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该装水泵。温泉水引到蓄水池,得靠水泵抽水送到各家不是?哪晓得,装水泵的工程队才一到,船还没靠码头就给拦下来,说工程暂停,也不讲原因,就请他们回去,工钱照一半价赔。工程队的人莫名其妙,搞不懂他们闹什么精怪,说了半天说不通,只好撤走了。
“但随船带来的水泵,钱早付过不能退货,工程队要那村里头接收,那边说不能退算了,随便他们处理,就是不让上岸。工程队的人没办法,一则人家付了钱的,二则那么狼亢的一个铁家伙,带回去算给谁的呢?知道上下两寨是同宗同祖,就央我们村收存,丢下水泵走了。”“什么,水泵在你们这儿?”我惊诧到了极点,“水站里是空的,一直没装上水泵吗?”“没装噻。”“不可能!没有水泵,怎么抽得上水?怎么送得到家里来?怎么洗得成温泉?”“狗哄你!水泵就在村公所库房里搁着,要不要我带你去看?不光水泵喽,他们从城里订的浴缸浴凳,啥子洗温泉用的名堂,全部堆在我们村的库房,占了好大地方!请来盖浴室的工程队也跟安水泵的一样,不叫上岸,拿一半钱,丢下东西走了噻!……”“活见鬼了!村长家明明盖得有浴室的,还有浴缸!我们……我们都在里面洗过温泉的!”陈新惊恐的喊了起来。
三哥的旱烟杆第二次掉下,落在石墩上溅起许多火星和烟灰。
“哪样?你们洗到过温泉?……莫哄我哟!”他不问陈新,却转过脸来问我,眼眸中飞速的闪过一线恐惧。
我心里亦是紧张得厉害,我稳住心神,对三哥说:“是洗过。也许,靠地下水自己的压力呢,或者他们另想办法,用人力抽水,也未可知……”三哥点头不语,陈新却使劲摇头:“不,不是人力,人力哪有那么大力道?那水龙头淌得哗哗的,水可不小哇!那一定是地下水的压力了,冲上地面,又冲进浴室里来,就象那口井……”他的脸又变得煞白煞白的了。
“别胡猜了,人家总归有人家的办法,让三哥先讲完嘛,后来怎样?”舒薇按了按陈新的手背,竭力平淡的说,看得出她心里也是一样慌乱。
三哥望着舒薇:“后来?……后来,河对岸就再没得音讯。两个多月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过。原先他们在神水河上打渔,坐船出门卖鸡蛋、苞谷粑换油盐,如今都绝了迹……村里都在传,那边刨温泉惹怒了祖宗,触犯了阴司管事的,放出母猪虹,独相满街跑,见人吃人,见畜吃畜。一说它们并不吃人,单把它们变成僵尸,有人说亲眼看见对岸的人伸手拢脚的跳,说得个眉巴鼻……“要不是你们今天误打误撞的钻进去,还不晓得多久才听说那边的消息呐——哎,我光顾了说,倒忘了问,那边到底咋个样,有……鬼没得?”我把上寨的情况捡大概说了一遍。三哥听到村里无甚异状,村民活动如常,也并没有僵尸出没,表情略显轻松。只对他们口口声声旅游团要来,还把全村房舍都包圆了一节迷惑不解:“怪道噻,旅游团咋个去得了上寨?为怕游客不晓内情,跑到那边出点岔子,村长叫人扎了许多草标,放在通朝上寨的各个路口。畜牲都有灵性,马儿见了草标就不会往前走。给划船的也打过招呼,不叫靠近那边的岸,只跟游客说水深,有旋涡……”“莫非他们从别处招的团,走大朝门那一头的山路?
