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人类的动作不可能这么快……
——可是这已是我第二次亲眼看见!
「我想你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了吧?」拜诺恩把双手摊开表示善意。
「明白什么?」龙格雷这才发觉,原本咬着的烟斗早已掉到桌子上。他把它拾起来检视。幸好没有破裂——这是亡妻送的生日礼物。
「这个案件不是你们警察能够处理的。」
龙格雷有点奇怪:拜诺恩说话十分有条理,而且语气冷静,很难与精神异常者联想在一起。
「我也当过警察。」拜诺恩又说。「我知道警察的思维模式。可是这次恐怕不大适用。」
「我知道。」龙格雷的意思是知道拜诺恩曾是纽约警察。「你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还有猫。我需要它们。」拜诺恩走到一旁,开始把排列地上的刀子收进皮囊里。「另外是要告诉你: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不是你?那么你知道有关『杰克』的什么吗?他在哪儿?假如你要洗脱嫌疑,我们可以谈谈……」
拜诺恩扫视四周,最后在书桌上发现约翰·萨格的札记。
龙格雷知道此刻自己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他把札记递给拜诺恩时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双膝软弱乏力。
「谢谢。」拜诺恩把札记收进大衣口袋里。「你已经读过它了吧?」
「可以倒背一遍了。」龙格雷为了令自己放松一点,把烟斗点燃了。他吐出长长的一口白雾。「很棒的恐怖小说。准备什么时候出版?送我一本签名本可以吗?」
拜诺恩苦笑摇头。他背上皮囊,把波波夫藏进衣襟内,朝房门步去。
「等一等!」龙格雷把烟斗握在手上。「我不理会『吸血鬼』什么的,我只想阻止那怪物继续杀人!」
「至少我们有一个共识:彼此都知道那家伙是怪物。」拜诺恩转过脸来。「有两件事情要感谢你:一是替我照料猫儿;另外是没有把我的照片和资料公开。」
「那不是为了你……对了,汉密尔顿的九条人命……也不是你干的?」
「假如你不能相信那札记上的东西,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拜诺恩突然就从讯问室消失了。龙格雷只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眼睛却无法捕捉那迅速的开关动作。
◇◇◇◇
里绘额上架着一副橘色眼罩,瘦小的身体包裹在一套深灰色的滑雪服里,再加上那件最喜爱的黑皮夹克,可是仍然觉得冷。这辆本田已经太旧了,暖气系统像只乏力的狗。
她坐在驾驶座,垂头盯着放在膝上的PowerBook。利用行动电话连接,她正与「地底族」里的朋友交谈。
「记得替我买个『Big Mac』回来。」屏幕上的ICQ信息说。「我好几个月没吃了。」
这家伙网上的诨号是「地狱蝠」(HellBat),真名叫柯林,是「地底族」十几队自组乐团里最棒的鼓手,正在追求里绘,可是她兴趣不大。
「再多吃这种垃圾,过不了多久你可以用自己的肚皮击鼓了。」她刻薄地回答。又接到信息。是地底另一个Hacker「光学镜」(Optik Lenz)。「理查老头刚过来,说『家长』(The Patriarch)想找你谈谈。」
「?」
「不晓得。理查好像说,是关于你要打听的人名。」
里绘按照拜诺恩的吩咐,曾在「地底族」询问过有谁认识「布辛玛」或「歌荻亚」,结果完全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名字。她懒得再花时间问,在离开前叫人们把这问题传开去。
竟然也传到「家长」他老人家耳中了。难道他知道些什么?还是只想见见拜诺恩这个陌生人 ?''
