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吗,沙利纳斯小姐?”
“是的,御手洗先生。所以我认为除了用魔法来解释之外,找不到别的答案了。”
“你要我解释这个情况,找出答案吗?”御手洗说。
乔蒂不语,想了想之后,才说:“不是。你不用解释,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是幽灵帮助我的。这个答案已经很足够了。”
“请说吧!发生了什么事?”御手洗说。
“你有兴趣了吗?”
“嗯,非常有兴趣。”
“一九二一年十月三日的晚上,那是一个暴风雨之夜,窗外下着大雨,风势也很大,街道整个被狂风暴雨侵袭。有一个飓风登陆了,曼哈顿岛完全笼罩在飓风之下,八点半的时候停电了。整个纽约的电力停摆,曼哈顿陷入一片漆黑。
“当时这里没有太多的高楼层建筑,从这个窗户看出去时,建筑物像高高的箱子一样,矗立在黑暗里,唯一可以见到的光芒,是在低低的路面上行走的车子的车灯。收音机也因为没有电,而发不出声响,当然也没有办法听唱片。那一瞬间,这个世界不仅没有光亮,也是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这里所说的声音,是指人类发出来的声音。这栋大楼虽然旧,窗户的隐密度却很高。不过,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清楚知道外面是狂风暴雨的世界,因为大雨猛烈地拍打着玻璃窗,强风好似撼动墙壁一样地呼啸着。这个世界除了暴风雨之外,就是深沉黑暗的夜。”
乔蒂不愧是了不起的演员,生病中的她虽然以虚弱的声音述说,仍然把她回忆中的世界,形容得让人宛如亲临其境,所以大家都安静地听着。
“虽然是世界上最进步的城市,但是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它就好像返回到印地安族人居住时的‘多丘之岛’②。因为停电的关系,当时六部电梯完全停摆,有人被关在电梯里,可是这栋旧大楼没有充电装置,也没有自家发电的设备,直到救援队来了之后,被关在电梯里的人才获救。在那样的夜晚,虽然大部分的人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子里,但还是有人正好在那个时候搭上电梯。那时我一个人住在三十四楼南端的一个单位,设计这栋大楼的奥森·达尔马吉原本也住在这里。他死了以后,他的单位空下来,我便买了他的住家,一个人使用这一层楼的两个单位。”
译注②:曼哈顿这个名字来自阿尔冈昆语,意为“多丘之岛”。
名伶说到这里,一时沉默了,隔了一段时间后才说:“我杀死了弗来迪利克·齐格飞。”
没有人接话,名伶继续说:“我射杀了他。我在停电的时候,近距离射击他的心脏,杀死了他。”
“妈妈,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菲利浦好像要阻止他的母亲继续说下去似的:“这些话或许会引起这个社会的骚动,因为妈妈自己说自己杀人了!你是代表美国戏剧界的名伶呀!”
威萨斯本教授也说了:“乔蒂,那是真的吗?”
