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瑞祥因为很少参加学校活动,不知道其中的微妙变化,仍跟以前那样热情地过去打招呼,难免弄了个热脸去蹭冷屁股。
林成荫的父亲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就把身子转到一边,跟另外的家长说话去了。
吉瑞祥的反应还算快,随即对吉歌说,走,咱们往前边坐,去抢个好位置。
吉瑞祥拉了愣着的女儿一把,去前排的椅子上坐下了。
吉歌小声说,瞧他那德性,以后不要搭理他们!
吉瑞祥问,你最近跟林成荫闹别扭了?
吉歌说,谁跟她闹别扭,是她自己找别扭,学习成绩好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吉瑞祥明白了,点点头,心里想,别生气女儿,有一天我会让她主动找你说话的。
吉瑞祥和吉歌在前面坐下,身后的家长们就瞅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气愤地说,女儿早恋了,还挺光荣的,瞧他牛乎乎的劲儿。
按照家长们的想法,吉歌的学习不好,又早恋了,吉瑞祥走进学校,就应该低头弯腰顺墙根儿走路才对,凭什么趾高气扬的?孩子学习不好,你就是再大的官再多的钱,到了家长会上也要装狗熊。
自然,家长会上最风光的人,是学生们的老师了。这时候的老师,不管高矮肥瘦竖眉贼眼尖嘴猴腮的,在家长眼里都成了救世主。吉歌的班主任徐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全场起立,家长们都面带微笑一脸幸福地侧转身子注视着她款款走来的身姿。徐莉只是扫视了大家一眼,走到前面的桌子前说,大家好,都请坐。家长们这才慌慌地坐下,目光仍旧在徐莉脸上晃悠,希望她能够注意到他们。徐莉谁都不看,准确地说,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尽管她才工作两年,但对于这样的家长会已经很习惯了。
徐莉介绍了最近一次考试摸底情况,然后把每个学生的名次读了一遍,对于进步很大的学生提出了表扬。被表扬的学生很有礼貌地站起来,他们的家长竟然也跟着站起来对老师点头,实际上是展览给其他人看的。
表扬完了进步快的,就轮到批评退步大的学生了,吉歌不由自主地侧头看了一眼吉瑞祥。
徐莉开始读名字。跟读进步大的学生名单不同的是,她读一个就抬起头来,用目光寻找被读的学生和家长,直到她的目光锁定了目标,这才读下一个。被读到的学生家长,那个尴尬劲儿,恨不得钻进地缝缝里。出乎意料的是,徐莉没有读到吉歌的名字。大概徐莉觉得吉歌本来学习就不怎么好,不存在退步不退步的问题,如果把吉歌列入了退步大的名单中,算是抬举了吉歌。
自然,李全的名字在名单之列。
李全的父亲发现徐莉没有点吉歌的名字,他就站起来说,徐老师,我儿子是被女生勾引了,你应该批评一下早恋的问题。
下面的家长发出了吃吃的笑声,再次把目光集中到了吉瑞祥和吉歌身上。会场的秩序有点混乱了。
徐莉狠狠地挖了李全父亲一眼,说,我现在说的是退步学生,早恋的问题我会说的,用不着你提醒。现在你表个态,再过两周就是期末考试,李全前进多少名?
李全的父亲拧着李全的耳朵提起来,说,小王八崽子,你给我说,期末考试前进多少名?!
徐利说,你放手,我现在问的是你,不是他!
李全的父亲一挺胸,说,前进10名!
吉瑞祥忍不住笑了。又不是家长参加考试,问家长有什么用?这老师真够糊涂了。吉瑞祥坐在前排,他脸上的那种微妙的表情,就没有逃过徐莉的眼睛。
徐莉盯住了吉瑞祥,半天不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会场一时寂静。
徐莉说,你是吉歌的父亲?
吉瑞祥站起来,微笑着说,是,我是吉歌的父亲。
徐莉说,你把孩子培养成了这个样子,还有脸面笑?
徐莉没有明确说早恋的问题,只说这个样子了,算是给吉歌留了面子。吉瑞祥忙点头说,我在部队,平时对吉歌关心不够,吉歌有错误,给老师找麻烦了,都是我的责任。
徐莉说,我看你笑眯眯的,好像挺自豪的?
吉瑞祥说,我心里焦急,可再焦急,你总不能让我哭吧?
