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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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 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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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不觉落到手腕处的玉蝶。因着沾了水珠,又有热气蒸腾,这晶莹剔透的玉蝶竟翩然振翼,渺渺飞起。
  
  谁?是谁说过,“如此,就请姑娘在许城等我,我一定会尽地主之宜”?
  
  是了,是玉郎!
  
  那一年,他和她并肩作战,共驱外敌。搬师回朝前,他巴巴的守在帅旗下,拦住她道:“姑娘,你和令尊到达京城后,将在哪处下榻?”
  
  她爽快的交代去处。他倒有些惴惴:“姑娘既是在大行令府下榻,那处离寒舍不远。若有闲暇,姬某可以来拜访么?”
  
  自相识以来,她还从没见过他如此窘迫,不禁笑道:“脚长在你身上,你若愿意,谁还拦得住?只怕大行令府门楣低矮,碰坏了公子的玉冠。”
  
  那时,他看着她,一点一点的红晕自两腮沁出。她既觉讶异,又觉有趣:原来,他害羞的模样,竟是那样的动人。以至于伸出手,拍着他的肩,乐呵呵道:“虎贲校尉,想来便来呗。我对京城不熟,正想找人带我四处逛逛呢。”
  
  他笑了,好似怒放的百合:“如此,就请姑娘在许城等我,我一定会尽地主之宜。”
  
  可惜,世事难料。那时,他和她青春年少,只道花开正好;却不知东风无力,百花也残得早……
  
  嬴湄的视线模糊成一片,身子又软,直往水里滑落。恍惚中,她似乎听到金属撞击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影在眼前跳来跳去。可惜,她看不清楚,只畴见玉郎的面孔逐渐淡去,身影亦消弥无痕。她急了,竭尽全力扑上去。似乎因了这一下的努力,玉郎回过身,将她从水里捞起。这时,她确信自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一遍遍的唤着“湄儿”。
  
  她满意的笑了:玉郎,咱们终于在一起了。




☆、第三十六章  许城(二)

  许久后,嬴湄缓缓醒来。映入眼帘的,居然不是朝思暮想的玉郎,而是顾翦。他满脸欣慰,几乎喜极欲狂:“湄姐,你总算醒了!你不知道,你刚才吓死我们了!”
  
  “我……我怎么了……”
  
  “你被人下了迷香,就在蜡烛里。所以沐浴的时候,你昏昏乎乎,刺客随即闯进来,欲取你性命。”他说到这里,忽狠狠的咬牙:“亏得寒水就在左右,及时将刺客拿下。我们闻讯赶到时,澡盆里全是血水,吓人得紧。幸好你没有受伤,都是那刺客的……”
  
  嬴湄惨白的脸倏然涨红,眸子则呈出绝望的神色:老天爷,那时的她……她可是赤条条的泡在水里……那么多的男人……她想不下去了,目光下意识的搜索。床尾处,寒水靠床而立。他看着她,眼眸里似有暖意,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安心了,可脸色旋及又变得惨淡。她艰难的蠕动嘴唇:“知道……主谋是谁了?”
  
  顾翦点点头:“知道,杜校尉已经领人去抓捕,想来也应该到了。”
  
  她挣扎着要抬起身,顾翦忙扶住她:“湄姐,勿须担心,主谋者一定会受到重罚。”
  
  “不可……翦弟……我要亲自见他……你们不可动粗……定要……礼遇他……”
  
  “湄姐,你这是何苦呢?那老头子心思如此歹毒,你又何必回护?他下手害你的时候,可曾眷顾你是故人的女儿?”
  
  她怔怔的望着顾翦,她知道的,这些她都知道!从她主动请缨的那一刻起,她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她以为自己心硬如铁,不惧刀枪;可事情当真发生时,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嬴湄的呼吸越来越紧促,脸色亦越来越青白。看着她薄薄的肩头颤个不停,顾翦吓坏了,抓住她的肩,急道:“湄姐,你不要伤心,翦即刻照你的话去做!你想开些,一定要想开些!”
  
  “你……快去!”
  
