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丈夫临死前的叮嘱:
“园丰不能一辈子没爸爸,你不能一辈子没人来爱,答应我,一定要找个照顾你们的人。”
他不敢当著儿子的面哭,他半夜躲在厕所里用泪水回忆著点滴,他拿著电话想拨著找人来说话,却不知道应该打给谁。
亲人,朋友,他们一样还沈浸在悲痛里。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吓的他一激灵,却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响到三十声,断掉,继续响。
颤颤拿起话筒,声音干涩:“喂?”
“卫权?你睡著麽?”
“没……”干涩的眼眶又突然热了,忍都忍不住,“呜呜……立杰……”
“别哭别哭,我家那口子出差了,我一会就带儿子过你那边去。”
挂上电话,心头比刚才还酸,哭得喘不上气,柳卫权觉得死的人真应该是自己才好。
在柳卫权拍著两个孩子入睡的时候,高立杰煮好了一锅饺子。
“吃点吧,看你都瘦脱形了。”
“……”筷子还没沾上饺子,眼泪又哗哗落下。
“别哭了……”递上手纸,高立杰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话。
“我……逞强逞了三十年了……我这次真的再也逞不下去了……立杰,这是我的报应啊!”放下筷子,定定地看著眼前冒著热气的饺子,柳卫权苦苦一笑,“我才刚刚开始爱上他……老天爷就把他收走了……”
“……你还有孩子,万事为了孩子著想也要……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已经写了报告要转去做教官……不在缉毒队里干了……我不想园丰变成孤儿……”柳卫权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脆弱,高挺的鼻梁两侧有两条泪痕,嘴角湿润,盈满了苦涩。
不知道该怎麽安慰他,高立杰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著他的後背:“别想太多了……以後园丰就是我儿子,我和凯力会帮你好好照顾他的……”
“立杰……凯力有你,他真幸福……你……很爱他吧……”依偎的像只小猫,却终於止住了泪水。
“过日子呗,都这麽多年了……哪有什麽爱不爱的……”
十年来第一次无距离的接触,却因为悲伤而让两个人都无所顾及。
没有情和爱,只有彼此的信任,和一点点的,依赖。
那还是在十五年前。
缉毒大队的第十三任队长光荣殉职。
有人说十三这个数字不吉利,有人说只要有人死就一准是他们缉毒大队的,死还就死的是当过队长的。
有人说这高立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死了老婆还要为了给上头一个说法替老婆承担责任连降三级。
要不是柳卫权冲到局长办公室一巴掌拍碎了局长的办公桌,高立杰兴许就得被直接开除警籍。
据好事者形容,当时柳卫权指著局长的鼻子,说我操你姥姥你他妈的吃血喝肉的爬上来我们不说什麽也就罢了,到如今下属真的出了事情你连个小头都不肯给出,你丫不怕生个孙子出来屁眼长脸上是不是!?
两个娃娃手拉著手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看著大人们脸上挂满了悲伤的忙忙碌碌。此时的高小兵还不知道死的含义,他只知道想念多日未见的母亲。
“阿丰,妈带你和小兵出去玩一会,来。”柳卫权拍拍高力杰的肩膀,走到床边去抱两个孩子。
“兵子困了……”
缩在同样是小小的尉迟的身边,他小小的打著哈欠看著爸爸对著妈妈的照片发呆。
“乖,我带你回我家去睡,一会你爸爸有事情要做。”抱起孩子,柳卫权看了一眼高立杰,“孩子我抱回去了,你一个人静一静吧。”
“可是爸爸……”
“乖~一会叫小丰跟你比赛,看谁先睡著好不好?赢的明天有蛋糕吃!”
