,我总是一个人过桥玩。”

“那么你走,我看你过去就是了。”

小林一手捏竹枝,石桥上慢慢的过去,过去了,回身,三哑还站在这头望他,笑闭

了眼睛,小林只听得见声音——

“走,哥儿。”

桥 洲

小林并没有一直进城。

这里,我已经说过,小林的口里叫“城外”,其实远如西城的人也每每是这么称呼,

提起来真是一个最亲昵的所在。这原故,便因为一条河,差不多全城的妇女都来洗衣,

桥北城墙根的洲上。这洲一直接到北门,青青草地横着两三条小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但开辟出来的,除了女人只有孩子,孩子跟着母亲或姐姐。生长在城里而又嫁在城里者,

有她孩子的足迹,也就有她做母亲的足迹。河本来好,洲岸不高,春夏水涨,不另外更

退出了沙滩,搓衣的石头捱着岸放,恰好一半在水。

关于这河有一首小诗,一位青年人做的,给与我看:

小河的水,

昨夜我梦见我的爱人,

她叫我尽尽的走,

一直追到那一角清流,

我的爱人照过她的黑发,

濯过她的素手。

小林现在上学,母亲不准他闲耍,前四五年,当着这样天气,这样时分,母亲洗衣,

他就坐在草地玩。草是那么青,头上碧蓝一片天,有的姑娘们轻轻的躲在他的背后,双

手去蒙住他的眼睛——

“你猜,猜不着我不放。”

这一说话,是叫他猜着了。

然而他最喜欢的是望那塔。

塔立在北城那边,北城墙高得多多,相传是当年大水,城里的人统统湮死了,大慈

大悲的观世音用乱石堆成,(错乱之中却又有一种特别的整齐,此刻同墨一般颜色,长

了许多青苔,)站在高头,超度并无罪过的童男女。观世音见了那凄惨的景象,不觉流

出一滴眼泪,就在承受这眼泪的石头上,长起一棵树,名叫千年矮,至今居民朝拜。

城墙外一切,涂上了淡淡的暮色,塔的尖端同千年矮独放光霞,终于也渐渐暗了下

去,乌鸦一只只的飞来,小林异想天开了,一滴眼泪居然能长一棵树,将来妈妈打他,

他跑到这儿来哭,他的树却要万丈高,五湖四海都一眼看得见,到了晚上,一颗颗的星

不啻一朵朵的花哩。

今天来洗衣的是他的姐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