里绘把电脑合上,看看车外四周。对街的警察局外挤着满满的记者群,一个个冒着寒冷在守候。街上也停满了电视台和报社的车辆。
抗议警察无能的示威群众比早上减少了许多,那幅写着「我们不要一个血腥的平安夜」的布条无力地倚在警察局外围的墙壁上。
较远的人行道上,看热闹的人群——多数是失业的流浪汉——围成一个圆形论坛,光头党和宗教狂热份子在中央对骂个不亦乐乎。几个警察隔在人群外静静地监视。
里绘对这些街景失去了兴趣,拿起放在身旁的报纸号外版,上面报导的自然是昨晚巴福特街的围捕事件,还有之后在伦敦各处引发的暴力。
报纸最显眼处是一幅黑白肖像素描。男人的面相极尽凶恶:细小的三白眼、浓密而乱生的眉毛、厚厚的嘴唇、方形下巴爬满胡渣……素描手法刻意模仿警察的缉凶拼图,图片下面那句「杰克想象图」却用上小得不能再小的字体。哼,这就是传媒,里绘这样想。
至于昨晚希斯罗机场男用洗手间里发生的残杀事件,当然也给算到「杰克二世」的头上。「杰克」这次为什么挑男性下手,接受访问的犯罪心理学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里绘特别注意到另一个相关事件(报纸编辑却只花了一小格来报导):几乎同时,有个男人在机场失踪了,名字叫泰利·威克逊……
她不知道,这个「泰利·威克逊」此刻与她距离不足一百码,正坐在停在同一条街上的一辆红色「雪佛龙」跑车里。
◇◇◇◇
二十六岁的依莎贝·莱德从警刚满五年。就职前她当然也考虑过当女警的危险性,却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的人生会以这种痛苦而恐怖的方式结束。而且就在伦敦市警总局的清洁工储物室里。
她没有挣扎。双臂的骨头早已折碎多处,现在就像礼物的丝带般在背后打了结。碎骨刺破皮肤流出的鲜血渗透了袖子。她的身体俯伏在一个放满瓶装清洁液的纸箱上,下身制服被撕碎,肛门破裂的痛楚令她双腿肌肉痉挛。
比依莎贝矮小一个头的齐勒紧贴她背项,在她耳边喃喃自语:「你这个警察可是白当了……不过是那么一点点资料,连存放在哪儿也答不上来……」
依莎贝绝望地呻吟着。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意志已完全崩溃,她只希望这种痛苦能马上结束。
「没有时间跟你玩下去了。克鲁西奥可是个令人畏惧的家伙啊……」齐勒左手抓着依莎贝的头发,把她的上半身揪起来。他狞笑着,犬齿渐渐变长。
又是那动听无比的声音——颈动脉肌肉组织被刺破的声音。齐勒再次想起二百年前被他奸污的处女。
痛感渐渐随着血液而流逝,依莎贝的身体放松下来。
齐勒右手五指刺破她的胸脯,捏碎了肋骨,伸进湿润内脏的缝隙之间,直接握住心脏。他以有如抓着小鸟般的温柔力量按摩她的心脏,手掌一握一放,帮助它继续鼓动,保持血液流动的速度。他要榨干她肉体内每一滴温热的鲜血……
一种尖锐的声音从头顶疾降而下。
齐勒的身体像青蛙般跃离依莎贝,却还是慢了一点。阳具从中央被齐整斩去,半截遗留在依莎贝的肛门里。
齐勒只感到愤怒——吸血鬼是没有痛感的。阳具的伤口迅速合起来。他把裤子拉回原位,同时右腿向来袭者蹴击。动作虽然滑稽,坚硬的皮靴尖端却带着足以踢穿混凝土墙壁的力量。
长剑刺穿齐勒心爱皮靴的厚厚鞋跟,没入足跟肌肉,刃身垂直把腿骨和膝盖关节破开,剑尖直贯至耻骨。齐勒整条腿被长剑贯穿。他无法平衡,身体横摔在地板上。
齐勒双手按地欲爬起身子,可是两柄银匕首瞬间把他的手掌钉在地上。
他猛力拉扯转身,好不容易把手掌扯脱——四根手指飞脱了。此刻他知道不是来袭者的对手,对方的速度比自己高太多了。他只想逃。只要会合克鲁西奥……
一把雕刻着恶鬼脸谱的钩镰刀深深勾进他背项。连接刀柄的长铁链,绕过横亘在储物室上方的水管。齐勒整个身体被吊在半空中。
「不!」齐勒疯狂挥舞手腿。「不要!不要!我可以给你永恒的生命!你可以像我一样为所欲为!你想象一下,只要看见的女人便可以得到,那是多么——」
「住口。」拜诺恩没理会他,俯身检视伏在纸箱上的女警。依莎贝已断气。
「不,你不明白!你不知道我可以给你什么!我给你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快乐!」
「你以为我会喝你那污秽的血吗?」
听到这句话,齐勒知道这人对吸血鬼的了解有多深。是吸血鬼猎人。他绝望了。死亡的恐惧令他失控,把刚喝下的鲜血呕吐出来。眼眶、鼻孔、耳孔、肛门,连刚刚重生的阳物都流出了血液。全身皮肤毛孔冒出血珠。
——这么差劲的家伙,大概不是「动脉暗杀者」吧?……
拜诺恩抓着齐勒的腿,把长剑慢慢抽出来,用齐勒的外套把血渍抹净。
「克鲁西奥……他会找到你……」齐勒梦呓般喃喃说。
拜诺恩记得,这是千叶虎之介口中另一个「动脉暗杀者」的名字。
「告诉我。」拜诺恩把剑刃架在齐勒的喉颈上。「这个『克鲁西奥』在哪儿?告诉我,我放过你。」
「他是……最强的……『暗杀者』……连吸血鬼也害怕他……」齐勒露出诡异的微笑。「你也害怕他吧?」
齐勒胸腔里发出一记像气球爆破的声音。是他的心脏。因为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他的心脏自行碎裂了——拜诺恩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现象。齐勒的肌肉渐渐收缩干枯,发出微微的腐臭。
——吸血鬼竟然有这种特征吗?……难道只有拥有强烈生存欲望的人才能成为吸血鬼?一旦这种意志崩溃了,赖以支撑永生不死的邪恶力量也会随之消逝吗?