“好诶好诶~~”两个娃娃叫的开心。
门关上的一刹那,震骨的哭声自七尺男儿的胸腔爆发。
高小兵耳朵一立,眼睛里立刻水气氤氲:“柳叔叔,我想我妈妈……”
柳卫权的心被他的一句话震碎成八瓣。
那还是在十年前。
第N次有人想给柳卫权介绍老公想给尉迟介绍爹,柳卫权还是俩字──不见!高立杰还是老老实实的当他的靶场库管,每天按点上班按点下班,一点业余休闲娱乐都没有。
有人劝他们干脆凑一对,可是高立杰却郑重其事的说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续弦。
这话拐著弯的传到刘卫权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添油加醋改成:高立杰说了,这辈子他娶谁续弦都不会娶柳卫权。
柳卫权听了一咬牙:呸!我他妈的作践自己才会给他当二房!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赌气,知道高立杰就是被打死也不可能说这样的话,可是话是人说的,人家还等著他的反应,大家都难免脱不开个俗字,於是心一横就随口乱喷。说完了他自己都有点後悔,可後悔归後悔,话已经说了,而且没几小时就传进了正在擦枪的高立杰的耳朵里。可高立杰也只是淡然一笑。
於是这天下了班之後柳卫权跑到靶场练习,签了字领了枪,拎著高立杰陪他练枪。
一梭子子弹全部打飞之後,高立杰在记分表上写下一串数字,而後公式化的问:“柳教,你还要不要再领子弹?”
“不领了!高立杰!陪我喝酒去!”
“我值夜班。”
“值屁!这靶场破的跟什麽似的,连枪都是越战时候的老家夥,你就是敞开大门也没人偷!”
“这是制度……”
“制个鬼!”刘卫权快被他的窝囊样气疯了,“这破地方分明就是要你窝囊一辈子!你还就这麽窝囊了?!”
“卫权,你知道麽,我一辈子做错了两件事情,一是没娶你,二是害死我老婆……我不想错第三次……”他苦涩的笑著,
“这里虽然没发展,但是我至少不会有什麽大过错……就这样终老,我想我死的时候不会太良心不安。”
柳卫权别过头,看著手里的抢:“姓高的,有时候我真想一枪崩了你!”
“卫权,不用你动手,你只要动动嘴,我替你动手。”高立杰拉过握著枪的手,抵在自己胸口,眉间的细小皱纹微微堆起,“小兵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的照顾,我可以走的没有遗憾。”
“他妈的高立杰你个王八蛋!”柳卫权暴怒,挥拳揍过去,直打得那娇小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滚。一拳不解气,他扑过去拎起高立杰的领子又是一顿抽,边抽边哭,边哭边骂:
“窝囊废!王八蛋!狗屁不通的混蛋!我他妈的看上你丫这种废物简直就是作践自己!我打死你个混蛋……”
要不是後来外面的实习生听见里面猛兽撕鸣似的吼骂进来将柳卫权架开,高立杰就算不被打死也得在医院躺半个月起不来。
教官打同事绝对是大事件,於是柳卫权被系统内记过一次,领了个暂时停职写检查的的处分。尉迟从学校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妈你是不是到更年期了?人家小兵吓的都不敢进咱家门了!柳卫权回敬他说那怂蛋跟他爹一样,都是没出息的东西!
局长进门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把他骂了一顿,说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干吗打人家高立杰啊?我这刚坐两天局长的位子你嫌我屁股烧的不够烫是不是?
柳卫权斜楞著局长,问:“他死了麽?”
局长一征:“没啊!”
“下次用枪!”
“你!?”局长气的差点没犯病。
“我?我怎麽了?!他当年可是命中率最高的狙击手!现在跟那擦把破半自动就算过日子了?不死等什麽?要我看著他的技术烂在手上,我不如帮他死了算了!”柳卫权嘴巴都快撇到撒拉热窝去了,白眼翻给局长看。
局长立马明白了:“你说给我听啊?”
“废话,还能说给鬼听啊?”柳卫权摆弄著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满是不屑,“老李你别忘了,你可是缉毒队上去的,你也见过大家怎麽流血流泪,你要是都不能给卖命的人帮把忙,你可就真他妈别干了。”
局长同志被说的脸上过了一阵酱油色,收了收近来为庆祝新官上任而吃吃喝喝腆起来的肚子:“卫权,以後有问题你直接跟我反应,行事别这麽激烈,不然上头会给我难看的……”
柳卫权蹭一下站起来,往他跟前一贴:“尉迟和凯力死的时候谁嫌难看了?队上那麽多队员死的时候谁嫌难看了?我告诉你老李,你要是敢忘本,你他妈的就是爬到公安部部长的位子我也能把你拉下来!”