“洛伊,非常遗憾,我确实做了那种事。”
菲利浦叹气了。
“菲利浦,你一定以为我的脑子有问题吧?认为会不会是过多的药物和疾病的痛苦让我产生妄想?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因为即便是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奇怪。如果这出自别人的口中,我也无法相信。麻烦的是,我说的是真实的事。我的脑筋和意识都还很清楚,百老汇的骄傲是一个杀人凶手。”
“这种事别说是告诉纽约市警察局,就是随便找一个人说,也会让整个纽约翻过来。”教授说。
“大概也没有人想听这样的事情。”
“沙利纳斯小姐,你不是在描述‘黑暗城市’里的某一场戏吧?沙利纳斯小姐在那一出戏里射杀了一位男性。该不会是和那一出戏混在一起了吧?有妄想症状的人,会分不清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现实。”丽莎·玛利说,其他人都认同地点头了。
可是名伶却说:“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乔蒂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为了美国,我也愿意那样想。但麻烦的是,我的脑子现在非常清楚,也很清楚地记得‘黑暗城市’那一出戏。什么是戏剧,什么是现实,两者是不一样的,我一点也没有混淆。”
经过一些思考后,菲利浦说:“我知道那个事件,无耻的舞台制作人被杀身亡。齐格飞是百老汇的一颗老鼠屎。”
“菲利浦,你说得没错。他毁了美琪戏院,那就像我们的家一样,是我们表演的地方,是大家努力的结晶;但他却和好莱坞勾结,把那里变成虽然能够轻易赚到钱,却净演出些低级又通俗的娱乐表演的场所。不,不只是美琪戏院变成那样,整个百老汇都快变成那样了。
“当剧团的女演员们联手,把我视为攻击的目标,以污秽的政治手段让我无路可逃时,他却把这样的情形当作游戏,引以为乐。那些好莱坞的演员们好像都会那么做。对齐格飞而言,让人欣赏肉体的演员和累积丰富演技的演员,两者之间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当时的我属于齐格飞的演艺公司。而且好不容易才刚接主角的角色,根本不敢对他有意见。”
“他应该是在这一栋楼的一楼被杀死的。”
“是的,菲利浦。齐格飞的办公室在一楼,他一个人死在那里。”
“可是,妈妈那天晚上不是一直都在三十四楼吗?听说他是在停电的时候,在一楼被杀死的。”
“是的。当电力恢复之后,有人进入齐格飞演艺公司的办公室,发现齐格飞死在办公室里。”
“妈妈当时应该是在三十四楼,而且一直和住在附近的人在一起。”
“那次的停电时间从八点半到十点五十分。那天晚上,有人因为担心我,而到我的房间来看我。那个人是住在对面的珍。珍已经死了,她是亚当的太太,全名是珍·卡里耶夫斯基。她正好在九点时来敲我的门。十五分钟后,也就是九点十五分时,我们又在走廊上碰面,然后我就去她的房间,在电力恢复以前,一直和她在一起。根据推断,齐格飞被杀害的时间,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这不就对了吗?所以他不是被妈妈杀死的。”菲利浦说。
“可是,菲利浦,他确实是被我杀死的。御手洗先生,你知道我是怎么杀死他的吗?”
“停电的时候,电梯也无法运作吧?”御手洗说。
“是的。”
“那么,只能走楼梯了。”
“是呀!可是,必须从三十四楼走到一楼呢。跑下去杀人,再跑上来,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男士的脚程,恐怕也要花上一个小时,何况是我。当时虽然我还年轻,可是毕竟是个女人。如果我是能够参加奥运的选手,或许办得到,但我是个瘦弱又容易生病、经常发烧的人。我一直在三十四楼……不,说这个没有用。我想你在意的事情,是没有目击者看到我的那一段时间吧?我从珍的视线里消失的时间,只有九点到九点十五分之间的十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从三十四楼到一楼,然后再从一楼跑上来。”
“如果能的话,一定也会气喘吁吁、呼吸急促吧!”御手洗说。
“没错,一定会呼吸急促得喘不过气,而且那将是齐平奥运比赛的记录。可是那天晚上我完全没有气喘吁吁,或呼吸急促的样子。”
“那你是从窗户利用绳索下去的吗?”御手洗边笑边说。
“你可以调查窗户看看。这个公寓的窗户都一样,每个窗框有一边是固定的,另外一边可以往自己的方向开启,但能开启的宽度只有七英寸。二楼以上的窗户都是这样,没有一个例外。不管是人的头或小婴儿,都无法通过这里的窗户。”
“这是为了安全考量吗?”
“是的,是为了安全,为了防止自杀。”
“这个宽度可以把手伸出去,擦玻璃窗的外侧。”威萨斯本教授说。
“一个例外也没有吗?”
“一个例外也没有。”
“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确实是很困难的问题。”御手洗坦率地说。
“你认输了吗?御手洗先生。”
被这么一说,有哥伦比亚大学头脑之称的助理教授笑了。
“怎么算输呢?沙利纳斯小姐自己还不是一样没有答案,不是吗?”
“没错,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那么,我就不算输。请给我一点时间思考。”
“可以。不过,或许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三十四楼的,那你怎么能知道自己杀人了呢?”