  顾翦生怕嬴湄悲郁攻心,更损身子,故再怎么不乐意,也只得依命而行。他急走几步,忽转过身,望向寒水。寒水无言,只是慎重的点头。他这才放心,大步离开。
  
  嬴湄正挣扎着要起身,寒水一个箭步上去按住她:“你躺着。”
  
  “我要……见他……”
  
  寒水本欲不听,然嬴湄满眼的坚持,不可劝转。他遂低下头,从旁边拿过衣衫,递与她。她费了很大的劲,方勉强穿好。就在她欲弯腰穿鞋时,寒水蹲了下去,轻轻抬起她的脚,小心的将鞋子套在她足上。
  
  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她轻道:“谢谢。”
  
  他没有作声,甚至连头都不抬。
  
  她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又才低曰:“冰,这是你第三次救我。谢谢你……若没你善后,我必出乖露丑……”
  
  寒水站了起来,视线始终不与她相对。嬴湄仍是坐着,只是面红耳赤。这会要她仰起头,确实需要勇气,她索性也不看他,只扶着床榻,竭力起身。一双大手迅速伸过来,扶住她纤细的腰。趁着站稳的功夫,她飞快瞟一眼,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平板冷淡的脸上,漾着深深的红晕。
  
  嬴湄明智的装作不知,吩咐准备软轿。等她被抬到大堂时,明烛高燃,亮如白昼。除了主犯丛犯,顾翦及杜确等一干将校也在。但见她来,众人都上来问候。她一面点头示意,一面请大伙暂且退避。
  
  顾翦不依,低声道:“湄姐,不可。”
  
  “不妨事,一会就好。且你们就在外边,难道他们还有胆害我不成?”
  
  “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碰上嬴湄凛冽的眼。他愣了一下,半截话便咽了回去,只得依言带着众人退出去。
  
  赵顺一直冷眼看她,目光里满是鄙夷。他的背后,缩着田婶和小翠。小翠的左臂殷红一片——显然,充当杀手的就是她。
  
  嬴湄哑着嗓子道:“伯父,你就这么希望侄女死么?”
  
  “哼!要杀要剐,快些动手!何必搞这些猫哭耗子的把戏!”
  
  “伯父,你想要的,侄女会成全你。但请你说说,你何故要侄女的命?”
  
  赵顺“呸”的吐口唾沫,浑浊的老眼忽然喷射出火花:“一日食魏国米饭,则终身为魏国人矣!你为一己私怨,居然引狼入室,祸害百姓!你问问你九泉下的父亲,看他原不原谅你这丧心病狂的恶行!”
  
  她凄凉的一笑:“伯父的意思,侄女明白了。侄女尚有一惑,望伯父开解。”
  
  赵顺哼了一声,将脸偏开。
  
  嬴湄的声音幽幽传来:“伯父,张纥篡位的时候,以追捕逆党为名,除了战死沙场的十余万将士,受牵连而被诛杀的平民就多达八九万人。而被捕者,竟将全国的牢狱塞满,数目多得无法计算。还有被流放者,他们拖儿携口,在押往流放地的路上,死伤八九,其数亦无法估计。伯父,你一辈子食禄魏国米粮,那当时,你可曾想过刺杀张纥,光复曹魏?”
  
  赵顺的面色顿然死灰,随即圆睁双眼,怒道:“嬴湄,你顾左右而言它,不就是想为自己开脱么?老朽告诉你,张贼固然可恨,但皆不如你这内奸!你简直是心若腹蛇,魏国百姓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
  
  “伯父,若论杀人,战场上死于秦军之手的的夏兵不足八万;关在牢狱里的,除作奸犯科的极恶之辈外,侄女都放了;能安乐百姓的,侄女也做了。想来你也听说过,有夏国百姓夹道欢迎秦军的事。再且,侄女灭的是夏,与你何干?莫不是说,你心底里,竟是拥戴张纥的?”
  
  “胡说!嬴湄,你这利嘴……老朽不与你说!你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便是给你爹抹黑!嬴兄如在世——”
  
  “伯父,这样的话早有人说过;你就不用再唠叨了。可怜我爹白和你相识一场,你居然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别废话,真那么想除掉侄女的话,就把你预备自裁的匕首拿出来,”嬴湄将左手轻按在左胸上,仰头道,“插到这儿来!”
  