“卫权……你知道我不是老局长那种……惟利是图的人。”
“能做官的有几只好鸟?”柳卫权鼻子里冷冷一哼,“尉迟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人啊,不自私点有的时候真的会死的很难看。”
“卫权……”局长讷讷一笑,“好吧,我怕了你了,这事交给我吧,你好好在家休息几天,立杰那边我会安排他合适的岗位的。”
“这还差不多!”柳卫权拉开大门,“请吧,局长,我该睡觉了。”
局长无奈笑笑,背著手走出大门。
突然他回过头:“卫权,你这样不叫自私,知道麽?你这样叫爱。”
这下子轮到柳卫权闹个大关公脸。於是他毫不客气的照著局长的老腰就是一脚,差点把他踹到楼梯下面去:
“你丫那嘴找撕呢吧!”
局长为保命,溜的比兔子还快。
过了一个礼拜,高立杰被调去警校,做了枪械专业的教官。
有好事者说,他小子上辈子一定是积了大德,才会碰上柳卫权这麽一号贵人。
到了今天,周末双休日。高立杰看著儿子儿媳妇在厨房里说说笑笑,亲家柳卫权拿著自家电视任意摧残的情景,忍不住擦擦亡妻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问:“凯力啊,现在的我,有资格让卫权依靠我的肩膀了麽?”
照片上的小夥子笑的灿烂,五官分明的轮廓在太阳下显得格外硬朗。唯有眼神,分外温柔。
“喂!你们家这破电视怎麽回事?过来,给我举著天线!靠!球他妈刚看到一半!”柳卫权虐待电视未果,朝主人家责难起来。
高立杰笑呵呵的走过去摆弄著天线,等到後面絮絮叨叨的声音停下的时候突然回头吻了一下那两瓣厉如快刀的唇。
“你?!”有人头顶冒了烟。
“卫权,以後你搬过来住吧,天凉了好有人给你捂腿上的枪伤。”高立杰苦哈哈的笑著,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柳卫权眉眼渐渐眯起,低低一声吼:“老流氓!找死吧你!”
一拳挥过去,却只是轻轻落在胸口,又酸了鼻头湿了眼眶:“王八蛋!半辈子都过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知道你苦,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还配不上你,但是……卫权,错过了前半辈子,我希望能尽我的能力照顾你的後半辈子。”
高立杰从右手的无名指上旋下一枚戒指,套在柳卫权左手的无名指上,和之前的那一枚并列排在一起:“之前的那个不用摘了,两个你都戴著吧。”
“傻老头!哪有戴俩的!”柳卫权收回手指,“连点好听的都不会说!”
傻老头红透了一张老脸,结结巴巴地说著:“啊……那……恩……卫权……嫁……嫁……嫁……给……”
“!!”盘子掉在地板上的声音,两位老人家被吓的一转头,看见小两口正站在门口看西洋景。
“啊……爸……妈……你们继续……我们……先撤……”高小兵一边收拾地板一边拽老婆的裤脚。
尉迟扯出一个非常不自然的笑:“啊,是……你们继续……我们……呕……”
“老婆!!!!”高小兵跟著追进卫生间。
吐了几口酸水之後,尉迟边漱口边委屈的看著高小兵,吐出嘴里的水就问:“怎麽听你爸跟我妈那麽说,我就直想吐啊!?”
高小兵顺著他的胸口,叹了口气:“哎,我爸不象能说那话的,你妈不象能听那话的,所以……得啦~难得他们浪漫一把,忍忍,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
“……”
老两口在门外头黑了老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乐。
於是,在这之後,总觉得办啥老脸都要丢一次的两个人,悄悄领了结婚证,悄悄发了几颗糖,悄悄的搬到了一起。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靠在一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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