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却说了很多任性的话。”
“……你吗?”
“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怎么会这么任性呢。简直到了让人脸红的程度——”
一瞬间在他脸上掠过的,是好像哭泣一样的微笑。
燕青将喝完的茶碗放在了桌子上。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咦?”
“怎么了,毕竟你一直在用回忆过去的口吻述说啊。”
影月瞪大了眼睛,然后——笑了出来。
“……燕青,我在离开村子的时候就和他约定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露出笑容,而且要尽最大的可能好好活下去。所以呢,让我们重新开始工作吧。”
“这、这算什么嘛!”
“秀丽他们现在也一定正在努力啊。而且我可是不惜推后成为医生的时间才去参加的国试。好不容易才出现这种不辜负我这个决心的状况,不好好加把劲可不行。”
面对手脚麻利地收拾茶具的影月,燕青突然产生了疑问。
“这么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放弃成为医生而去参加国试呢?”
“我并不是放弃成为医生……只不过,就算我以医生为目标,也只是增加了一个单纯的医生而已吧。我只是注意到了某种可能性,如果我成为官吏,拥有了权力的话,堂主和我哭泣的次数都有可能减少了。其实这次的事情就是通向我这个野心的第一步!”
燕青回想起事情来,多少对于他的“野心”把握到了几分。
“作为第一步来说,这个案件可有点大过头了呢。不知道小姐现在怎么样了……毕竟最初的关卡就是攻克工部,光是想到那位尚书和悠舜以及黄尚书是同期,就可想而知是难跨越的关卡了……”
因为就这样巧妙地转移开了话题,所以燕青没有注意到,不光是在讲述堂主的时候,影月在谈起自己的时候也用了过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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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尚书说,因为实在腾不出时间,所以抱歉又要让红州牧白跑一趟了。”
面对第二十三次的闭门羹,秀丽微笑着冲工部官吏点点头。
“明白了,抱歉在你们百忙之中还前来打扰。”
面对安静退下的秀丽,工部官员奇怪地瞪大了眼睛。
“……真难得啊。明明昨天还缠得那么紧呢。算了,大概是知道再缠下去也没有用吧。毕竟我们这里的尚书和侍郎,都是对女性官员反对到最后的人嘛。”
不过话说回来,工部官员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悲哀地垂下了肩膀。
“……就这么一件像样的衣服,也已经是满身酒味了……我自己明明一口都没有喝的说……”足以和两位羽林军将军一争高下的大酒桶?工部的管尚书,趁着新年的机会喝下了足以拿去洗澡的酒水。尚书室到处都滚落着酒瓶酒坛,下级官吏光是进个房间就会被酒味熏倒。作为工部的一员,一想到那个让人错以为是哪里的破落户赌场的尚书室就不由得感到无奈。而且自从他成为工部尚书以来,凡是调动到工部的官员都首先要和管尚书较量一番酒量。这也成为了下级官吏们的永恒噩梦。
“为什么他那个样子还是能好好完成工作呢……”
这一点绝对是个谜团。
在工部官员转身回去的时候,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正从暗处凝视着他的行动。
“我可没死心。”
秀丽想起了之前的十二次的闭门羹。
就算按着非常正规的礼仪前去拜访,对方也用一句“工作忙”就让自己从早上等到晚上。这样的经验是七次——也就是七天。因为听说对方好酒而花费心思找了昂贵的美酒去的话,就只有酒水被卷走,也只是白白浪费了三个晚上而已。等听说在正月的酒喝完之前,工部尚书都会以尚书室为家的时候,秀丽已经尝到了第十二次失败的滋味。
户部和礼部那边早已经谈好了。可是如果不能攻克最重要的工部就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时间一天天流逝,但是直到现在秀丽连工部尚书和侍郎的面都还没见到。
悠舜的话非常正确。如果是报上秀丽的名字,至少还会在通报之后吃闭门羹,而用悠舜的名字的话,连这一步都没有就直接吃闭门羹了。而悠舜的闭门羹也不是因为名字,而是他身为州尹的官位。证据就是,工部官员在看到悠舜的身影时会很规矩地行礼,而对于秀丽的礼数就明显随便了不少。
“……也就是说我自己遭到了否定吗?”
