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种。”保罗嘟囔道。
世界之巅,希拉里房间,海拔29,035英尺
在香港漂浮监狱关上两年,也比不上被迫进入珠峰上的旋转餐厅那样让人觉得没面子。我们三人不住口地抗议。加里年龄最大,也最有钱,他的骂声最高。但是飞行器里的四名联合国保安压根儿不理会我们。他们一言不发,摆弄着手中的乌兹冲锋枪,直至CMG飞行器与珠峰旋转餐厅的气压机库成功对接。
我们极不情愿地走出去,又跟着别的保安一步步走入阴暗封闭的饭店。越朝里走,我们就越不情愿。强烈的大气压几乎要把我们的耳朵震破了。
一分钟前,我们还在海拔26,000英尺的营地,现在却到了海拔29,035英尺的地方,这里的气压值相当于5000英尺高空的飞机的气压标准。联合国的CMG虽然在尽力平衡气压,但绕着珠峰黑暗巨大的身躯飞旋十分钟,那种滋味真是痛苦极了。
我们被带到希拉里房间里惟一亮着灯的桌前,个个义愤填膺,双耳疼痛不堪。
“坐下。”国务卿贝蒂·威拉德·布赖特·穆恩说。
我们找了位置坐下。错不了,眼前这位穿一身黑色套装的印第安女人,个子高挑,轮廓分明,权威人士公认她是柯恩政府中最强硬、最有趣的人物。四个身穿作战服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站在她身后,更增添了她的权威风范。
我们三人坐在那里。加里紧挨着国务卿布赖特·穆恩对面那堵黑色的有窗的墙,保罗和他相邻,我离得最远。正好是我们登山时通常采用的队形。
国务卿布赖特·穆恩面前那张昂贵的柚木桌上放着三卷档案。我看不到上面的标签,但对里面的内容知道得一清二楚。
档案一:加里·谢尔丹,49岁,半退休,国际Sher Patl公司的前任首席执行总裁,住址遍布世界。在早已过去、绝少人怀念的网站淘金热时期,他就第一次大赚了一笔,成为身家数百万的富翁,那时他刚满十七。离过四次婚,爱好广泛,尤其热爱登山。
档案二:保罗·安多·海勒格,28岁,流浪滑雪人,专职导游,世界最优秀的冰岩登山运动员之一,未婚。
档案三:杰克·理查德·佩蒂格鲁,36岁;家庭住址:科罗拉多州博德市;已婚;三个小孩;高中数学教师,一个技术平平的登山员。过去六年里,多亏加里和保罗邀请他一起参加国际登山运动,他才得以登上两座八千米高的山峰。佩蒂格鲁先生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走运,竟然有朋友愿意充当赞助人,替他支付登山活动的费用,而且加里和保罗也都是经验丰富的优秀登山员。
这些档案也许足以说明,在过去几年里,杰克、保罗和加里三个人不仅成为登山伙伴,还成为了相互信赖的好朋友。他们还一起擅自闯入喜马拉雅自然保护区,仅仅为了适应气候,为攀登要命的乔戈里峰热身。
当然,也许这些蓝色的档案夹只是国务卿做出来摆摆样子的,跟我们毫不相干。
“你们把我们拖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加里问,语气控制得很好,但声音发紧,紧极了。“如果香港财团想把我们扔进监狱,那好啊。但是你们和联合国没有权力强迫我们去什么地方。要知道我们可是美国公民……”
“美国公民?就是你们这些美国公民违反了联合国世界历史遗产保护法。”国务卿布赖特·穆恩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有有效许可证……”加里强辩道,短短的白色发丝下的前额涨得通红。
“攀登乔戈里峰的许可证,三天后动身。”国务卿说,“你们的登山队中了头彩。这个我们知道。但是那张许可证上并没有说你们可以进入或飞过喜马拉雅山自然保护区,当然更不能闯入珠峰。”
保罗瞥了我眼。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把珠峰偷回家,也不可能劳国务卿的大驾,让她从大老远跑来,然后坐在这个阴暗的旋转餐厅,仅仅为了和我们三个小人物较劲。
加里耸耸肩,向后一靠说:“那你们想要什么?”