“因为我开枪了。”乔蒂说。
“你的灵魂吗?”
“不,我的手指扣了扳机。”
“哈哈,关于这一点,你能做保证吗?”
“我能。我做了很多人都想做的事情。”
“齐格飞先生死在哪里?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他死在办公室的社长室里,当时他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就这么趴在桌子上死去。我开枪射击他的心脏,他在我的眼前倒下,所以我可以保证,确实是我杀死了他。”
“你从正面射击坐在椅子上的他吗?”
“是的。我利用蜡烛的光线开枪射杀了他。当他让我进去房间时,还很傲慢地坐在椅子上不动。”
“你从正面射击,所以他中枪后身体往前趴下?”
“对。他被击中后,身体曾经往后仰,但是好像被椅背弹回来,结果便往前倒下,趴在桌子上。怎么样?这样的证言,只有当事者才说得出来吧!”
“套用警方的说法,这就是‘自白’。”
“是啊。”
“你是在一楼开枪的吗?”
“是的,是一楼。”
“不会是你的错觉吗?不是在三十四楼,而是在一楼他的办公室?”
“没错。”
“你可以保证这一点吗?因为这会做为我的推理前提。”
“嗯,可以,我可以保证。”乔蒂做了一下鬼脸说。
“后来你怎么处理那把枪?”
“带回我的房间,放在那个衣橱里。射进齐格飞身体里的子弹如果还在,可以拿出来比对,子弹与枪管的摩擦纹痕应该是一致的。”
“那是不可能的!”威萨斯本教授大声说。
“就算真有子弹,但那也是五十年前的案件了。”
“你认为是幽灵把你从这里送到一楼的办公室?”
“是的。”
“那是一瞬间内发生的事?”
“嗯,是的。”
“你双手伸直,然后向前走,穿过墙壁,就到了齐格飞一楼的办公室?”
“这就是我唯一说得出来的答案。”乔蒂如此表示,但是嘴里又小声地嘀咕说:“只是……”
“只是?”
“我听到了幽灵的呐喊。”
“幽灵的呐喊?”
“是的,我确实听到了。在黑暗中,好像在向外面的风雨抗议一样地呐喊着。”
御手洗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我明白了。不过,这个命案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变成悬案了,因为找不到凶手。”菲利浦这么说的时候,乔蒂叹了一口气,说:“啊,我累了。我想睡一下。”
“你好好休息,不可以太累了。”威萨斯本教授说着,并且立刻站起来。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御手洗先生,你想看看这栋大楼吧?当然还有那个玻璃露台。”
“是的,我非常想参观。”
“那个露台是日本人设计的。他是建筑家,也是菲利浦的朋友,就让菲利浦为你说明吧!洛伊。”
“什么事?”
“你也非常熟悉这栋幽灵大楼的一些传说,把那些传说说给御手洗先生听。”
“好的。”
接着,名伶便说:“各位绅士淑女,我们待会儿再继续聊。”
3
“这里的景观真是太棒了,中央公园完全进入眼底。”拿着马克杯、站在玻璃帷幕的露台上的御手洗一边轻啜着咖啡一边说。
菲利浦和威萨斯本教授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边,丽莎·玛利留在寝室里照顾乔蒂。
“大都会美术馆周围的树叶都已经变黄了,这是秋天的颜色。如果能每天都坐在这里,就可以看到眼下世界的四季变化了。”
“这栋大楼如果紧邻公园的话,应该可以看得更清楚。”我说:“这里和沿着公园的中央公园西街之间,还隔着一个街区,受到那个街区建筑物的阻碍,所以无法看得很清楚。”
“嗯,我以前就对这一点有疑问。”助理教授看了我一眼说。
“这栋大楼如果面对着中央公园西街的话,那么命名为中央公园钟塔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它明明和中央公园隔着一个街区,在哥伦布大道和六十街的角落上,为什么还会命名为中央公园钟塔呢?”
“如你现在所看到的,这栋大楼的四周高楼林立,所以早已不再醒目。位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