徐莉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让你哭了?大家听听,有这么说话的吗?听说你在部队还是个副团职干部呢,就这个水平呀?孩子在学校早恋,你也笑得出来,不想一想怎么当好一个父亲!
吉歌的手不由地攥住了吉瑞祥的裤子。她有些愤怒了。吉瑞祥把手搭在了吉歌肩膀上摁了一下,暗示她别动。他停顿一下,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缓慢地说,徐老师,我想请你弄明白,我女儿是不是早恋,退一步说,她就是早恋了,也不可怕,属于青春期的正常反应,我上初中的时候,也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家长们发出了哄笑声,打断了吉瑞祥的话,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说,大家先别笑,听我把话说完,我们在座的父母,包括徐老师你本人,很可能在中学都有过青春萌动的一段日子,可怎么样了?我们依旧成长起来,关键是我们如何去引导孩子们。我作为父亲,有责任当好一个父亲,徐老师呢?是不是也有责任当好一个老师?我承认,学生学习好坏,跟老师没多大关系,老师教了那么多学生,不可能关心得那么细致,主要责任在家长,可是,老师能不能多给学生一些尊重?
会场一下子静下来,就连徐莉都静静地看着吉瑞祥,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全的父亲突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替徐莉放炮了。他指着吉瑞祥说,你放狗屁!徐老师做得个够好了,你觉得徐老师不好,就从这儿滚出去,别在这学校读书了!
吉瑞祥说,我女儿不但要在这儿读初中,还要在这儿读高中,咱们走着瞧吧!
吉瑞祥之所以在徐莉和家长们面前说这种气话,其实是想给吉歌一些刺激,让她没有退路。他说完这番话,拉着吉歌离开了家长会。
走到了院子里,吉歌站住了,说,对不起爸,让你受了窝囊气……
吉瑞祥拍了拍吉歌的头,说,走,宝贝女儿,咱们回家。哎,我这几句话还行吧?你老爸啥场面没见过,对不对?
吉歌又走上去挽住了老爸的胳膊,心里确实涌起了一股幸福感。她很少看到老爸这种状态,毕竟跟老爸在一起的机会太少了。
老爸在她眼里是陌生的。
回到家后,吉歌就坐在自己房间,等待吉瑞祥批评她了。但吉瑞祥回到家后,却打开电视看八一队跟广东队的篮球比赛了,而且看得热血沸腾,不时地喊叫。吉歌在屋子内就有些坐不住了,不知道老爸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她其实很希望老爸赶快批评她一顿,批完了这件事也就了结了。可吉瑞祥就是不批评她,让她心里老不踏实。
吉歌就从房间走出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陪吉瑞祥看球。
陈红也坐在那里,却不是看球,而是等待吉瑞祥跟她透露家长会上的内容。陈红想,吉瑞祥回来后一定会主动跟她唠叨的,但等了半天,吉瑞祥就是看球,家长会的事情只字不提,因此她的脸色就不好看,瞅着吉瑞祥一个劲儿翻白眼。吉瑞祥根本不看陈红的白眼黑眼的,他专注地看球。陈红叹了一口气,又把目光瞟向了吉歌,希望能从吉歌脸色上看出些内容,可吉歌的表情也没变化,陈红就气愤地叹了一声,站起来离开了客厅。
这时候,篮球比赛还剩下不到一分钟,八一队落后8分。吉歌看到陈红站起来走了,就对吉瑞祥说,老爸,八一队输了。
吉瑞祥说,不会的,你看着吧,八一队是一支很有拼搏精神的球队,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秒钟。
果然,八一队教练叫了暂停之后,在老将刘玉栋的带领下发起了反击。刘玉栋一人投中了两个三分球,还有一次抢断,最后以三分的优势战胜了广东队。平时不喜欢看球的吉歌,也激动地跳起来了。
吉瑞祥松了一口气,对吉歌说,看到了吧?其实胜负就在毫厘之间,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强者。八一队具有军人的战斗作风,把最后一颗子弹送给了敌人。
说完,吉瑞祥呵呵笑了。吉歌从老爸的话中,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吉歌犹豫了一下,说,老爸,你这就算批评我了吧?
