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次是专程来和我说这些的么?”凌夙诚眼底的笑容倏忽而逝,“谢谢。”
“这应该算是我应尽的义务吧,虽然我履行的有点迟了。”白纪也弯了弯嘴角,接着突然又冷硬起来,郑重地劝诫到,“不过,夙诚,你是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本来也不应该被一点点事情打倒。我会在这附近呆上一段时间,别等我下回过来,还看见你这个病怏怏的样子。有什么困难就自己去克服,有什么机会就自己去把握,有什么算了,我懒得排比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天天蹲在家里伤春悲秋不但没什么意义,看着还怪烦人的。等你稍微好一点了,就自己多上街转转。”
“好,我会的。”凌夙诚也郑重地点头。
“谁都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不好过,但是旁人这会儿的处境比你也好不了多少。”见凌夙诚态度良好,白纪索性放开说了两句,“我知道你还是比较聪明懂事的,所以我点到即止。自己再去好好琢磨琢磨不是让你再去追忆无法改变的前尘往事,是让你好好想想今后该做什么。”
“我想过了两种我最近都想了很久,但是,”凌夙诚忽然站了起来,因为动的太急而说话有些气喘,“我越想,越意识到过去的很多事情,我原本都是有机会去改变的,但都因为我的一时心慈手软或者放任自流而错过了机会。很多事情,在发生之初,我不是没有看出端倪,却都没有及时去干预。我和韩越刚刚认识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和他师父的事情了,但直到这么多年后我才借着调查案件的机会查清楚。闵舒的经历暴露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得到实验室那边必然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却继续对着敌人恬不知耻地倾诉我的道德理念。甚至是孔仲思!他在一个那么特殊的地位上,替我分担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任务,如果我能早一点与他私下接触,或许也不会对船内的暗流毫无察觉了,我——”
“好了好了,你先坐下。”白纪皱着眉,上前强硬地将他按了回去,“要真这么说,你应该抱怨自己出生的太晚,应该在船内制度形成之初的时候就阻止后续糟糕的一切的但这可能吗?你可别被旁人强加给你‘奇迹’的名头冲昏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过是任凭命运,或者说得唯物一点,任凭时局摆布的凡人罢了。”担心自己的说辞不够有力,她想了想,特地搬出了远程的救兵,“难怪元岁说,每次看着你那副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脑门上揽的样子就干着急。”
“你先听我说完。”凌夙诚用力地喘了口气,“但尽管是意识到了这些,我却依旧无法劝说自己朝着我童年时憎恶的方向转变。这才是我现在手足无措的真正原因。”他捂着嘴连续咳嗽了好几声,又说到,“说来可笑,我觉得自己确实是越活越走回头路了”
白纪的眉头皱的死紧,沉默半晌后,调头坐回了沙发上。
“我也不敢说自己这大半辈子就活得多么正确。所以这么难的问题,还是靠你自己想通吧。”她指了指进门时扔在沙发上的包,“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这会儿只能又丢下你不管了。这里面有点东西,算是我辛苦找出来给你的,你没事的时候拿着解解闷吧。”
“是什么?”凌夙诚稳住声音。
“几件我年轻的时候其实给你准备过,但是没送出手的礼物。你父亲当年写给我的三千字道歉信,还有元岁的报告书什么的。”白纪垂着头,“元岁说你活得通透,是她做人的榜样。我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你自己加油吧。”
第两百一十一章入世()
凌夙诚拉开门的时候,正巧撞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蹲在楼梯间喂猫。
他的动作很轻。所以直到那只暖黄色的小动物冲着他所在的方向喵喵叫了几声,穿着和小猫同色系裙子的小姑娘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来。
“那个是我挡着您的路了吗?”小姑娘定睛看清了他的样子,立刻拍拍裙子上的褶皱站了起来,声音细如蚊吶。
小猫被她的动作一惊,立刻踩着一级台阶高高跃起,叼走小姑娘手里的一小块儿肉干,倏忽之间便跑得没影了。
“没有。”凌夙诚反手关上门,礼貌地贴着墙保持距离,“是我打扰你了。”
这幢公寓的住客不少,因此所有公共空间都较为开阔。别说是让两个偏瘦的人并排走,就是四个人扛着沙发上上下下都绰绰有余了。
“那个请问,您是最近才搬来的那位病人吗?”小姑娘的脸有点红,小动物似的圆眼睛怯生生的。
“嗯。”凌夙诚应了一声,又在对方略带殷切的目光下多说了几个字,“你是住在对面的?”
