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神,真是要不得。”
鸵鸟全身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可是情不是物件,怎么能想放就放呢?心告诉我放不下就不要放,道告诉我顺从我的心,所以我还是决定不放了。”
鸵鸟黯然神伤了半天没动静,忽然一下子明白了话里的意思,猛地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是惊喜,“玉儿,你、你……你真是太好了!”
于是俯下身狂吻。
“唔……怎么又唔……来唔……”
……
中秋之夜,藏楼拎了两坛酒,拉着玉虚子来到山顶上,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月亮格外的大格外的亮,倾泄一地银光,幽明清冷。枯枝败叶,借月华洗练,摇身一变化作玉树琼枝。
几棵秋枫,红叶满满,在爽朗的秋风中沙沙作响。
藏楼右手袖袍一拂,劲风骤起,红叶纷飞,再落下时,已铺成一层厚厚的红毯,满意一笑,“玉儿,我们坐。”
在松软的枫叶地毯上相对而坐,仰头可见玉盘悬空、银河洗练,闻到的是秋草的清香,听到的是枫叶枝头随风弹奏,只觉已分不出何为天地何为自己。
玉虚子闭上眼睛深呼吸,眉宇舒展,子夜的空气一向为他所偏爱。
清风过,睁开眼,有白色的蒲公英在空中飘啊飘,像纯净的灵魂。
玉虚子不由自主的微笑道,“真美。”
“那以后我们天天来看。……不如就在这里留下吧?”藏楼笑意盈盈的看着爱人。
玉虚子笑而不答。
藏楼“啪”一声拍开一坛酒,顿时沉香扑鼻,满满斟了一大碗,递过去,“玉儿,你酒量如何?”
稳稳接过,玉虚子不经意道,“应该不错。从没喝过。总不会输给你。”
“呵,呵,”藏楼有些被他的话呛到,“玉儿,你可知,我十二岁那年,除了被人称作‘江南第一才子’外,还有什么名号?”
“什么?”
“江南第一酒鬼。”
“……又不是什么美称,你那么得意干什么?”玉虚子笑着,心里却有点打鼓。
藏楼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忍不住笑意,“玉儿,你不用怕。就算你输了,我也不会嘲笑你,哈哈哈,来,干!”
“干就干……怕了你这‘小’魔头不成?”
藏楼眉梢一挑。
对面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叫得意?
好你个玉儿,你故意的!
结果才一大碗下肚,玉虚子的脸就红透了。
藏楼笑得合不拢嘴,“玉儿,脸红不算什么,只要你还没倒下,就不算醉!哈哈哈……”
玉虚子正与旋转的意识对抗,没空理他,扶着额头不说话。
眼前的一切有点摇晃,干脆闭上眼……这酒还真厉害啊。
忽然一个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一只手轻轻揽住他,让他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
细细的吻落在发间,低沉魅惑的声音响起,“玉儿,你这个样子……我都快忍不住了……”
玉虚子醉了。
醉酒的人会做什么?
