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 上部 by 梓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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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 上部 by 梓寻-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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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随意一笑,道:“我在尤公子眼里也忒蛇蛇蝎蝎,婆婆妈妈了。” 

  尤瑞郎抿唇笑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道:“难道非要说几句不疼不痒的体己话,在旁边扳著不疼的牙才好?” 

  我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 

  御辇一路返回京师,沈宜半卧在车里,昏昏沈沈,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又好像一片空白,等到了烟熙宫,也只是合目由人将他搀扶下来,屋子里燃起了耆香,愈发地困倦起来,朦胧间听有内侍禀报:七王爷派人送来一盏银耳粥,盛在青玉碗里,晶莹碧澄,不由喃喃自语道:盖因喜洁难寻偶,碾冰为土玉作盆。一时间,头脑发热,便侧卧著睡下了。 

  皇上进来时,正见沈宜一张白净雪玉般的脸,下巴抵在黄绫被上,说不出的可怜意儿,忍不住走过去凑到他额头上一亲,又见他一只手放在外面,便轻拿起来放到被底,突然一怔,招过一个内侍问话:“前儿朕赐的秋玉戒呢,怎不见你主子带著。”这秋玉戒冰润寒爽,驱人恶热最是有用,且性情温和,不会伤了身子。 

  那内侍哆哆嗦嗦跪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皇上只道沈宜发怒丢了或是索性砸了,便笑道:“你主子发了脾气。” 

  那内侍只是摇头,半天才道:“前些天几个奴才嘴碎,传了些别宫的闲话,奴才不敢……” 

  皇上脸色陡然沈下去,冷冷道:“什麽闲话,说出来。”又道:“不然朕要了你的狗命!”他眼波一凛,十分骇人。 

  那内侍连连磕头,哭丧著脸,道:“奴才只是听说,不干奴才的事儿!”又将事情一一道来:“有个狗杀才传的,根也不知是谁。说是看见沈公子手上的戒子,满口胡哏:宫里的女人们身上不利落,便带上戒子意表戒房事,现今沈公子也带著,莫不是生了痔疮。”後面几个字如蚊子哼哼,又道:“结果这话让午睡才醒的沈主子听见了,沈吟片刻就摘了下来,奴才收在匣子里了。” 

  皇上的怒火一丝丝被撩拨上来,只是面沈如霜,不言不语,看向那奴才,正在地上跪著,哆嗦不止,冷笑一声,道:“你们这群阉贼!”话一出口,反而助长了火气,正欲动雷霆之怒,突然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覆在皇上虬筋暴突的手背上,轻声道:“皇上且息怒!” 

  正是沈宜,他在皇上说“什麽闲话”时,便已惊醒,只不好起来,现见皇上要处置人,才睁开眼劝诫,道:“他们向来轻口薄舌,胡言乱语,不是什麽军政要事,只是几句闲话,皇上同他们计较什麽,且人多嘴杂,无从下手,即使弄明白了,教训了他们也没意思。”他本想说自己并不是什麽正大光明的人物,一个不体面的禁脔而已,自知这话必惹皇上动怒,便咽了回去。 

  皇上握住他温润的手,转头笑道:“把你吵醒了。”满脸绵绵之情,丝毫不见昨夜动怒的余波。 

  沈宜心里也说不出什麽滋味,仿佛囫囵著吞了口冷窝头,又冰又涩,他被这宫掖生活也磨缓了性子,只强笑道:“我也快醒了。”又轻挥手让那内侍下去。 

  沈宜沈吟片刻,他想起自己初入宫时,曾出去游过御花园,一路上宫女太监指指点点,议论起来毫不掩饰,个个笑得前仰後合,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娈童的身份,索性关起门来,再也不出去招惹是非。 

  皇上见沈宜一直似有所言,只是不开口,遂道:“有什麽说出来,有朕呢!”这话其实体贴无比,沈宜也只笑道:“没什麽,皇上待我已是优渥眷属,还有什麽不知足的,我年轻性子急,一时说话没体谅,请皇上发落。”便要滑下床磕头。 

  皇上拦腰抱住他,将他按在床上,轻笑道:“这麽小心翼翼的,还有什麽意思!” 