”我猜测。
“更不会了,那条路和外面是不通的,只通朝他们种的田。再就是深山野岭,坟坡坡,一万年没得外人去过。怪道噻……”他闷不出声,猛劲抽烟。人人都不说话,一齐望着他两个瘦巴巴的脸颊向里瘪进去,又鼓出来,却很久不见有烟雾冒出。烟锅火灭了。他抖抖烟锅,倒出里面残剩的烟脚子。
“得去报告村长。”三哥目光炯炯的抬起脸:“得去报告布摩。”我点了点头。然后是舒薇。然后是陈新。夜风越来越冷,吹得头顶的槐树叶呜呜啦啦响。山间夏末的夜晚是清寒,容易受凉的,然而当我揉捏着坐酸了的腰腿,从石凳上站起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汗流浃背,浸湿了棉衬衫……前六部分 第一十九章温泉(19)我们在全村最大的布依风味农家饭庄二楼的露台上,见到了这位镇山村下寨的世俗兼精神领袖。再不是威风八面的捉鬼人,他早换上家常的衣服,晚餐已毕,他正陪几个气派尊贵的客人喝茶聊天,胖导游也在场。原来那饭庄正是他家开的。
三哥和人打听着上了二楼,径直把我们带到他跟前,结结巴巴介绍了几句。起初他十分客气,满脸堆笑一一同我们握手,等到三哥说出我们白天曾去过上寨,遇见过一些古怪的事情,生怕出变故特地来向他汇报时,村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转过脸去,嗔怪的对导游说:“不是跟你们打过招呼吗?管好你们的客人,不叫他们单独行动的?居然溜到对岸去了,出事情哪个负责?”导游忙说我们并不跟他的团,是自己来玩的。
“哦,”他扫了我们一圈,认定我是领头的人,便问我如何去的上寨,在那边都看见了什么。我详详细细从头叙说,既不能夸大其辞,又要引起对方的重视。这一番话着实费了我不少心思,连胖导游和那几个游客都听住了。他一字不漏的听完,先不答我的话,转过头去对同桌的人说:“如何?真相大白,谣言不攻自破。上寨哪有闹鬼噻?都是乡下人胡猜乱想,我咋呼他们不要对客人们乱说,就是管不住嘴。这下你们知道了,一切正常嘛,该放心了噻?”说得那几个人都频频点头。
村长若无其事甚至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三哥着急了:“村长,那边真的有古怪噻!他们两个月没人出来,又没得人进去,赶走工程队,却自家悄悄摸摸修好了浴室,打水上来,给鬼洗噻?他们还口口声声迎接旅游团,他们……”“他们迎接旅游团?他们准备迎接旅游团吧,他们将要迎接旅游团吧,”他不慌不忙的回说,“老三,人家有人家的计划,不一定要通知我们。人家又有人家的客源,更不好让我们知晓。商业机密嘛,咋能露给竞争对手噻?两寨一向关系不好,他们这样,也情有可原。你不要道听途说,外人不了解我们的情况,扑风捉影,小题大作也是有的。”最后这句话分明冲着我来的了。村长口里对三哥说话,眼睛却看着我,这双在赶鬼时已曾见过,曾有一瞬恍如同我神交的眼睛,原来又细又小,嵌在深陷的眼窝之中。
三哥在一村之长跟前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失去了扮鬼时同对手分庭抗礼的气势。却不屈不挠,怯懦而执拗的劝说着对方:“村长,布摩,泽周公!那边,确实不大对劲……这些怪事,都是刨出温泉以后弄出来的……你当初不也反对他们刨温泉的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派几个人过去看看,总可以吧……再不成,往乡里头报告一下,让上级来处理……”“哪样?报告?咋个报告?你叫我跟乡长说,镇山村上寨闹鬼,请政府派工作组下乡抓鬼?仁定公,你是不是甜酒煮耳块粑吃多了,心眼着堵起罗?”周围一片哄堂大笑,三哥面皮紫涨,狼狈不堪。舒薇悄悄问我,为什么吃了甜酒煮耳块粑就会把心眼堵上。我悄悄告诉她,那种可爱的地方食品与人的智力无关,村长那样取笑三哥,只不过因为:三哥的那位幺妹,是卖甜酒煮耳块粑的。
舒薇恍然大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见三哥和陈新都在拿眼瞪她,一个委委屈屈,另一个莫名其妙,赶忙收住。
这村长的说话做派全在我意料之外。他文诌诌的,一句话里倒有两三个成语,狡黠油滑,活脱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哪里寻半分先前排开五行指挥全场的凛凛之威?明明处处是疑点,他却有意遮掩打哈哈,搪塞了事,穷乡僻壤针尖大的村官也是这般官僚作风。
“那么铜鼓呢?铜鼓怎么解释?敲铜鼓迎客吗?铜鼓,可是用来超度亡魂的。”我不放松的追问他,我有意把“超度亡魂”四个字咬得特别重,桌上几个客人连同导游听了,都肃静下来,一齐望着村长。
村长一切如故,从他脸上显露不出曾起过半点波澜的迹象。他仔细的又看了我一眼:“李老师,你知道的挺多的啊……不错,铜鼓是用来超度亡魂,但那是在敲响的时候。铜鼓敲响了吗?没得嘛。”“不敲,他们摆出来干嘛呢?”“参观噻,摆在场坝上,给旅游团参观我们布内的镇寨之宝噻。”“参观?好吧,就照你说,铜鼓用来参观。参观的人呢?就算他们另招揽的客源,怎么天到这时候还不见人影?”他依旧不慌不忙,喝了一口茶,咂咂嘴说:“你们是下午三,四点钟离开的上寨。你们咋晓得,你们走了以后,那个旅游团没得来呢?说不准,他们这时候都已经洗完温泉,吃完晚饭,开始欣赏篝火晚会了……”我正要再说话,他已经站起身来,手里捧着茶杯,一副端茶送客的架势:“小伙子,不要想精想怪,我们布内希奇古怪的名堂多得很,你们客家人是搞不懂的。李老师,你是懂科学的文人,不要跟乡下人一样迷信——我也是文人噻!”他转脸冲着舒薇,笑模笑样的说:“小姑娘,好好在下寨玩,不要再乱跑了。你们两个大男生,要照顾好小女生。我们这种地方,山里有老蛇,水里有漩涡,人家小姑娘家,出了危险咋个办?
