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觉得很疲惫,淡淡道:“或许都累了吧。”便抱着窄刀蜷身睡下。
因我将一方毡毯垫在身下,阿扎伊便又把他那方毡毯给我盖了。这夜的风比前几日都更大,我忖度自己也大好了,便拒绝了。倒被他讥讽了一顿,说他还躲在骆驼后面,便吹不到什么风了;我若又冻病了,他更难得伺候,情愿夜里冷一点。
我却知道那绝不只是“冷一点”。沙漠昼夜的温差悬殊,我头夜可不就是冻病了。我正也理不顺心里千头万绪的杂乱心事杂乱,怎么睡也睡不着;干脆起身将垫着的毡毯抽出,喊阿扎伊道:“你睡了么?”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望着我先问道:“怎么了?你不舒服?”声音显得有些慌乱。
我心里闪过一道暖流,又有些歉意,忙道:“没有没有。只是又有些睡不着了。你若是还不困,坐近些咱们说说话。”
等他坐过来,我将毡毯也披了一张在他身上,拿出短箫将吹奏之法教给阿扎伊,又一一示范,他也饶有兴趣边听边问,两个人说得热闹,有约摸个把时辰,我终于听到那边细微而匀净的呼吸,话音便微微一顿。
阿扎伊忽然对我怀中窄刀一指,我抬眼看他,他又对那人的方向一指,努了努嘴,并不出声音,用口型比着问我:“是不是他?”
我拍拍他的脑袋,道:“哎,不枉你长这么大颗脑袋,虽然黑了些,还算是聪明。”
他一时不防,被我连着拍着了两下,眼中冒出怒意,挥手打掉我的手,道:“你竟敢……!”
我哎哟轻呼一声,揉着手臂小声喊痛,埋怨道:“怪不得你这么黑,原来是个黑心肠。下手可真狠。”
阿扎伊轻笑一声,道:“活该。”却又对那人一指,道:“那……不好?”
我叹气,道:“谁知道。”被他问得也没心思扯淡了,往下一倒,重新蜷成一团,道:“我睡啦。”
阿扎伊道:“诶?你就这样睡了?”
我没好气回道:“如何?你要与来我同睡么?”便闭起眼睛不再理他,裹紧了身上的毡毯。我本来最会睡觉,只要把眼睛合起来看不见光亮了,一时三刻就能睡着。这时便又祭起这件“立刻睡着快快快”的看家法宝。
阿扎伊最熟悉我这一手,一看拿我没法子,嘴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骂我什么,只得也躺下去,悉悉索索一阵碎响,不过一会儿就传来轻轻的鼾声,倒比我睡着得更快。许是头夜真被我吵得耽误了觉。我简直哭笑不得。
☆、第 13 章
作者有话要说:周一啦,恢复更新啦。
话说,猫咪你敢再不给力一点吗?居然给我打那么多的零分!!!
我恨你!我要虐死你!!!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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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8/安
第二天一早阿扎伊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骆驼背上,行装整齐的等着他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扭头一看,昨晚一同过夜的同伴早已不知去向。便盯着我,问道:“你杀了他?”
我淡淡道:“别说你会意外。”
他似乎有些激动,挥舞着手臂叫道:“那尸体呢?骆驼呢?他的那一堆行李呢?你只是杀他,难道还能叫他和那么些东西一道凭空消失?”
我道:“毁尸灭迹是杀手的入门篇。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慢慢教你。”说了这句话,我不再等他,学着他平素的样子,拍了拍骆驼,它便缓步开行。
我知道阿扎伊在后面气得跳脚,偏转头对他嫣然一笑,道:“你要留下来么?”
阿扎伊抱着他的毡毯奔过来,气呼呼拉住骆驼令它停下,把行李重新归整一番,才瞪着我道:“喂,我认真问你,你杀了他么?不许编瞎话骗我!”
