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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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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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书局1984年出版《 许政扬文存 》,因遗存文稿不多,周汝昌将自己校订《 水浒传 》的一些成果都算在许政扬名下收入《 文存 》。    
    周汝昌和许政扬有共同的治学思致和理路,下面是两段周汝昌的回忆:    
    我那时已经对红学做些工夫,偶然也向政扬提及。我告诉他,在南开中学时就“创造”了Redology这个英文新字;我说:“曹雪芹还懂法文呢!那‘温都里纳’就是佳例,你替我想想,法语原字是什么?”他只思索了一下,马上翻开了字典,指给我一个Vitrine,讲给我听,两人十分高兴。我并据以写入《〈 红楼梦 〉新证 》。虽然后来有法文专家为此撰写专文指出了‘温都里纳’应该是aventrine的译音,比我们的旧说更准确了,但是追本溯源,注意解决这种有趣味的问题的先驱者,还得算是政扬,他的贡献并不因为当时一下子说不准而减色。    
    这不过是个小例。我们二人相处的结果,是商定了一条共同治学的主题道路,即:文学既是以语言文字为工具的,不先把其中的语言文字弄得十分之清楚,必然发生许多误解误说,而现实当中的这种现象是相当严重的,其例举不胜举,我们决意从考订唐宋两代词语的确切意义下手——这必然也就涉及了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一切事物的历史具体内容实际,由此再进行内容和艺术的赏析品评;要将“三者”融为“一体”,冶于一炉,写出新型的学术论文著作来。    
    我们不是说说算了的,是实行者:政扬的论文以宋元话本剧曲为主,我以唐宋诗词为主,分头并进。我们都为“开端”做了一些工作——尽管那距自己的设想、理想还远得很,但我们已经安排要继续共同走这条路。( 山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6月出版《 砚霓小集 》之《〈 许政扬文存 〉代序 》)
    应该说这就是后来周汝昌从事各种研究工作的根本原则和方法,如他作《 红楼梦 》研究,也是首先从“根儿”和背景上开始,即先对作者和版本等基础荜路蓝缕,“涉及了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一切事物的历史具体内容实际,由此进而了解作品的真正的时代背景、社会条件和作者心境,然后再进行内容和艺术的赏析品评”。他特别强调研究《 石头记 》版本,也正是“不先把其中的语言文字弄得十分之清楚,必然发生许多误解误说”的同一理路。    
    周汝昌选注宋诗,不仅是《 杨万里选集 》,《 范成大诗选 》也得到过许政扬的协助:    
    政扬的精勤与博洽,常常使我惊讶,他的细密和敏锐,更使我对之有愧。后来我作范石湖( 范成大号石湖——引者 )、杨诚斋两注,凡遇疑难,无法解决,去求助于他,真是“如响斯应”。他对宋代的一切是那样的“如数家珍”,令人心折。大的,不必举,最似细琐而难考的事,去问他,他也竟能对答如流。例如我注石湖诗,注到算命先生是否像小贩吆喝叫卖一样,也自家出声招徕顾主?难住了。而这是无人可以请教的。一问政扬,他竟能列出证据,证明石湖所写不虚,南宋江左卖卜之情况确实如此。我当时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许政扬文存 〉代序 》)    
    《 杨万里选集 》不仅是一部非常成功的古代诗文选本,而且这本书典型地体现了周汝昌的治学特点和风格,如前所述,这对于我们理解他的全部学术活动特别是红学研究是非常有益的,可以说是开启周汝昌治学奥秘大门的一把钥匙。同时,由于选注了《 杨万里选集 》和《 范成大诗选 》,周汝昌此后对宋诗变得特别有感情,自己写诗也无形中渐趋于宋诗的格调。    