“嗯嗯,我们是邻居。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您呢。”小姑娘的眼睛一亮,但又很快把脑袋低了下去,“我之前看见每天都有很多医生来来往往,还以为您诶,说起这个,您现在是要一个人出门么?这样不要紧吗?”
“医生开的药很有效果,我已经好多了。”凌夙诚顺着对方的话回答到。
“那就好,那就好。”小姑娘点头如捣蒜,接着又忽然一怔,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您出门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吧?是我耽误您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凌夙诚脸上平淡,话也不多,语气却还算柔和。
“那您之后要是好些了,随时欢迎来我家做客呀。”小姑娘鼓足了勇气,“我妈妈烤的饼干真的特别好吃,周围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夸的”
“好。”凌夙诚心底有点微妙的无奈,刚刚答应一声,便看见小姑娘拜佛似的深鞠一躬,朝着小猫逃窜的方向飞快地扭头跑了。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宣告结束。凌夙诚从花坛里扒拉出钥匙,扶着栏杆不紧不慢地下楼。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连绵一周的雨主动替不少灰扑扑的植物修枝剪叶,致使机械清洁工连连加班。凌夙诚从一个凹陷下去的泥坑边缘绕过,昂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了这个钢化玻璃和合金轨道构筑的城市。
和那个偶然撞上的小姑娘以为的完全相反,他这次出门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性。在说不上热闹的街道上徘徊了一会儿,凌夙诚随着人流在最近的入站口前排了二十八分钟的队,然后不看线路的随便挤上了一趟。
推推搡搡了三站路后,他终于得以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映照出他依旧没什么气色的脸,然后与飞驰而过的窗外世界依次重叠。
公共交通是这座城市的血管,连接起了摩天大厦和胶囊旅社,方正规则的街道和破碎零散的小山丘。凌夙诚调取出脑海里所存不多的相关资料,对照着张贴在对面墙壁上的线路图确认了返程的方向后,居然在嘈杂的人声之中成功眯了一会儿。
直到包着纱布的膝盖被一个硬邦邦的行李箱撞了一下,他才缓慢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听着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叽叽喳喳地道歉。
“没事。”他注意到对方还扛着一个分量不轻的帐篷,猜测这群人原本是打算出去野营的,“需要帮忙吗?”
最后,他提着两个大包和这群学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下了车,再婉拒了对方去海边烧烤的邀请,继续在陌生的街头漫步。
这本应该是件悠闲的事情,但凌夙诚的表情依旧很不轻松。
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正趴在蛋糕店外的玻璃橱窗上,满脸向往地看着花朵状的装饰在糕点师的手中渐渐成型。年轻的导购穿着奇装异服站在门口招揽顾客,汗湿的头发被微风扬起。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或许在等待棋友的到来,又或者只是在独自休憩而已。
雨后的世界清晰而又朦胧。凌夙诚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自己因为任务前往风雨飘摇的颛顼号时,和船队上的人接触的那段日子。
船队领头人的侄子,那个总爱穿一身条纹衬衫的年轻人,曾经对他说过一番他至今琢磨不透却又不得不在意的话。
“你或许能懂旁人的痛苦。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多半也是永远无法理解旁人痛苦的根源的。”
原来很多人都很轻易地看懂了自己。凌夙诚想。
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自己在许多方面实在是有些缺乏“人味儿”。从小到大,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仿佛雾里看花。他看见了,以为自己明白了,可真到了身边再无人为他在前面引路的时候,却发现这颗钝痛的心里还是混沌一片。
