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华的指尖眼见就要探进杨禄□，却被人半路里截了下去。苏华挑挑眉，杨禄僵硬着往后瞥了一眼。
丹容按着苏华的手，摇头笑道：“先生，杨禄如今可还是肉胎……”
苏华不吭声，就那么直直瞧着丹容。杨禄已经垂下头，一副认命模样。丹容沉思片刻，道：“先生对殷沐尚存了一丝宽厚，杨禄虽犯了错比起殷沐的也仍见小，既已疼惜了他三百年，何妨再等三日？等回到长乐殿后为他去了凡胎再要他不迟。”
苏华又沉默片刻，看了杨禄一眼，收回手挥了挥。杨禄先前的衣裳便又好生生的出现在地上。
“穿上吧。”
“多谢先生。”杨禄起身拾起衣裳穿戴整齐，垂手站在一旁。
丹容见苏华怒气散了便要起身，被苏华反手抓到身前来，捏着他指尖笑道：“可还疼么？”
丹容摇头道：“我哪里有那么金贵？”
苏华便道：“在先生眼里你可是金贵的很。”
丹容心里知道这大约也是对杨禄的惩罚之一，却仍是觉得骨子里酸，忙笑着抽了手，道：“先生还是先关心一下杨禄吧，不然怕他是撑不到回长乐殿呢。”
杨禄便也在庄园里住了下来。园子里的厨子也终于有了用处，不至于每顿饭菜都被胡乱扒拉几下退回来。苏华为他续了些仙气，杨禄的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起来，眉头却一日比一日皱的紧了。
苏华熟了卫城的路便自己出去游玩，丹容窝在房里瞧书时杨禄便敲门进来，思索片刻双膝一折，下跪道：“先生怕是要晚间才能回来……求你让我出去一个时辰。”
丹容手一挥，扶起他，皱眉道：“先生是不至回来的那么快，可你要想清楚，哪里有什么事可以瞒得过他的？他如今还在恼你，你至少也该收敛着些。”
杨禄垂了眉眼，道：“我不过求再见他一面。”
丹容颇有些诧异，道：“你不是为着如今京城里那股魔气回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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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慕方然
卓慕方然
杨禄愣一下，眉眼里显出压抑不住的愧疚来，却仍是道：“你不知道他如今过的是些什么日子……”
丹容并不惊讶他在大雍与卓慕中选了卓慕，只敛了神色，道：“这事我做不得主。”说罢便又垂头看手中书卷。
杨禄又站了片刻，见他不为所动便咬咬牙出得门来。
丹容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手上的书卷将翻了两三页，便有下人在门外道：“公子，杨公子出门去了。”
……
“公子……公子？”
那人又喊了几声，没听见回话便转身走了。
丹容在门内捏了捏眉头，到底放心不下，将书卷安置回远处，一眨眼人便已经到了杨禄身后。
杨禄刚走到一处巷口，猛一回头瞧见了他，人便有些愤慨，面上现出一抹决绝的神色。丹容便摇摇头叹道：“我不是要带你回去。走吧，有我跟着先生大概也能放心些。”
杨禄见他不是在与自己玩笑，忙松了口气，点点头迅速带着丹容穿过几条巷口，到了一处弥漫药味的清简民房处。
丹容远远便听见一阵阵撕心裂肺似的咳嗽声。这房子周遭死气蔓延，屋里的人绝活不长久了。
杨禄推门领着他进了院子，道：“这里是我寻着他后置办的。原先他……”他说到这里，面色十分苦痛，便吞了声不再继续，丹容也不追问。
进了屋子，丹容瞥了眼榻上那个面容消瘦的清秀男子，忍不住生出些怜悯来。那人分明只剩了一把皮骨与一口残气在了……
杨禄见卓慕咳嗽的厉害，忙上前扶住他道：“怎么还是咳得这么厉害？上次的药没效么？”
卓慕回过神来，枯瘦的手忙抓住杨禄衣角道：“你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杨禄望着他红肿的眼睛笑了笑，拍拍他手道：“胡说什么。我去替你煎些药，你先躺一会儿。”
卓慕点点头。等杨禄走了便试图坐起身来隔着门缝瞧他。丹容便在此时扶了他一把，卓慕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屋内多出个人来。