国务卿布赖特·穆恩把那份挨她最近的蓝色档案夹打开,一张照片掉了出来,顺着柚木桌滑到我们面前,大家都把头凑了过来。
“虫族?”加里问。
“他们更喜欢被称作聆听者。”国务卿说,“但是叫螳螂形外星人就行了。”
“虫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加里又问。
“这只虫子可不一般,它想三天后和你们一块儿攀登乔戈里峰。”国务卿说,“美国政府以及聆听者联络会,还有联合国合作委员会都非常希望他——或者她——这样做。”
保罗舒了口气。加里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大笑起来。我只是愣愣地瞪着眼。不知怎么搞的,我竟第一个吱声。
“不可能。”我说。
国务卿贝蒂·威拉德·布赖特·穆恩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睛逼视着我,“为什么?”
换了平时,眼前这个女人——她的性格,她的职位,她的眼睛,这一切简直可以把我吓昏过去。但眼前这事太荒谬,我没法忽略不管。我只是摊开双手,这还用多说么?有些事情根本无须解释。
“虫族有六条腿。”半晌,我才回答,“他们看上去连走路都不大利索。我们要攀登的可是世界第二的高峰,地球上最荒蛮的山峰。”
国务卿眼皮都没眨一下。“虫……螳螂外星人在南极保留地行动自如。”她轻描淡写地说,“有时他们靠两条腿就能行走。”
保罗轻蔑地哼了一声。加里把手枕在脑后,双肩往后靠,保持着这么一个放松的姿势。他的眼里闪耀着一丝火花:“如果虫族和我们一起登山,我想,你一定会让我们对它的安全和健康负全责吧?”
国务卿的头像鹰一样转过去,“你猜对了。”她说,“这是我们关注的首要问题。我们一直都把聆听者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加里松开手,摇摇头。“这绝不可能。海拔26,000英尺之上,谁也帮不了谁。”
“所以这个高度才被称为死亡区域。”保罗愤愤地说。
国务卿不理会保罗,她的目光紧紧盯住加里。在政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样的谈判协商和政治斗争没有经历过,难道她还看不出我们三人中谁是头吗?
“我们会加强你们登山的安全性。”她说,“给你们准备了电话、紧急呼叫CMG飞行器、卫星链接……”
加里又摇了摇头,“我们登山用不着电话和紧急救伤直升机。”
“太荒谬了……”国务卿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加里打断她的话:“就是这么回事。如今真正的登山者都是这么登山的,说什么也不会到他妈的这种肮脏下流的鬼餐厅来。”他用手指了指我们右边那个阴暗的希拉里房间,还有那家世界之巅旋转餐厅。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听见了加里骂的脏话,在一旁眨了眨眼。
国务卿布赖特·穆恩没眨眼。“好吧,谢尔丹先生。电话,CMG救援飞行器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想其他事情可以大家协商。”
有那么一阵子,加里一语不发,末了他说:“如果我们拒绝,我想,你们就会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比地狱还惨?”
国务卿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那样的话,你们将得不到参加国外登山活动的任何签证。”她说,“绝对得不到!而且你们三人马上会遇到所得税问题。尤其是你,谢尔丹先生。你的公司账目简直太……复杂了。”
加里抬起头,脸上带着微笑。有那么一阵子,他似乎挺享受这一刻。“如果我们答应,”他缓缓地,几乎拖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布赖特·穆恩点点头,她左边的一个助手打开另一个档案夹,把一张彩照放在桌上,滑到我们面前。我们三个人又俯身去看。
保罗皱了皱眉,我花了一分钟才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某种盾状的红色火山。莫非是夏威夷?