正如元岁所说,他是个没有任何爱好的人。无穷无尽的工作填满了他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剩下的间隙再由极少的几位友人见缝插针似的补足。
而这些人,在这二十五年里,也已经接连死去了。
在身边的众人之中,只有自己的命硬绝不是一件好事。凌夙诚想起元岁之前的坦诚和退缩,想起她曾在闲散时状若随意地亲口承认自己运气奇差甚至“有些不详”。那时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感同身受,所以大言炎炎地打下包票,结果竟然只差一点就真的死在了元岁面前。
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凌夙诚在路中间站定,阖上眼睛深呼吸。
他想起偶然间借月鸩之手窥见的元岁多彩的梦,也顺带回忆起了那位被凡人捧起来的“伪神”对自己内心的评价。
太贫瘠了。
凌夙诚无从反驳。
捂着嘴惊天动地的咳嗽了几声,凌夙诚无奈地看着肩膀的伤口因为这一点点小小的动作又一次崩开。久未活动的身体终于开始宣告罢工,他慢慢地挪到街边,希望自己没有阻碍到那些向着目标行色匆匆的人。
“凌凌夙诚?”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这个地界上,认识他的人应该寥寥无几才对。凌夙诚略带讶异地回头,看见了一张稍微晒黑的脸。
“甘遥?”他记性还是很好,所以很快便成功辨认了出来。
“我的天,真的是你?”甘遥的表情比他还要惊讶,“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十分钟后,两人在街边一间咖啡厅中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还真是太巧了。”甘遥把菜单推到了他的面前,“自从颛顼之后,我就来这儿了。仔细算算的话,都过了大半年了。”
“我差不多一个月前过来的。”凌夙诚把菜单推了回去,顺便摆了摆手,坦然的说,“理由和你一样。”
“嗯,我听说了。现在所有的船已经都没了。”甘遥小心地瞥了他一眼,决定先岔开这个令人不快的问题,“你别跟我客气,随便点吧,我请客。不然我们要是就这么干坐着,一会儿肯定会被人撵出去。”担心说服力不够,她又连忙用玩笑口气补上一句,“说真的,我能彻底想通,放下过去的一切来到这里,你可是厥功至伟。”
“你点吧。”凌夙诚的一只手支在桌上,按着眉心,“我现在应该不能随便吃东西。”
“诶?”甘遥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了?说起来,你这会儿看着气色确实不怎么好,是受什么伤了么?”
“是。”凌夙诚很干脆地回答。
“这么久不见了,你倒还是老样子。”甘遥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讪讪,“不,也不是,你怎么好像更别扭了一点?”
“别扭。”凌夙诚低声跟着重复,随即抬头看了她一眼,“追问到,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呃,这叫我怎么回答呢。”甘遥着实被问住了,半晌才想出了个自以为聪明的答案,“就凭一般人在听见别人这么评价自己之后,虽然会在心里嘟囔几句,但多半不会当面这么凶巴巴地问出来吧?”
“是么。”凌夙诚的眼神微微闪了闪,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到,“能给我点杯酒么?”
甘遥习惯性地点了下头,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不行,你不是受伤了么?还喝什么酒?”
“也对。”凌夙诚居然相当配合,“那就算了吧。”
“你到底怎么啦?”饶是甘遥不算敏锐,也看出眼前的这个人明显很不对劲,“你不会还在发烧吧?从医院里偷偷跑出来的?那可不行我告诉你——”
“没有。当然不是。”凌夙诚的声音有些倦怠。他看着满脸欲言又止的甘遥,有一瞬间很想问点什么,却又因为根本无从表达而最终作罢。
“你这大半年应该过得很辛苦吧?”甘遥只能硬着头皮把对话进行下去,“我也是真的没想到,船内居然还隐藏着那么多糟心的事,不过更没想到的是,屹立了几十年的水上都市居然就这么没了唉,世事难料啊。”
见对方还是不搭话,甘遥干笑几声,随便点了几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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