我把玩着手中短箫,头也不抬,道:“这还用问。”
他摇摇头,道:“我不信!你这个人,越是正经的时候,半句真话也没有。”走到前头拉起缰绳,牵着骆驼不再理我。
我也不说话,只管玩着短箫,不时吹两声。
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阿扎伊忽然道:“你……你回去怎么交差?”
阿扎伊这一点特别招人喜欢,自己想通了,气就消了,绝不记仇。
不过他自己也亲口对我说过,这也是因为北疆人性情耿直火爆,一般有仇当面就报了,不像中原人那么多弯弯绕绕(这叫城府好吗!谁像你是一根肠儿啊喂(#‵′)凸)。他呢,尤其鄙视我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当面报不了仇就是打不过人家(肤浅,幼稚。暴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精神折磨才是王道!)。那这种注定没法报的仇,就只能强迫自己忘掉(自欺欺人),否则记在心里,只会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又多去受一次精神折磨,太痛苦了(懦弱,无能,没恨性,还找借口。无限鄙视不解释,哼!)。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那些我藏在他的话背后的真实想法,种族文化本来就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条线上的。
就像他怎么也不能理解我告诉他的,在中原,还有很多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报仇呢。那时候他一定也觉得这些中原人真是蠢到家了。虽然其实我也不大能理解这种执着的人,但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我的生意必将惨淡许多;所以我不但欢迎如果可以我简直要大力倡议,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我没有说那时候我心里正想起了朱砂。
我将短箫收起,道:“我自然是能交差的。”
阿扎伊回头看了我一眼,恍然道:“原来……”便不再说话。
我想我明白他那一刻的想法。中原人怎么心眼儿这么多?一块儿吹曲子烤火吃肉的同伴,半夜爬起来就把人给解决了,尸首到现在还不知道藏在哪里。枉费他替我操了老大一颗心,还一直着急我找不到信物怎么回去交差,我却不声不响早摸到了手。任务完成了也吭个气,害他瞎担心不说,关键他阿扎伊又不是外人,哪有我这么不讲究的!
但我没有跟他解释我是怎么观察了那人一晚上,而且亲耳听见他自己说的话为佐证,后来又反复搜查过,这才确认下来这枚短箫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只是我处事极快,整个过程也没花去多长时间。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发觉。但他这么心思单纯的人,还是不要知道这些的好。
我只是平静说道:“阿扎伊,这回真多亏了有你帮忙,不然我说不定没命回来了。”
阿扎伊罕见的没有接话,只是扫了我一眼。
我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胸口发堵,但还是硬着头皮做出一副从容的样子,道:“所以我要好好答谢你,分给你一半酬劳。”
我以为他会发怒,或者要跟我翻脸,但都没有。他并没有任何反应。
一直到出了沙漠,阿扎伊都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
我们回到迪坎儿,交还了骆驼,我顺便去驿站选了匹骏马,便道:“这一次多谢你了!阿扎伊,咱们就在此分别吧。”
阿扎伊似乎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你这就走?”
我拍拍怀中短箫,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便取下窄刀递给他,道:“我说了要送给你呢。”
阿扎伊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道:“我不要。”
我道:“你嫌它杀气太重不吉利?”
他道:“我……我不用女人的刀。”
我点点头道:“好理由!”
把刀对他脚下一掷,道:“我记得你说你有个幼弟还不满九岁,便送给他罢。女人的刀给孩子用,岂不正合适。”
他瞪起眼睛道:“他还小,用不上这么好的刀!”
我道:“有你教他,很快就用得上了。”已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阿扎伊跟着后头跑了一段,越落越远,见实在追不上了,高声喊道:“你下回来,我还给你!”
我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这一路是我许多年来最愉快的一程。没有提心吊胆、要抱着刀想活不活得到明日。也没有需要一刀一命换来下一顿的口粮,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刀也能活下去,而且真正过得很开心。
离开迪坎儿,我昼夜兼程赶回朱砂家中,交给她那支铜铸的短箫。
她看到我回来,自然很高兴,双目闪闪发光,神采动人。但我将短箫一拿出来,她的神色就变了。先是一愣怔,慢慢伸出手来接了过去,却问我:“是这?”