你们没有跟团,也就没得上保险,我们可是不能负责任的噢!
“老三,今天晚了,帮他们找地方住,明天你带起他们好好耍。明天还有节目噻!我们同各团导游商量过了,游客们对我们的节目非常满意,时间决定延长,增加大型民俗活动,游客同村民一起参与。好戏连台噢,到第三天,还有诸葛亮渡泸水大战孟获呢,负责比今天的赶鬼还要精彩。看完了节目,你还可以请他们吃甜酒煮耳块粑……哈哈,好了,好了,不耽搁你们了,我也还有客人要陪噻。再会,再会!老三,招呼好他们,寸步不离噢,他们要再有点事,我可拿你是问!”
从“文人”村长的饭庄下到街上,四个人站在一盏半昏不明的街灯下,商量目前的局面。话题自然首先落在村长身上。
“这个村长装腔作势,很做作,我不喜欢他。”舒薇说,她对现实中的村长与赶鬼戏中的布摩判若两人很失望。
“我也不喜欢他,”陈新说,“不过,他还是有一点点风趣的,人也随和。”“他就是这个样子,说话又酸,又爱取笑人……要不是今天有事,我才懒得找他呐!”三哥对陈新夸赞村长的“风趣”,显然有他自己的看法。
“这个人态度轻浮,而且不负责任。”我说,“不过,他的话也有道理,处处都解释得通。也许上寨真没啥子事,我们自己多心了……”“我知道为什么。”舒薇说,“从心理学上讲,局外人在面临一件事情不完整的残片,又受到不良的心理暗示时,会把原本正常的一件事导入歧途。我们白天被赶鬼场面吓坏,就是这个道理;下寨人误以为上寨闹鬼,也是这个原因。”我赞成舒薇的心理学分析,陈新若有所思,他已从和三哥谈话时的惶恐情绪脱离,神思之间却仍有些恍惚。
三哥显然听不大懂,但也跟着点头不止,连说“有理,要得。”紧接着忙又说:“天这么晚,不管闹不闹鬼,你们都不能再过河去对岸了。对了,村长叫我招呼好你们,帮你们寻地方住,就去我介绍的那一家好不好?房间又大又干净,只有母子两个,都安静得很!”村长安排给三哥的这件差事,倒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舒薇和陈新立刻同意了。虽然从理论上否定了上寨闹鬼的说法,他们还是不想在这时候钻过幽冥隧洞似的一线天,渡河去对岸亲身验证。三哥说得对,夜已经很深了。
我却是非回去不可。
“回去拿行李呀,顺便把你们的也带过来。”见他们两个惊谔的样子,我解释道。
“开玩笑!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划船过河?你有什么贵重物品吗?那么多包,你一个人哪能拿得了?
”舒薇惊道。
“拿不了,我就在那边过夜。顺便帮你们看着东西,别让那个变态村长再乱翻。你们跟三哥走吧,我明天同你们会合——”我想起明天要办的事,又觉得还是暂且先不同他们会合的好。
“你一个人在那边过夜?那怎么行!”“怎么不行?”“那边在闹……不安全!”她忍住了没说出那个字。
“呵呵,再没有比深山沟里的布依村寨治安更好的地方了,你刚才又已经用心理学证明过,世界上是没有鬼的。”“……”舒薇语塞,只是坚决反对。陈新和三哥也力劝我,说夜间独自走山路,渡河,遇上危险无人救应。他们又一再问我,究竟随身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