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天晚上楚澜汀像往常一样先行闭上眼睛,假装睡了,心里却暗暗估算着时间。果然,大半个时辰过后,耳边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没两下就消失了。澜汀这才起身,偷偷走到洞口往外看——漆黑的夜,万物静谧。唯有白惨惨的月光,勾勒出了那袭渐行渐远的紫色身影。
楚澜汀将自己的脚步放得极轻,保持着好一段距离悄悄跟着孟长薪。一前一后,走了许久澜汀才看见他停了下来,于是她也立时躲到一棵树后,细细地望着。
那赫然是一道悬崖,如若站在崖边仰头看去,只觉得那轮明月离地面格外的近,仿佛马上就要落下来,化作一潭凄冷的水。澜汀一直以为,世间最好的时间是夜晚,华灯初上,皓月当空。月,总代表情浓。今日才知道原来月亮也可以如此森冷,连同那光都仿佛是来自魑魅魍魉的世界,叫人的心忍不住升起寒凉。
而孟长薪就那样站着,整个身子都浸在月光里,宛如一朵沾染了桃色的千瓣水莲,浮沉在流转得似是水光的月芒中,既清艳又妖异。
忽然,一抹血色映红了冷月。
楚澜汀猛地捂住自己的唇,这才硬生生地咽下了惊呼。这一路走来分明遇到了那样多匪夷所思的事,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件,能让楚澜汀像现在一样如此恐惧。只觉得整颗心都掉进了冰窟里,连血液都开始逆流,冲得大脑发。麻!骨头像是被封冻了般,她的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整个身子虚软到不可思议。她要用十指死死地扣着树干,才能勉强地站住脚。
不想转身离开,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只能瞪大一双眼死死看着。
那血赫然是孟长薪的!一道又一道,他的身子仿佛正被一柄无形的利剑切割着。月下每出现一抹血色,他的身上就出现了一道极长的伤口,刚开始还是极慢的,到后来就快速起来!直像是有千万道剑气齐齐割向了他的身体!飞溅的血花开了一地,映得那轮惨白的月都有了诡异的红。
鲜血湿透了他的长袍,属于血的腥味流转在风里,逼得楚澜汀小脸雪白,几乎要呕出来。他轻轻倒了下去,整个过程里甚至没有发出一声低哼。那样一个风月无边的人,现如今已经被无形的利器割碎,露出森森白骨来,不成人形。惨烈的情状,好似炼狱。
周身如此静谧,澜汀几乎不敢呼吸。死了么?这个天人般的俊美男子……死了么?这点认知宛如鬼魅般忽然飘上心头,然后牵引起了足以致命的疼痛感。她蓦地觉得天旋地转。
伴我如衣 NO。8
周身如此静谧,澜汀几乎不敢呼吸。死了么?这个天人般的俊美男子……死了么?这点认知宛如鬼魅般忽然飘上心头,然后牵引起了足以致命的疼痛感。她蓦地觉得天旋地转。
…
然而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崖边又有了奇异的景象。只见满地的鲜血都慢慢渗进了土中,紧接着,有什么破土而出,在月光下以惊人的速度抽长起来。那是叶子,有着翡翠般温润透彻的色彩,此时正已一种慵懒的姿态舒展着,然后又转瞬凋落。叶落的刹那,火红的曼珠沙华怒放,一朵一朵极尽妖娆,隐约中似乎还能听到极轻的、如同梦呓的笑声。
那花似活物般,一点点缠绕住孟长薪。而后他身上的血便渐渐干了,连同那伤口也开始愈合。白骨上重新长出了血肉,破碎的紫色长袍恢复如新,俨然是一次重生。
过了好一会儿,楚澜汀才看见孟长薪缓缓坐起身来,当他有些摇晃地站起时,他身上的曼珠沙华就全数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
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夜的梦魇。
一直紧紧吊在高空的心如巨石落地,楚澜汀暗暗松了口气,只是甫一安下心人便怔怔地坐倒在地,发出的响声不大不小,但足以令孟长薪注意到。
他在月光里回过身来,衣袂翩飞,黑发如绸。潭水般深幽的眼睛里映着她娇柔的身影,在看见她怔忡的模样后,眸里那如同星辰般的光便倾泻去了不知名的方向,再无踪迹。他一步步走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本想伸手拉她起来,才刚弯下身子就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苦笑着收回手,甚至退开了一步。像是怕吓着她般。
良久,才轻声问了一句,“都看见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背对着她的,到现在楚澜汀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苍白。病态的、倦极的苍白,几乎没有人色。神情却非常平淡,仿佛那种非人的折磨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心莫名其妙地疼,她只能愣愣点头。
所以……你害怕么?他本想这样问,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埋在了心里,唇一抿露出自嘲的笑意,只敛下眸说,“其实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毕竟这样的场面对你来说,或许太过残忍。澜汀,这就是我要带你去九层妖塔的目的。”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上面渐渐地终于又有了血色。于是笑意更甚,冷冷地有几许激狂,“这是曼珠沙华的诅咒……每夜,每夜,受千刀剐身之痛,流干身上所有的血后死亡。不稍多时再受重生之苦。如此循环,生生世世,不得解脱……而唯有你楚澜汀,可以帮我。”
“……我?”澜汀终于缓过神来,许是因为静默了太久,她的嗓音十分低哑,显得干涩而脆弱,“我真能帮你?真的……可以把你从这样的炼狱里带回来么?”