——到了哪一天,当我也失去生存的欲望时,我的身体也会变成这样吗?……
◇◇◇◇
当拜诺恩从警察局侧门步出时,三个埋伏在那边的记者警觉地趋前,从大衣襟内提起相机。略略打量了拜诺恩一会儿后,他们又把相机放下,没有按下快门。落拓的拜诺恩在记者眼中,大概只是个昨夜醉酒闹事、刚在拘留所睡了一晚的流浪汉。
拜诺恩架上圆形的墨镜,步向里绘的车子。
一个比他还要高大的新纳粹光头党青年从旁闪出,拍拍他的肩膀。
「老兄,你看来有点可疑。」光头青年不友善地扫视拜诺恩上下。从他右手摆放的位置,拜诺恩猜出他的夹克口袋内藏着柄折刀。
「在伦敦,每一个人看来都可疑得很。」拜诺恩摘下墨镜,凝视光头青年。
光头青年的视线瞬间像被吸住了,失去了焦点。
「希特勒万岁。」拜诺恩摆摆手。
「嗯。希特勒万岁……」光头青年迷惘地说,自行走开了。
拜诺恩坐进「本田」的助手席上,把皮囊放进后座,重重关上车门。波波夫这时从他衣襟爬出来。
「啊!这就是你的猫儿吗?」里绘把PowerBook放在一旁,马上把波波夫抱着。「好可爱!」她用日语说。
拜诺恩拿起放在仪表板顶上的速食品纸盒,拈起一片炸鱼块放进嘴里。
「东西都拿到了吗?」里绘一边抚弄波波夫的纯黑皮毛一边问。
「嗯。」
「你用了什么方法混进警察局里?竟然连猫儿也带出来了。」
「很简单。我告诉他们:我不是杰克,是MI6(英国军事情报六局)派来的〇〇四谍报员,拥有杀人执照(License to Kill)。」
「你倒比外表看来风趣。」里绘一拳擂在拜诺恩肩膀上,这才发现他的皮大衣下襬沾着血渍。
拜诺恩瞧瞧沉默的里绘。「现在我又多了一条罪名:在警察局储物室里奸杀女警。待会你会在新闻里读到。」
「又有人死了吗?」里绘端详着拜诺恩的脸。「我还没有搞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人物。可是大概你已对死亡麻木了吧?我看得出来。你所到的地方都会出现死亡。」
「这种人生可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在我出生时一切都决定了。」
「我记得有个连续杀人魔在法庭上也这样说过。」里绘微笑。「你的父母不爱你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脸,我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只怪物。」
「我的父亲也一样。他是那种日本集体主义教育下的典型产物。更不可思议的是,身为雕塑家的妈妈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机器人。」里绘自顾自地说着,「是他在加州攻读电子工学博士时认识的。详情他们从没跟我说。在我十岁时他们分开了——不只他们,我也松了口气。最少我可以跟妈妈回美国。日本学校比监狱还要难受。」
「你的爸爸跟我的差远了。」拜诺恩苦笑。「根本不同级数。」
「我不明白。」
「你有宗教信仰吗?」
她瞧瞧他胸前的铜铸十字架,摇摇头。
拜诺恩盯着汽车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
里绘腰间的行动电话这时响起了。
她认得电话里是「光学镜」的声音。「快回来。『家长』想尽快见你们。」
里绘很奇怪。要不是真正的急事,「光学镜」不会用电话。任何Hacker都不信任电话的保密性。
她马上打开PowerBook。「瞧,这是地底的地图。」
「你们有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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