  赵顺没料到她会如此说,不禁呆了。想是因为烛光的关系,她的面色没有白日里那般苍白,平平静静的,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他把心一横,果然自袖笼里抽出匕首,一步步走近。就在他高举手臂,准备一刀扎下去的时候,赫然发现,她居然没有闭眼。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嬴恬性子扭上来时才会有的神情!
  
  三十六年前,先帝命嬴恬去铲除一个对手。解决那人之后,他并没有依照先帝的要求,将庇护那人的村民全部杀死。先帝震怒,欲重治嬴恬。出于交情,他连夜赶去劝说。谁想嬴恬拧着脖子,亦是用这样的眼神瞪着他:“老赵,你那套文诌诌的君臣论,我不懂,也不想听!我就知道天地养人,父母生子,都不容易,不能随便杀了!这些村民不过是给那家伙住了几宿,供他吃几顿饭,又没有帮着作乱,凭什么杀他们?什么大将军、大元帅的,老子不希罕!罚就罚,贬就贬,大不了回家种田去!”
  
  这嬴湄,居然以为她和她父亲一样,竟敢理直气壮的瞠视他?
  
  他更气了,甚至气得手脚发颤,那匕首再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见自家老爷全身抽搐,几欲倒地,田婶忙窜上来,一边哭喊,一边将他扶住。
  
  嬴湄依然那样看着老人,淡淡道:“伯父,此刻你下不了手,以后就难了。侄女的性子你知道,机会,从来都只给一次。”
  
  赵顺老毛病发作,瘫在田婶身上,根本说不出话来。嬴湄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冲着门外道:“来人。”
  
  顾翦、杜确、寒水三人同时进来。
  
  “杜校尉,快请郎中,先给大行令把脉调理。等他好转,便送他回府,连这两人一块带走。还有,凡抓了来的,也放回去,以后不要再找他们的麻烦,明白了吗?”
  
  杜确巴眨着眼,看看倒地的赵顺,又看看嬴湄,终是没说什么。其后,嬴湄吩咐将她抬回住所,顾翦和寒水则默默跟随在两边。
  
  到了院落,待抬轿的士兵一离开,顾翦便迫不及待的道:“湄姐,为什么要放了那老头?他一定还想着要你的命!这样的人,当杀一儆百!”
  
  暗暗的夜色里,嬴湄的脸不甚清晰。许久后,她才道:“杀他做什么?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可是——”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他,不能代表魏人。就是魏人……将来也有明白的时候……呵,不见得人人都想杀我……”她竟笑了,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苍凉。
  
  不待顾翦反应,嬴湄已恢复常态,道:“翦弟,接下来几天,恐怕我行动不便。你且替我找两个可靠的良家子,好么?”
  
  这倒是个紧要的问题,顾翦马上答应,即刻去办。
  
  听着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嬴湄才道:“冰,你是怎么发觉我身边有刺客的?”
  
  “白天我在院子里与那小翠相撞,我偏开的时候,她也在闪躲。她脚步敏捷,应该是本领不弱之人。大行令府上自有护院,婢女应该没有必要会武功吧?”
  
  嬴湄轻轻的点首,忽话锋一转,幽幽道:“玉郎究竟怎么了?”
  
  寒水没了声音,只僵直的立着。
  
  “我能熬到这时,就因为他。冰,你说实话,你为什么到我身边?是他要你来的……还是他……出事了?”
  
  寒水的脸面紧紧绷起,幽黑的眼眸被远处摇曳的灯火,照得一闪一闪的。许久后,才挤出四个字:“你多虑了。”
  
  嬴湄的目光久久的停在他脸上,他却再不肯回答。
  
  也不知对望了多久,对面的人依然一成不变。最后,她掉转头,出神的盯着黑魆魆的夜。她努力的默数着,想知道远远近近,究竟点着多少希望的灯火。
  
  可惜,护墙太高,除了隐隐约约的投影,她什么都看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留言,因为现在是清明节假,住在家里,不是在学校,故不方便一一回复,望见谅。
下次更新,约在星期二晚上。




☆、第三十七章  兰台公子

  嬴湄对寒水的话颇多疑惑,然其守口如瓶,任是如何套话,皆不肯再多吐半字。嬴湄只能寄希望于绯烟和管强。她深信,从自己离开秦国的那一刻起,这小俩口肯定也在赶往许城的路上。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到,定是给结集在夏国东、西、南三面的燕、晋、齐、楚四国联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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