孟长薪闻言,只觉得身子狠狠一怔。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澜汀,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的眼中却有了泪光,突然就爬起身来走到他身前,脚步竟有些恍惚。
而孟长薪定在那里,失神地任由楚澜汀把一双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般抚了抚,然后泪如雨下。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似乎正隐忍着极大的悲伤,“孟长薪……你现在还痛么?很痛对不对……”说至此,已经语不成句。
他则口不能言。只觉得这百年来的寂寞和绝望终于得到了舒解。他是如此骄傲的人,自从受到这可怕的诅咒后,便独自在世上生存了百年。冷眼看王朝更替,世事变幻,看故人一个个化成尘埃。
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他居无定所,始终无法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孟长薪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年,他曾偷偷避开所有人,去瞧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友人。可笑的是,当白发苍苍的友人看见依旧风华正茂的他时,脸上露出的竟是又惊又妒的痛苦表情。世人都渴望长生,却不知这长生背后的鲜血淋漓。这哪怕是天崩地裂,都改变不了的宿命。
因此孟长薪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再不要对任何人交付自己的心。除非有人,真的懂得这无双风华之后令人癫狂的痛意。
偌大的天下,芸芸众生,只要有一人,足矣。
他这样想着,目光终于变成了一汪春水,带着蜜色。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他看了看指尖有些凉的*,又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低低问,“这是……为我流的么?”语气中竟有醉人笑意。
楚澜汀跟着孟长薪这么些时日,从未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清风朗月般,还有几丝甜。不由抬头看向他。只见眼前这个男子的笑容绵长,情真意切。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忽然低下头来。于是漫天的月光都消失了,全数化作灼人的热度,落在她的唇齿间。
孟长薪在亲吻她,那么温柔那么缠绵地,亲吻她。
伴我如衣 NO。9
【叁】「离魂酒?红绡千丈碎芳华」
﹛掬一把绝望的月光,洒落在破碎的记忆上。把这天下当作镜子欣然自照,任世间痴笑癫狂,我只叹情话成空身姿凉。池莲开出一世忧伤,高山之上是谁仰天长笑,爱得泪如雨下无处藏。﹜
澜汀承认,她或许是极懦弱的。因为她一直逃避着自己的宿命,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的意志力存在,属于曼珠沙华封千夜的灵魂便会永远被藏在无形的世界里,招不来祸患。
又怎知,命运的齿轮早在百年前便开始运转,由不得她决断。
孟长薪身上的诅咒让楚澜汀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她是曼珠沙华,纵然此生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可她身体里联结着一个妖异的灵魂。那些前缘,必须由她了断。
澜汀心里有许多疑问,比如这诅咒的由来,比如诅咒如何解除……比如,他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若有情,为何若即若离,不点破不明说;若无情,为何又表现得如此情深,叫人沦陷。
他为何亲吻她,她又为何,不抗拒?