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笑,有的人会说个不停,有的人会吐。
一双醉眸迷蒙,两颊红润欲滴,身子软若无骨。
玉虚子眯着眼摸到一只酒碗,往身边的人面前一送,含糊道,“倒酒。”
玉虚子醉了,会一直一直要酒喝。
藏楼有些无奈的给他斟满了酒,看他含笑一饮而尽。
一点酒从嘴角溢了出来,在下颌上留下一道透明的水迹,月色下偶尔闪耀着,格外诱惑。
藏楼将它一点一点吻干。
那只酒碗又伸了过来,“倒酒……”
藏楼笑着将软得一塌糊涂的爱人抱在怀里,空出一只手给他倒酒。
“玉儿,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想不明白,上天何以如此厚待我?我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
“有时候我真害怕,怕遭报应,怕失去你……”
“……不准你比我先死。”
仿佛感应那句话,一阵强风吹来,地上的枫叶卷舞直上,在半空中纷乱翻飞。
藏楼一阵心悸,变了脸色,抱紧了怀里意识飘悠的爱人。
握紧他的右手,心念动处,一道红芒在被握的手心里一闪而逝。
“这是我的九重魔印。”藏楼轻吻爱人的额发,稍稍安心,“生生世世,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休想离开我。”
仿佛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玉虚子的右手一空出来,就摸索着找酒碗,嘴里含糊不清的喃喃,“倒酒……”
直到喝光了整整一坛,玉虚子才沉沉睡去。
藏楼扶他枕在自己腿上,笑看爱人醉颜,自斟自饮,无限满足。
真希望就这样天长地久。
玉虚子忽然动了动,轻声呓语,剑眉皱了起来,眼角竟溢出一滴湿润。
藏楼附耳倾听,依稀有“师兄”两个字。
藏楼心里一揪,重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我怎么才能抚平你心中的痛。
瑞宗初年的秋天是个醉人的秋天。
在这个秋天里,藏楼和玉虚子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过着幸福而平静的日子。
听琴论剑山水间,只愿从此不知愁。
奈何仅仅三个月后,便有消息传来——距容城不远的赵家村,一夜之间被屠,鸡犬不留,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二人即刻踏上了通往赵家村的路。
这三个月,成了此生最后的幸福回忆。
第四章 紫云
时已入冬,寒风凛冽。
行程过半时,二人遇到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铺天盖地,绵绵十几日不绝,仿佛是冤魂的诅咒,要用这最清白的颜色,将十丈红尘吞没,将百态人间冻结。
未达赵家村,便收到了第二个消息——容城内近日发生连环命案,每夜都有一户惨遭灭门,均是死状凄怖,肢体不全。凶手疑似一黑袍男子。
目的地于是更改。
赶到容城时,已是腊月初一的深夜。
玉虚子翩然立于九丈城墙最高处,入眼是一片血海似的怨灵原。
事隔六百年,竟然又回到这里。
然而,天道不正如此?因果轮回,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卷入的人。
身边那个满眼担忧的邪魅男子,不就是一个?
星斗阑珊,紫松道袍拂风轻摆,玉面辨不出喜忧,深邃的墨瞳悠悠望着天外。
那个默立风中看似无情的紫衣道人,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而去。
一件带着体温的火狐披风围了上来,玉虚子些许疑惑的看向身边的人,“你知道我不冷。”
“可你看起来很冷。”藏楼隔着披风轻轻抱住了他。
淡淡笑了,玉虚子靠上那个温暖的身体,放松的闭上眼睛,心里满满的,“那就当我很冷吧。”
容城最高处静静相拥的两人,感受不到寒冬冰冷的气息,融化在丝丝暖流中的两颗心,竟不约而同的想着同一句话——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
暗夜里,城内几乎无人看得清如此高处的事物,然而在一个阴冷的角落,却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里,俊美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嗜血的微笑。
仿佛欢迎二人的到来一般,是夜,城内无命案。
第二日夜,藏楼不见了。
几个月来寸步不离的人忽然不见了,玉虚子有点儿不习惯。
然而没有去找,因为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没有危险,而且,他有重要的事要做。
惊鸿一般掠过重重瓦顶,一抹紫色飘到城中央容水寺的高高佛塔之上,立定,闭目,真气内敛,容城内外方圆百里的异动皆逃不过他的听觉。
如果颉利可汗今晚出手,只要在城内,他一定可以感应到。
然而,没有感到敌人的异动,却有衣袂破风之声,足点瓦砾之声,愈来愈近,从下方清晰的传来。
玉虚子睁开双眸,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如鹤的青衣男子,轻轻巧巧的掠上塔顶,悠悠哉翩然落下。
待看清来者面目,玉虚子淡淡笑了。
欧阳兄,好久不见。
似乎没想到塔顶会有人,青衣男子怔了一下,才抱拳笑道,“在下穆紫云。方见今夜月色不错,就想来塔顶看看,没想到道长也有此雅兴,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穆紫云?名动九州的紫云山庄庄主穆紫云?