我点头,答道:“是这。”
她身子一晃,扶着桌子站稳,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不能理解,目光困惑而迷离。许久,才用一种奇怪的声音问我:“他,可留下什么话?”
我回忆那晚的情形,回答着重复道:“他说,‘它跟着我这么多年尽是空等,我不能再辜负它了。’”
她浑身一震,失声道:“他这么说的?”
我点头,道:“他的原话。”
她跌坐在椅子上,紧紧握着那管短箫,浑身发抖,将嘴唇咬得死白,忽然对我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
不等我答应,她已继续说道,“肖童。这管铜箫是当初我们一同寻访名家所铸,这里特意嵌了一粒朱砂,他说,寓意我们永生永世不分离……喏,你看。”
她将短箫伸到我眼前,指给我看。
果然在吹口上端的边沿嵌着一粒赤红的朱砂。想来每次吹奏时,肖童的唇便吻着这粒朱砂,的确是用心良苦的定情之物。但他最终也将它抛在万里之遥的大漠、陌生人的火堆旁。我在想要不要告诉朱砂这件事,以免她把这根箫看得过重了。
朱砂喃喃道:“肖童曾说,有了我,他才有了家。只有我令他懂得活着的意趣。就是他成亲之后,也多有不满,时常念起我的好,说他妻子处处不如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已回不了头了……他毕竟没有回头!虽然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我静静听着。
朱砂又道:“他后悔离开了我,却不愿意纠正错误的生活,失去时更只会一走了之,但逃避到哪里都带着我们的定情物……他这样犹豫不决,我怎么会喜欢他!”
她唇边露出一缕笑容,似是讽刺,又似是欣慰,道,“如果他最后能看透,将这管箫丢弃,总算是做了一回决断,也不枉我曾倾心一回。”
我想此刻恰逢其时,便出声道:“这的确是他丢下的。”
朱砂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喜悦地问道:“当时是什么情形?请你告诉我。”
我道:“我赶去大漠,第二日夜里才追上他。当时他吹了一曲天香引,便将这箫抛下,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再没有机会说话,我也搜过他的身,并没有其他贴身之物了。所以我很确定,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朱砂听我说完,眼中的热情渐渐平息,点点头道:“唔,这样最好。”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吃桂花糕?”
朱砂点点头,道:“我年少时最爱。肖童从前总随身带着一包。总算他曾对我那样好,后来又一直放不下。我,我也不是全被辜负……”
她眼中仿佛泪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对我微笑着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桂花糕了?”
我道:“没什么,只是肚子有些饿了。”
她笑道:“哎呀,说话竟忘了时辰!我这就传饭,你也一道用些吧。”
我道:“不了,我还要赶去找嬷嬷销单子。”
朱砂道:“哦,你真赶时间,我就不留你。喂,她那头抽金我给过了,你不要再给她啦!”
我笑起来,挥挥手便走出去。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回过头来问道:“这桩事不知办得你满不满意?”
朱砂露出满意的笑容,道:“简直物超所值。你比我意想的带来更多。”便拿出一叠银票,道:“多谢你,希望我们以后不做生意了还能见面。”
我接过银票,道:“你这样出手大方的人很少见。你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朱砂笑得很畅快,道:“你以后真不愿意来找我玩玩?”
我道:“你不介意?”
她大笑起来,神采轩昂,道:“我朱砂从来光明磊落,杀肖童是恨他负我。杀人偿命,谁要报仇只管来找我。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想交你这个朋友。你愿不愿意?”
我笑起来,道:“你买凶的不躲,我下手的还怕么。交你这个朋友了。”
☆、第 14 章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又回到小正太的情节啦~~~撒花~!
都是双更哦,那啥,给朵小红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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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阿扎伊在村口分手的时候,他可不曾想到,三个月后,我会真的回来。
别说阿扎伊想不到,这趟行程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