这一切,哪怕现在追问他,想必也得不到答案。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尽快到达他口中的九层妖塔。这样想着,楚澜汀一夜都没有合眼,翌日一早便催着孟长薪启程了。
相处这么些时日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积极。孟长薪心里明白她是什么心思,但还是忍不住笑道,“莫急,我们走得一直是捷径,哪怕再迟些时辰,今日日落之前也能到天华山顶。”
楚澜汀闻言不免有些吃惊,原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目标如此之近。“这九层妖塔,在天华山顶?”
“九层妖塔坐落于荒漠之上,又怎会在此地。只是要赶在花期之前到那里,只能去天华山顶,通过守夜人镇守的三界门。”
“守夜人?”
孟长薪一面走一面看向她,眸里满是慵懒和无奈,“天华山顶的三界门是极神奇的空间之门,若守夜人应允,穿过三界门的人能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正因为如此重要,但凡镇守三界门的守夜人,都极为难缠,且年年不同。有奇兽、有神明、有妖孽,也有生前惊才绝艳却不愿轮回的亡灵……若不是别无他法,我断不来招惹他们。”
楚澜汀听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本生得十分温婉清艳,这一笑立时有些许明媚的感觉,“这样听起来,你是吃过苦头的。”
他则耸了耸肩,回了个无奈的笑。
澜汀这便想到,孟长薪几百年来必然都在努力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这天华界他怕是来过好几次了。她记得他曾说过,唯有她可以带他进入九层妖塔的天九层。如此说来,他不仅来过天华界,还成功地进过三界门到了九层妖塔,不然,他不可能如此确定她是关键。
他或许曾无数次,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思及此,澜汀的心又开始抽疼起来。然而下一秒,她便慌忙调整自己的情绪,并在心里问道——你怎么了,楚澜汀,莫非真喜欢他么?你,怎会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女子?
“在想什么,这样入神?”注意到她的失常,孟长薪挑着眉问。
楚澜汀闻言忙摇头,又问道,“还有一事。你曾说过,曼珠沙华花开之时祸及三界,可……昨夜……”关于昨夜的情景,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再提,因此现下不得不说出口时,她便咬着唇有些犹豫。
无法忘记,昨夜,曼珠沙华开得茂盛,何等妖艳。
孟长薪笑,仿佛安慰她般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笨丫头,那怎会是真的曼珠沙华。那不过是我身体里受到诅咒的血液,幻化成曼珠沙华的模样罢了。都是些虚形。我说过,这花已和封千夜……也便是你的命格相连,若花期到时曼珠沙华之力没有回到你的体内,那么真正的曼珠沙华便不会开,继续等待,至下一个千年。说到底,现下偌大的世界,只有你一朵曼珠沙华而已。”
楚澜汀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怔怔点头。
两人又走了半日,果然到了天华山顶。澜汀仰头望去,只觉得这片天格外壮阔,是那种有些朦胧的蓝,隐约中还有萤火。站在这山顶左右顾盼,便有种身处幻境的感觉。这头分明是晴天,临山的另一处却在下雨。真真是极矛盾的地界。
“澜汀,你来。”听见孟长薪的招呼楚澜汀忙跟着他往前走,没几步就看见了三根柱子。那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九龙图纹,约七八米,并不到高。耸入云的地步,却十分粗壮。一眼望去,气势逼人。
澜汀本来有些好奇,看见孟长薪有些凝重的眉眼后,立时明白了这恐怕就是三界门。只是,此时柱前并无半抹身影,那守夜人,究竟在哪里?
凝思间,人却被孟长薪一把推了出去。楚澜汀毫无防备,只觉得他的力气极大,硬是让她踉跄着后退数步,然后狠狠跌坐在地。
她错愕地抬眼看向他,只觉得眼前倏地一乱,一袭白衣鬼魅般飘过,寒光乍现!孟长薪的衣袖忽然就裂了,连带着他如玉的脸上也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那白衣身形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容颜。当他再次袭来时,孟长薪指尖的光已化成利器,饶是如此,他也只是堪堪接过那人致命的剑气,并没有反击的空余。
然而毕竟是孟长薪,几招过后,已经锁定了对方的身形,竟和那白衣缠斗起来。一时间,不分上下。而他脸上的伤口,却在此时慢慢愈合,不留半丝痕迹。
“……哦?”耳边传来低低的清冷声音,竟是那白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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