  沈宜的後脑是昨儿才撞的,猛一沾床,忍不住轻声呻吟一声,皇上连忙将他扶托起来,连连安慰,沈宜眼里含著忍痛的泪,晶莹光亮一片。皇上竟不由地意乱情迷起来,因笑道:“这也不妨事,来……翻过身来……” 

  祺焱府里,一片和乐,他方讲了个笑话,逗得众人笑成一团,苏芙秋笑道:“今儿才见识四爷的脾气。”他本要说飞扬跳脱,陡然一转,道:“仁和宜下。” 

  尤瑞郎抿唇一笑,看了苏芙秋一眼,才笑道:“四爷的潇洒是蕴於身内的,七爷的,是周身凌人的。”又看了我一眼。 

  我因笑道:“我平日是娇纵些个,有人说我是个砍树摘梨的主儿,我也认了。”祺焱轻轻一笑,那话本是他考评我的。 

  祺焱正色道:“这些日子总有折子弹劾老七,被皇上压下了,其中有一条是豪奢竟贵,花十几万两银子买个男童,还有什麽交接江湖异类的话。”他用词文雅,可想而知那些御史言官如何逞刀笔之勇,我因笑道:“後边儿的事倒也罢了,前者岂不是撞了皇上的木锺。” 

  祺焱并未表明态度,只道:“还有就是皇上念记兄弟,这几日阮王爷便要到了。”这阮王爷是先皇的遗腹子,也是苏芙秋的宿命冤家。 

  苏芙秋没有说什麽,只拿筷子拨弄盘儿里的菜,半晌才抬头一笑,道:“皇上有了春秋,思念兄弟也是有的,此事与储君毫无干系。” 

  我同祺焱对视一眼,尤瑞郎何等机敏,因笑道:“我这两天听说了件事儿,本八爷病著不该说。”他顿了顿,才道:“现今风气,是附庸风雅的人多,一个郎中为八爷看病,完了在纸上题了两个字:扇骨,众人都以为他溜须拍马奉承八爷风骨清明,结果拿到八爷跟前,竟惹得八爷一笑,道:扇子的骨头本是竹子,不过是老笋(痨损)罢了。” 

  这笑话实则伤感,没想到老八这麽想得开,因想到他挑唆我同祺焱生分,心中又是一寒,因道:“他也是苦中作乐罢了,听前去探望的官员说他现在快瘦干了,可怜见的,一闭眼,还是他素衣长袖,站在树底下读书的模样。” 

  苏芙秋却突然开口道:“只怕快要变天了。”他抬头望著阴凄凄的天空,又沈默下去。 

  我心中有些不忍,便道:“芙秋且安心吧。” 

  他望了我一眼,起身告罪道:“四爷七爷,尤公子,我身上有些不舒服,先下去吧。”便踽踽远行,消失在墨色的花影里。 

  我喟然叹道:“都说人间好,都说世间妙,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枉一趟。笏满床,蛛网立结梁,朱玉楼,都作了烟花场,昨嫌纱帽小,今厌紫蟒长,忽一转,口噙糟糠香!” 

  尤瑞郎沈默不语,恁得长袖善舞,言笑玲珑,竟也无话可说。 

  祺焱心中知晓我旁敲侧击告诫他的意思,面上几分哀戚,又几分无奈,我竟又想起他少时被祺翰欺负跪大太阳地的场景,苏芙秋想的没错,他如是正宫所出,得天独厚,怕比我更风流俊逸,而不想现今一般小心翼翼,如渡冰河,三步一顾,他怎麽洒脱得起来。 

  我竟忍不住眼中酸楚,干脆合了眼,便听尤瑞郎道:“莫言举世无谈者,随处一指便为春,七爷过忧了。”他出身锺鼎富豪之家,幼时便受皇上嘉奖,自然行事骄奢随意,处人也颐指气使,又怎能体味身居人下的滋味,现今随侍皇子,也未受过任何委屈,江湖里头,更是一呼百应,真是比正牌皇子凤孙们还要风光百倍。 

  祺焱婉然一笑,道:“尤茱这话不错,劝君莫负少年头,春光无限,虽料峭些个,但比夕阳无限也好上许多。”又道:“尤茱一同忙碌了许久,也累了,先去歇著吧,我在同七爷拟立一下明日呈给皇上的条陈,便也安歇了。” 

  尤瑞郎一笑,竟有些孩气,微微躬身,起步离席。 

  祺焱这才走到我身後,温热的手指按在我眉骨上,轻声细语:“你表面倜傥,心事比我还重,又想那些积年旧事做什麽,尤瑞郎说得好,随处一指便为春,不要劳这些心神了。” 

  夜风细细,带著些柔软香甜的花香,把这夜布置得恬淡非常,我也只好一笑道:“不劳心神,便劳身体,免得虚度春宵。”祺焱轻笑一声,手指探入衣襟下,如若春江抚浪。 

君临天下 37…38 

  仲夏时分,阮王瑞湘奉旨入京,皇上命我同祺焱迎接。等杏黄大轿入了玄德门时,鼓乐齐鸣,礼炮冲天。 

  瑞湘自轿中下来,笑吟吟携了我同祺焱的手,入宫而来,他面若明月,目如寒星,修身玉立,除眼角一点余纹外,宛如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侧帽风流。 

  祺焱因笑道:“皇叔一路可好?” 