丹容将他安置妥当，这才笑道：“我家先生正恼杨禄私逃之罪，他却偏要出来看你，没法子只好由我陪着他一道来了。”
卓慕脸色刷白，半晌方苦笑道：“我就知道他有事瞒着我……”
丹容道：“要喝水么？卓慕。”
卓慕止了笑，面色僵硬的转头瞧着丹容，道：“你也知道卓慕？”
丹容点点头，“我没见过卓慕，但杨禄必不会认错，他说你是卓慕，你便是卓慕无疑。”
卓慕惨笑一下，转眼瞧着门外忙着煎药的杨禄，半晌，轻声道：“可我并不想做卓慕。我叫方然。我不是卓慕……”
就算他曾经是卓慕又如何？这辈子他投生成了方然便就是方然了，那人只肯认三百年前的卓慕，他所有的温柔似乎都用在了他身上，却又似乎只是要透过他转交给一个叫卓慕的人。
丹容没有义务安慰一个寿命将尽的人类，便坐在一旁倒了杯水来喝，顺便看杨禄里外跑着照顾榻上的方然。等到方然不饿了喝药了饮水了，丹容将杯子搁在桌上，瞧着杨禄道：“时候差不多了，也该回了。”
杨禄与方然俱是一怔，杨禄道：“卓慕，我这些天有些事，大约会寻个细心的下人看顾你。”
“你不必瞒着我。”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方然红着眼道：“你、你自然有你的为难处。我都明白。”
杨禄忙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丹容，丹容却只笑了笑。杨禄沉默半晌，低头瞧着方然道：“……那我便走了。”
方然点点头，没抬头瞧他。
杨禄又在他床前站了片刻，一狠心，转身随着丹容走了。
等回到庄园里，苏华还没有回来。丹容安置好杨禄，自己出门去寻他。今日的事绝瞒不过苏华，倒不如自己亲自与他说了。
苏华相貌出众气质卓然，丹容在他中意的两家堂子门前走了一遭，便立刻有少年跑到他面前道：“容公子好久未来了呢。苏公子正在楼上阁里，容公子可要一起乐上片刻？”
丹容便点点头，笑着跟着那少年见了苏华。
苏华一见他来，笑着命众人为他移出个空位来。丹容看着众位少年极顺从地动作，笑了笑坐到苏华身旁去，用只有苏华方能听到的声音道：“先生，丹容犯了错。先生可要罚轻些。”
苏华笑着递给他一杯酒道：“你回到这里越发的胆大了。”却决口不提要罚丹容的事。
丹容被他灌了几杯酒，心里记挂杨禄，便忍不住道：“先生，那杨禄……”
苏华饮了杯中酒，拉着丹容道：“美酒醉人，今日便到这里罢。”
他这话一出，那一群少年便又不舍的拉着他不肯松手。苏华不动声色的与丹容摆脱众人纠缠一路出了堂子。好在那些少年皆已知晓了他不留夜的习惯，也并没怎么死缠。
苏华与丹容走了片刻，拐进一个不见人影的巷子里，华光一闪便回了庄园，一眼便瞧见杨禄跪在苏华屋里。
杨禄听见动静，转身见丹容被苏华拉着手带进屋里，忙道：“先生，这事与丹容无关。先生要罚便罚我罢。”
苏华松了丹容，上前扶起杨禄，顺手灌了些仙气与他，看了他片刻，叹道：“你回去歇着吧。想去看他便去看，不必顾虑。”
他这话一出，莫说杨禄，丹容面上都是掩不住的诧异。杨禄为着私下长乐殿的事被苏华苛责也不过是前几日的事，怎么才几天便转了心思？
好在杨禄没有多问，只冲丹容施了一礼速速退出门去了。
等他出去后，丹容方开口问道：“先生这是……？”
苏华没有说话，挥挥手，丹容便透过这重叠的房屋院落瞧见一个隐约发着光晕的人影——正是杨禄无疑。略一细看，方瞧见杨禄右手上似乎有条隐约的绿线一路蔓延着出了庄园。
丹容忙回头看苏华，“先生！”
苏华点头道：“如今这线已经系上，便是份任谁也拆不断的孽缘。我原本就怕他为了那人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到头来却仍是阻止不得……”
丹容心底愧疚，垂着头低声道：“……先生既然知道，为何今日还要出门去？”若有苏华在，任杨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瞧方然的。
苏华却笑叹道：“我的丹容……先生也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为的。”
丹容便垂了眉目没有接话。