吉瑞祥一愣,连忙摇头说,不是不是,我现在不批评你,我要等到你放寒假了再说。
5
终于等到寒假了。
吉歌从学校回了家,把期末考试卷拿出来,交给吉瑞祥看。陈红看到吉歌拿出了考试成绩,急忙凑过去,问吉歌期末考试的名次。吉歌说在班级是第19名,全校排在56名左右。这个成绩比她过去进步了几名。
陈红要从吉瑞祥手里接过试卷看,吉瑞祥甩开了陈红的手,不但没给她,反而刷刷几下把考试卷都撕毁了。他一眼都没看。陈红傻在那里,就连吉歌都没弄明白吉瑞祥的意思。
吉瑞祥把一团碎纸丢进了垃圾桶里,说,吉歌,你的过去结束了,老爸说过,一切从寒假开始,从零开始,现在我要跟你谈话了,我们到你房间去。
吉瑞祥和陈红去了吉歌房间,随即把门关严实。吉瑞祥不想让自己的老母亲听到他们的谈话,这些谈话很可能让她老人家心里不安。这时候,吉瑞祥的脸色异常严肃,紧绷着的脸像熟透了的豆荚,就要爆裂开了。他看到陈红坐在吉歌的床边,就说陈红你坐过来,坐在椅子上。陈红看了他一眼,身子没动。他提高了声音再次说,让你坐过来你听到没有?!陈红不吱声,老老实实坐到了椅子上,一家人正好组成一个三角形。
吉瑞祥掏出了一个小本子看着,半天不说话,三个人都沉默了。吉歌和陈红的目光,都落在吉瑞祥手中的本子上。很显然,为了这次谈话,吉瑞祥作了充分的准备。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很慢很慢。吉瑞祥反复掀动本子,纸张的摩擦声听起来很刺耳。吉歌和陈红都有些承受不住了,都拿眼去瞟他,心里焦急地盼望他快些说话。
吉瑞祥终于说话了。他说吉歌,从现在开始,我们俩就捆绑在一起了。可能你不知道老爸为什么办了自主择业,工作都不要了,今天我告诉你,就是为了你的学习。我不但要让你考上重点中学,还要让你考上重点大学,这是重点中学的名单,你看一眼。说着,他从本内抽出一张纸,递给了吉歌。
吉歌看完了,抬眼看了看吉瑞祥,咬着嘴唇不说话。
吉瑞祥看出了吉歌的不自信,就问,是不是觉得目标太高了?
吉歌点点头。
陈红从吉歌手中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说,目标是高了,可我们就是要朝最好的方向努力,即使考不上这些学校,也能考上不错的……
吉瑞祥摇头,打断陈红的话,说,不对不对,目标不高,不是努力的问题,而是一定要考上,吉歌有条件有能力留在现在的学校读高中。我告诉你吉歌,你要有心理准备,寒假后我对你的要求会很残酷,但只有残酷才能拼出一条血路,这就好像在战场上,你不拿下前面的碉堡,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以后在学习上,你没必要跟我讲理,我不跟你讲理,也没有理可讲。我已经跟你妈妈发了誓,你要是考不上重点中学,我就从中央电视塔上跳下去,你老爸说话算数的。不过后来我想过,从电视塔上跳下去动静太大,报纸上还要炒作一番,让我部队的战友们看到了,影响不好。我改变了办法,你们看。
吉瑞祥从兜内掏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里面装了两粒药片。他说,你们都看到了,这是两粒剧毒药片,如果我失败了,我就用它静静地结束我的生命。这不是玩笑,也不荒唐,自古以来成就大事业者,都要把自己置死地而后生。我研究过军史上许多成功的战例,也都有相似之处。这次我就用生命作赌注,跟我的女儿赌一次,赌输了,我认了,赌赢了,我再找工作上班去。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的生命掌握在宝贝女儿手里,当然也是掌握在我自己手里,我只有想办法让宝贝女儿考试成功,才能救自己。还是那句话,吉歌,咱俩从今天开始捆绑在一起了。
吉歌不相信老爸手里的药片是真的,说,你别弄几片假药吓唬我。
吉瑞祥把家里的鱼缸端进来,不声不响地碾碎了一粒药片,撒进了鱼缸内,只几秒的时间,鱼缸内的鱼全部死亡。
吉瑞祥看着吉歌说,吉歌你看清了?
吉歌看着死亡的鱼,脸色变得惨白。
陈红没想到吉瑞祥这样跟女儿谈话,太过分了。她忽地站起来,想夺下吉瑞祥手中的药瓶,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