  瑞湘一笑,道:“沿水路而来,风光无限。”又向我笑道:“这就是小胭王吧,我第一次见时还在繈褓里,仿佛女娃娃一般。” 

  我遂笑道:“正是侄儿。”我男生女相之名,四海皆闻。 

  便有太监过来宣旨,皇上在顺溪宫接见。一进去,皇上并没坐在正座上,只盘膝坐在一明黄的团龙墩上,手持一串佛珠。内侍轻声禀报:阮王爷到了。 

  皇上微微睁开眼,放下佛珠,笑道:“瑞湘来了,快进来吧。” 

  瑞湘行了大礼,便斜签著身子坐下,皇上因笑道:“这麽著,还不如站著呢,你只舒坦著坐,兄弟还这麽生分做什麽?” 

  瑞湘才放松身体坐下,因笑道:“皇上哪里的话,君臣之礼是臣的本分,皇上念情是皇上宅心仁厚。” 

  皇上遂向祺焱道:“本要你皇叔住在宫里,惟恐他不方便,就安排在行宫里吧,出入得意些个。” 

  祺焱一一点头,笑道:“儿臣知道了。” 

  皇上便挥手要我同祺焱退出去,笑道:“朕同兄弟独个讲话,自在些。”又命身边的人全出去,才向瑞湘道:“这麽些年,一直把你搁在旁边,心里必然有所怨恨吧。” 

  瑞湘把手盖在自己膝盖上,笑道:“哪里,皇上有皇上的主意,臣在那儿过得也舒坦无比,全仗著皇上洪福了。” 

  皇上啜了口茶,轻轻放下那碗,才道:“京城里从来不安静,朕是不愿你搅到这污水了,才让你出去。” 

  瑞湘暗道你派兵节制我一个有钱无权的王爷又该怎麽说,又想起其他兄弟们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有的关在高墙里不见天日,皇上待自己还是仁慈的,便笑道:“皇上处处为臣著想,体贴下情,微臣感激涕零。”又伸手拭了拭眼角,再抬起头来,眼圈发红。 

  皇上也仿佛有些伤感,沈著嗓子道:“你先回行宫歇著吧,明儿再陈奏正经事儿。”瑞湘便起身告辞。 

  我同祺焱回到他府里,苏芙秋正坐在厅里看康睿康琼的习字,顺手加上眉批,见我们进来,才笑道:“王爷回来了。”他自然知道我们去接阮王的事体。 

  我点点头,随手点了康睿的字,笑道:“虽稚气,却隐有风范了。” 

  祺焱因笑道:“夸他做什麽,比你那时候可差远了。” 

  正笑著,便听有人禀报:阮王爷来了。 

  我等三人一凛,这王爷也忒不安分了,现下立嫡君之际,竟这麽不避嫌。远远地便见他已到了中厅,苏芙秋轻声道:“我先去了。”便起身避到屏风後的暖阁里。 

  便听瑞湘高声笑道:“不请自来,唐突了。” 

  我同祺焱连忙迎接,因道:“本该去拜会皇叔的,倒让皇叔亲自来了,失了礼数。” 

  瑞湘跨步进门,满面笑容,道:“侄儿跟叔叔,哪里那麽多礼数,反倒生分了。”一眼便看向苏芙秋方才批改的字张,随手拈起来,笑道:“这便是世子们写的,嗯,调教调教,便是美玉良材。” 

  那上面明显有苏芙秋的小楷字:促织灯下吟,灯光冷於水。 

  我心下一抖,只盼他辨认不出,又想他贪慕苏芙秋的颜色,也未必看得出。 

  祺焱因笑道:“孩儿们涂鸦之作,污了皇叔的眼。”便手指悬挂的一幅黄庭坚的字,因笑道:“这才是大家手笔。” 

  瑞湘抿了抿嘴唇,方放下手里的笺纸,踱著步子打量那幅字,笑道:“不错,这个确是珍品。” 

  祺焱又笑道:“难得皇叔过来,不如乐上一乐,叙叙旧。” 

  瑞湘摆摆手,笑道:“我正要去宫里,皇上招了晚宴。”又略一思忖,道:“我在外面听说皇上盛宠烟熙宫,冷落六宫,虽没什麽,可帝王偏宠,却是六宫混乱的头,皇上的家事不安,也要影响朝政安稳。” 

  他这麽评论皇上作息,的确唐突不恭,我同祺焱身为儿子,也难在长辈面前说父皇的是非,只好不作声。 

  瑞湘一笑,道:“我便去了,有空在叙吧。”便施施然离去,我同祺焱将他送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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