“火星,”加里轻声说,“奥林匹斯火山。”
国务卿布赖特·穆恩说:“它的高度相当于珠峰的两倍还要多。”
加里大笑:“两倍?放屁,臭婆娘。奥林匹斯火山比珠峰高三倍都不止!它海拔88,000多英尺,直径335英里,光是破碎的火山口就宽五十三英里。天,连它旁边围着它脚边的那些小山都比珠穆朗玛高,32,800英尺,珠峰只当人家的一个零头。”
听到“放屁,臭婆娘”这几个字眼时,国务卿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我很想知道上次国务卿听到这种话是什么时候——但此刻她笑了。
加里嚷道:“那又怎么样?火星方案早已不复存在了。七十五年前我们退出了阿波罗计划,而今我们又退出了火星方案。别说什么你要送我们去,以我们的技术,连怎么返回地球都不知道。”
“虫族可以。”国务卿说,“如果你们答应带他一起去登乔戈里峰,聆听者保证在十二个月内把你们送到火星上——单程只需要两周时间。他们还会为你们提供奥林匹斯火山探险所需的全套装备:压力防护服、循环式呼吸器,全套设备。”
我们三人大眼瞪小眼,互相交换眼色。根本无须讨论,看看那张照片就行了。最后加里抬起头来望着国务卿,“除了和他一同登山之外,我们还必须做些什么?”
“尽量让他活着。”她说。
加里摇头,“你不是听保罗说了吗?海拔26,000英尺米之上,大家都自身难保,怎么保证得了他的安全?”
国务卿点点头,轻声说:“当然,我们会考虑在你们的掌上电脑里安装一个简易紧急呼叫装置——就是一个紧急信标。如果他遇到什么问题,譬如生病,或是受伤,我们就能及时赶来营救,这样也不会妨碍你们继续登山了。”
“红色报警按钮。”加里重复道。
我们三人又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主意听上去真倒胃口,不过也合情合理。而且,一旦登山的时候虫子被飞机带走了,不论什么原因,我们三人还可以继续攀登,说不定还能一举拿下奥林匹斯火山呢。
“还有什么要求?”加里问这个女人。
国务卿两手交握,垂下视线想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挺直率的。“你们三位先生也知道,螳螂外星人几乎没传授给我们多少技术,几乎不和我们共享什么技术……”
“他们给了我们CMG技术。”加里插话。
“不错,”国务卿布赖特·穆恩说,“他们用CMG换了南极洲,作为他们的保留地。但是他们还有许多更加先进的技术,比如世代飞船技术、癌症的治疗方法、无限能源等等。对这些知识,我们向他们提过,但聆听者只是……对,他们只是聆听,平时都是听我们说。这次是他们第一次主动提出某种要求。”
我们三人等着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希望你们把发言人的儿子(螳螂)登山时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国务卿说,“对他提出问题,听他怎么回答。试着和他交朋友。就这些。”
加里还是摇头,“我们可不在身上装什么窃听器。”没等布赖特·穆恩提出反对意见,他继续说,“我们得穿上调温衣——分子热膜。不想再在上面或者里面装什么窃听装置。”
国务卿看上去愤怒之极,似乎准备下令朝加里开枪。如果窗户不是紧闭着,她可能会把保罗和我扔出窗外。这个该死的餐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我装。”我说。
加里和保罗惊讶地看着我。我承认我对自己的提议也惊讶不已。我耸耸肩,“为什么不?我的家人死于癌症,如果能找到治癌的方法,我倒没什么不情愿的。你们可以把记录仪装在我的风雪衣外套上。要不我就用掌上电脑里的录音机。能录的我尽量录,不能的我在掌上电脑里写下来,相当于写写日记。”
国务卿贝蒂·威拉德·布赖特·穆恩看上去似乎显得有些意外。她先朝我们,再朝士兵点点头。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从桌旁绕过来,护送我们回联合国的CMG。
“等一下。”临走前加里问:“那只虫子叫什么?”
“卡纳卡拉德斯。”国务卿头都不抬地回答。
“听起来像希腊语。”保罗说。
“我一点也不觉得。”国务卿布赖特·穆恩说。
乔戈里峰大本营,海拔16,500英尺
我想我期待的不过是个小型飞行物——一种小一点的穿梭机。九年前,虫族不就是乘着那种玩意儿在联合国附近首次着陆的吗?——但他们全都乘着一辆大型红色CMG到了。
我第一个看见,叫喊起来。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