苏华似乎并不在乎让他知晓他的无能为力，丹容却一时没法消化一个如此真实的长乐殿先生，当初苏华救活那人时也不过一个弹指，如今却要眼瞧着杨禄孽缘缠身挣脱不得。
丹容思及此，抬头瞧着苏华道：“先生当初明明可生死人……”
“丹容啊……”苏华摇头，将他拉近揽着他道：“韩昭命里并不该绝，否则即便先生再喜欢你，又怎会应你这等荒唐事？”
丹容听见韩昭两字，心头一跳，忙道：“先生今天也累了，不如早早歇了吧。”
苏华点点头，看他慌张模样，便道：“你今夜先回西厢吧，皇宫里那魔胎约莫是要生了，到时候怕还会有客登门。”
丹容记起这事，略一思索，道：“先生，若是带杨禄回长乐殿，趁早为他去了凡胎再不见卓慕，可能救回他？”
苏华只笑了笑，在他额上亲了一记，道：“你先回去歇着罢。”
丹容没奈何，告别了苏华回自己的屋子。那人生还之时，他便认定先生是可逆天的。他先前如此憧憬先生，未尝没有这事的缘故，如今苏华面对杨禄却无法作为，丹容心底难免有些失望。若是仔细算来，他自己也是促成这命运的一部分，即便杨禄在长乐殿里活了三百多年，有那肉身在，他在如丹容等人眼中也仍是一个不足牵挂的凡人。
魂飞魄散是何等惨烈的下场，丹容在心里愧疚惋惜了一番，眼见西厢到了便也暂时不再细想。他的温情只对了一个凡人，除却那人，他对旁人始终保留了一股对待他人的冷漠，非吾族类，即便是长乐殿的人又如何？
杨禄猜不透苏华心中的想法。先是放自己与卓慕会面，又说要留在这里消除那魔气之事，他虽隐约觉得不对，到底不愿深想。如今再见卓慕是何等难得的事，自然是有一天便要过一天的。
他白天里几乎不在庄园里待，只到了夜里时会为着对先生的恭敬回庄园里来。苏华见他来回跑便叫他直接将人接到这里来，杨禄愣了许久，木道：“先生要我接个生人回来？”
苏华看他一脸不可置信模样，便笑道：“这里便沾了你家先生我的气息，如今可是难得的一块福地，凡人住的久了可以宁心延寿的，难不成你还嫌弃这里不成？”
杨禄一连几天被他捉摸不定的性子吓的惊疑不定，到如今居然有些习惯了，便思索片刻点头道：“那我这便去。”
苏华见他迫不及待跑出门去，连句多谢都没有交代，顿时也是一怔。他鲜少被人如此冷落，居然有些气恼了。丹容就在他身边，难免成了他发泄这气恼的对象，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拉进屋里狠狠蹂躏了番。
到终于腰身酸软的从榻上下来，天色已经见晚了。苏华神清气爽的逗弄府上的精怪，一面对丹容道：“你去与杨禄交代一声，人要住在府上便住，只不要叫他跑到我眼前来，先生我可不会乐意瞧见他。”
丹容认命的点头去了，杨禄正陪着方然吃晚饭，一色的上等食材补品，丹容略略诧异，心道，这三皇子真真是富贵命，拿着先生的银子毫不心疼的养自己的情人，难怪先生心情如此不好，却连累了他被先生一连要了数次。
杨禄见他进来，愣一下，推推手中的食物道：“可要一起用一些？”见丹容摇头，便疑惑道：“我记得西院的人是吃这些的罢？”
妖魅精怪当然不是神仙，哪里能不吃东西？杨禄顾及方然在，问的并不直白，丹容却不能答他。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身上塞着先生给的玉葫芦吧……
方然心思细腻，见丹容面色不对，忙转了话题，轻声道：“丹容公子，多谢你家先生让我住进这里。”
丹容笑着接话道：“我家先生性情良善，虽不爱见生人却也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你好生在此养神，若有什么事可以差杨禄去找我。”
杨禄便知道这是不叫方然见先生的意思，忙点了点头，道：“此事多谢你了。”
丹容想到昨夜情景，半垂眸子瞥了眼杨禄右手，道：“不碍事。先生还在等我，我便先回了。”
杨禄将他送出门外，丹容原想与他说些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叹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苏华难得有几日老实待在庄园里的，丹容被迫整日整夜的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