玉虚子微笑,前世的将军,今世的庄主,你还真是不甘平凡哪。
“能在此遇见紫云山庄庄主,是仲玉的荣幸,何来打扰之说?”
仲玉?
穆紫云只觉脑际一道白光闪过,心跳漏了半拍,忽然又莫名心痛起来。
定定看着那个丰神如玉的紫衣道人,一眉一眼,越发觉得熟悉,仿佛很久以前曾深深的将其刻在心底,而今又慢慢的浮出水面。
“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何止见过,我们还曾是很好的朋友呢。
却未及玉虚子回答,另一个爽朗的男声意外的从下方传来,“大哥,你这种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老土了吧?”
应声飞上塔顶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年。
少年一落脚,就立刻走到正自摇头苦笑的青衣男子身边,十二分不满道,“大哥,你答应过晚上出来要带上我的,怎么食言?”
“我不是看你已经睡了嘛……”穆紫云宠溺的摸摸少年的头,不自觉的微笑,转而朝玉虚子简单介绍,“我义弟陆宇枫。”
少年只同玉虚子点了下头,就转过去继续埋怨,“你可以叫醒我啊!我绝对绝对不会生气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跟你一起出来……”少年瘪着嘴,尾声渐渐失了气势,变成了小声的嘟哝。
“好了好了,下次一定带你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这还差不多!”得意。
“明天就回庄了,还是早点歇着吧,大哥陪你回去。”
“好!”快乐的干脆的声音。
然而自少年一出现,玉虚子心里就浮起一种莫名的奇怪的感觉。
直到穆紫云拉着少年的手道别离去,少年跃起的身影在空中留下一道紫色的弧线,玉虚子才霍然明白了这种奇怪感觉的缘由——
少年的容貌,竟与自己有三分的相似,少年的衣衫,是与自己相同的紫。
那个瞬间,玉虚子忽然有点明白,六百年前的帝国将军,为了自己的一个愿望而决定舍弃霸业龙图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这一夜依然没有异动。
次日清晨,玉虚子回到落脚的宅院——灭日教在容城的产业之一,迎接他的是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玉虚子淡淡笑着,没有问对方去了哪里,只是仿佛洞悉一切的笑着。
藏楼心里却开始打鼓,“玉儿……你没有什么要问?”
“没有。回来了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玉虚子每夜都在容水寺的佛塔上监视城内的动静,藏楼没有再离开半步。
城内没有再出现命案,一切重归平静,前日的种种仿佛只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
直到七天之后的那个深夜,穆紫云匆匆的脚步,绝响在高塔上静谧的暗夜里。
穆紫云飞身上塔,情急之下连瓦片都踏碎了几块,他却顾不得那么多,猛提一口真气,跃上塔顶。
那个人似已猜到他的到来,毫不意外的笑着欢迎他,见到那个人的笑,穆紫云焦急的心情稍稍舒缓。
那个人身边站着一个火发赤瞳的邪魅男子,正冷冷盯着他看。
穆紫云微觉诧异,然而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几步走到那个人身前,急切,“仲玉!有人要害你!千万小心!”
“哦?谁?”
“一个双十左右的青年,豹冠黑袍,武功邪气的很!”
玉虚子的眼里闪了闪,微笑,“仲玉已经知道此事。穆兄不必为我担心……在他失去兴趣之前,是不会杀我的。倒是穆兄,你从何处得来此消息?”
“哦,知道了就好……”
仿佛没听到后面的问话,穆紫云将消息传达后,紧绷的全身倏地放松,俊朗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仍是直直的站着,然而他的眼睛,却在一瞬间黯淡了。
玉虚子察觉到他的异常,却只来得及接住他霍然倒下的身体。
他的脸色,在如水月光下,是一种神圣的苍白。
“穆兄!”
玉虚子震惊,片刻缓过来,立刻将真气源源不断的送过去。
然而只如石沉大海。
心开始绞痛。
穆紫云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鲜血开始从口里大口大口的涌出来,“别、别白费力气了……我中了他一掌……不成了……山庄没了,小枫、小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