    对曹雪芹和《 红楼梦 》的研究,并没有因《〈 红楼梦 〉新证 》出版了就止步于此,而是在继续深造。《 曹雪芹家世生平丛话 》和《 曹雪芹 》,是周汝昌这一时期红学研究的新成果。    
    《 曹雪芹家世生平丛话 》在《 光明日报 》《 东风 》副刊上连载,与当时筹备纪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的纪念活动有关。据说活动本来是国际规模的,因中苏关系已趋恶化,乃降格为国内的,但仍然十分隆重。曹雪芹的卒年有壬午、癸未两说,前者认为是1763年阴历除夕,后者认为是1764年阴历除夕,相差不过一年,所以从1962年起,由文化部、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作家协会和故宫博物院等国家级机构主持和牵头,开展了一系列的纪念活动。    
    《 曹雪芹家世生平丛话 》是从追溯介绍曹雪芹的家世情况开始,原计划从“家世”写到“生平”,最后落实到《 红楼梦 》的诞生,也就是为这部伟大小说的出现勾勒出一个历史和文化的背景和远因。周汝昌此时年方四十岁出头,风华正茂,这个题目又是自己已经研究多年的,所以写起来感觉特别好,真有点“下笔如有神”的样子,文章写得神采飞扬,思绪灵动活泼,考证叙述而兼夹议论,笔端还带着感情,真可谓妙绪纷呈妙笔生花。    
    《 光明日报 》《 东风 》副刊的编辑黎丁① 主动向周汝昌约稿连载,但于1962年1月至9月载到第八节以后,忽然通知周汝昌到此为止,以后不再发表了。    
    这是周汝昌毕生感到遗憾的一件事。在1981年秋到1982年春之间撰写的《 献芹集 》(《 曹雪芹家世生平丛话 》收入其中 )的序言里,他曾这样夫子自道:    
    记得发表之初,鲁迅研究老专家杨霁云先生赐信鼓励,说:望眼欲穿,才得一篇续出!——那时每月登出一节文字。杨先生此后屡屡叮嘱,此文必须续成完篇才是。(原注:从五十年代起,每次遇到杨先生,他总是毫无例外地对我说:红学的研究,还是要作下去,不要弃置、消沉。他的鼓励的心意,使我深为感动。)同时见赏的,还有四川大学历史系的缪钺、梁仲华诸位教授,梁先生特别来访,专谈他对此《 丛话 》的印象,认为能这样写法,是向所未见,评价甚高,并言:你应该写一部《 康熙大帝 》,为清史研究论文开一新生面。北京的叶恭绰先生,素未拜识,忽遣人送来手札及赠书,对《 丛话 》表示击节赞赏,至言“又读一篇,不觉益为兴起!”说这是一件大事业,一定要写下去,因为所关甚钜,非仅为“红楼”一梦也(原注:后来我去拜访叶先生,他年事已高,而且病情不轻了,本不接待客人,特地扶疴相见,至有“相见恨晚”之言)。    
    此外,吴晗同志也以另外的方式表示过赞助。称奖、督促的读者很多。可是登到第八节,报纸不知听见了什么话,突然变卦停止续载(开头的热情是向我每星期要一篇)。我就此停笔,转而事他了。从那以后,只续了一节《 太祖舜巡 》,而心情笔墨,迥异从前,全不对头了,——果然杨先生看了就坦率地告诉我说:这篇不行了,大非当年之比了!这不仅他为嗟惜,我自己也觉惘然。    
    我们今天读到这些话,当然也有点嗟叹。周汝昌又说,过了很多年,黎丁在周汝昌一再追问下,才说,还不是某某人说话了,不让登了。至于这某某人究竟是哪一路神仙,黎先生是再不肯“泄露天机”。由此可以想到,即使是纯学术问题,那各种“意外”和内幕也是非常曲折复杂的。    
    不过,这些都是根据周汝昌回忆录中的记述。笔者于2005年5月30日电话采访黎丁,询问有关情况,黎丁先生则说事隔多年,已经完全记不起了,并说报纸也不可能总是连载一个人写的文章,王昆仑的文章也是登了几篇就中断了,周汝昌也许记忆有误,或者误听了什么流言。    
    不管历史的细节究竟如何,但由此可以明白一点:周汝昌写学术文章,不是那种用“死资料”和“形式逻辑”的运作,以写成“纯客观”的“科学论文”,而是带有感情投入和灵感突发式的特点,搞学术研究也有点像作诗,需要心态机缘以“一气呵成”,一旦时过境迁心态改变,即使勉强为之,也不复有那种神采气象了。
    《 曹雪芹 》的写作出版,也和纪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有关。当时的顶头上司王士菁一力举荐周汝昌承担这项任务,说除了周汝昌没有别的人能给曹雪芹写传记。对这种“伯乐”的助力,周汝昌至今仍然情动于衷,对王士菁深怀感念之意。《 曹雪芹家世生平丛话 》半途夭折了;在王士菁的推介玉成下,有史以来第一本曹雪芹的传记诞生了,共十三万字,1964年2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是后来周汝昌一再予以深细化重写的《 曹雪芹小传 》、《 曹雪芹新传 》和《 文采风流曹雪芹 》的雏形。其内容和特点,后面述到相关著作时再论。这里倒应该提一下俞平伯收到周汝昌赠送新出的《 曹雪芹 》之后,写给周汝昌的信。    
    俞平伯是继胡适之后而又在周汝昌之前的新红学之巨擘。当年周汝昌发表第一篇红学论文,即关于曹雪芹的生卒年问题,就和俞平伯意见不一致。周汝昌于民国三十七年( 1948 )三月十八日给胡适的第一封信中,关于曹雪芹究竟是不是“赶上了曹家的繁华”,即曹雪芹是不是生得足够早,以至于对南京有过繁华岁月的记忆这一问题,就写道:“俞平伯先生《〈 红楼梦 〉辨 》一书里似乎有过讨论。……你们二位的本意,是要说明‘《 红楼 》所写地点非南京’,而我的看法,这些正好足以证明‘雪芹实不记得江南’,所以教他无从写起。”后来关于曹雪芹的生卒年,俞平伯又曾发表文章说周汝昌的观点是错误的。俞平伯和周汝昌分别成了“壬午说”和“癸未说”两种对立见解的代表人物。周汝昌后来回顾俞平伯当年对自己有关文章的反应说:“俞先生的笔调,不甚明朗,我代为‘打开窗户说亮话’,就是:对新发现不太感兴趣,周文‘破坏’了胡、俞所主张的‘自传说’;排‘年表’是一种妄想,必然无法做到。总的语气是冰冷带点儿讽刺。”(《 天·地·人·我 》之《 热情与冷语 》)    
    当年俞平伯早已是名教授,周汝昌则是普通大学生,后来也不过是个出版社编辑,二人的社会地位颇有差距。所以,俞平伯对周汝昌的批评,表面上是学术见解的争鸣,从周汝昌这方面来说,则感受到一种来自“权威”的压力。这就难怪后来周汝昌写文著书,要把俞平伯的批评称为“冷水当头”( 1948年6月11日天津《 民国日报·图书 》发表俞平伯《 关于〈 曹雪芹的卒年 〉致本刊编者 》)和“当头一棒”( 1954年3月1日《 光明日报 》发表俞平伯《 曹雪芹的卒年 》),将胡适的热情和俞平伯的冷淡作对比了。    
    这就是说,周汝昌和俞平伯之间,是存在芥蒂的,虽然表面上只是学术见解的不同。这样,1963到1964年间俞平伯致周汝昌的两封信简和一张明信片就格外有了史料价值。1964年的是一封短简,抬头写“汝昌先生赐鉴”,内容则说“承惠赠新著《 曹雪芹 》一书,详瞻活泼而不支蔓,深入显出,引人入胜,洵为近来治红楼梦之佳构,无任佩荷!其中论点弟所同意者亦居太半也,匆复著安”,署的日期是“三月六日”。    
    后来周汝昌点评此信说:“这种谢函性的短简,大抵难免溢美之词。……他也明白而又委婉地表明:在论点上只同意‘太( 泰 )半’,另有‘少半’是所见不同的。这是学者的诚实态度,不肯作‘过头’的赞许。我的揣度,他不大同意的至少包括:生卒年的考订,脂砚的身份问题,脂砚、畸笏二名( 周汝昌认为脂砚、畸笏是同一人的两个化名,俞平伯则认为是两个不同的人——引者 )的关系——可能也指对雪芹旗籍的不同看法,等等。但无论如何,为雪芹作传,无人敢为,我斗胆妄行,未遭呵斥,反而得到了他的不一般的奖语,如‘引人入胜’,如近年治《 红 》之‘佳构’,这也就很不等闲了。”(《 天·地·人·我 》之《 俞平伯的遗札 》,下引同 )    
    1963年的一张明信片署的日期是“十一·二八”,其中重要的话语是:“《 红楼 》一书,浩瀚繁复,虽治此有年,仍不免望洋兴叹,知者必不以斯言为河汉也。”周汝昌点评:“这一段,语不多而甘苦之心已尽在此,乃他老的真实感,真心话。”的确,《 红楼梦 》无论思想和艺术,都太伟大太神奇,而其流传过程中的问题又格外纷歧庞杂,俞平伯是有实际感受的,他许周汝昌为“知者”,倒真有一份惺惺相惜之意。笔者曾分析过,俞平伯在艺术上颇能得曹雪芹的真谛,但在思想上则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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