秀丽从衣袖中取出折叠起来的纸张展开。
“……这里是工部尚书的房间啊。”
她对比着地图和实物估计着方向。
“既然正面攻击不行的话,剩下的只有强行突破了。”
秀丽挽起了衣袖。
——我怎么可能就这么乖乖回去。现在的秀丽遭到否定的话,也就等于茶州府整体都被按上了“没有商量余地”的烙印。
“所谓直到完成工部攻略为止都不能回茶州,就是指这种事情吧,悠舜。”
在让他认可自己之前,绝对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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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虽然很遗憾,但是朕就不用了。”
因为一如既往的提亲攻势和被书山掩埋的关系而有些憔悴的刘辉,按摩着自己的额头。
“你们看了就能明白吧?……朕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呼地悲哀地叹息出来的那张面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因为对方说的完全是事实,而且又表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帝王之魂,所以绛攸也不好对此多说什么。
——可是,多半自己等人,还是在期待着其他的语言和行动吧。看到楸瑛的表情后他推量了一下自己的心思……多半,自己也露出了同样吃惊的表情吧?
吃惊,动摇,迷惑,不知为什么还夹杂着疑问——以及些许的不安。
“——她不在吗?”
来到邵可府邸拜访的绛攸和楸瑛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在他们双手提着的包裹中,装的是已经久违了的小山一样的食材。
出门迎接他们的邵可,看起来很抱歉地垂下了细长的眼睛。
“对,虽然刚回来的时候她前去拜访了一圈邻居,不过那之后她就每天都和悠舜到处奔走……”
“和郑州尹?”
“听说是工作上的事情。因为秀丽毕竟也不是回家探亲来的。”
面对笑嘻嘻的邵可,满脑子想着她是回来探亲而前来拜访的两个年轻人的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色。
他们原本以为,就算突然来访,秀丽也会和以前一样面带微笑地出来迎接,然后将他们带来的食材制作成美味佳肴,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
——他们原本以为她会很期待着和他们的见面,而在这个府邸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他们由此认识到,在自己的心目中,她还是那个单纯的普通少女。
两个人很不好意思地深深地道歉。
“您……说得对。非常抱歉。是我太轻率了。”
“下次我会先送上拜帖。这么说起来,静兰也和秀丽在一起吗?”因为是邵可亲自出门迎接他们,所以楸瑛做出了这样的估计,但是邵可缓缓地摇摇头。
“哪里,他被白大将军强行带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没回来。”
“咦?啊,是,是这样吗?那可……真是可怜了……”
楸瑛好像听到什么很讨厌的事情一样,脸孔都抽搐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现在静兰属于右羽林军的编制。自己借口忙着蓝家的事情而好歹摆脱了黑大将军,可是静兰就——
“啊——……肯定是不再过个十天就休想回来啊……”
那是每年都会让小山一样多的一无所知的新兵牺牲倒下的魔性之宴。如今这个时候,羽林军里面能派上用场的人大概连五个都不剩了。如果趁着正月起兵作乱的话,保证可以打到距离王上只有十步之遥的地方。不过话虽如此,在这十步的距离内肯定有战斗力超出平时五倍的两位大将军守候着,所以作乱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在御厨房抱怨过之后,白大将军就做出了很不讲道理的回答,“既然不让我出席的话,那么就拿酒来作为我的缺席费吧。”……楸瑛在心中暗自对静兰道歉,因为那些酒的很大一部分是从蓝家的贵阳府邸倒卖出去的。“秀丽也非常想见你们两位哦。因为她还说在回去之前一定要送上拜帖,找个大家都方便的时间前去拜访——”
绛攸闭上眼睛,回想起了朝贺中的那张成熟的面孔。
明明才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真是的,她居然成长了这么多——”
听到他不由自主泄露出的喃喃自语,邵可微笑了出来。
“嘿嘿,她说了,因为不想让你们认为她只是回来玩的。”
“咦?”
“她还说,如果不比别人更多一倍努力的话,一定无法得到承认——”
“——”
看到绛攸因为出乎意料的答案而一时忘记摆扑克脸的摸样,楸瑛轻声笑了出来。
“其实只是因为那个师傅严厉过头而已。不过秀丽还真是刻苦啊。”
绛攸瞪了楸瑛一眼,但是对此什么也没说。
一面将食材的包裹放到桌子上,绛攸一面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向邵可。
“……这么说起来,邵可大人,我有事情想要请教。”
“啊?”
“王上他有没有偷偷地跑到过这边来呢?”
“不会啊,一次也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的楸瑛,也突然皱起了眉头。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你是说王上吗?”
“……他居然和平时一样地在老实工作,甚至没有去见见秀丽的意思。”
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的邵可,微微地渗透出了一丝的苦笑。
“原来如此。”
“总觉得是好像积累了很多,好像眼看就会破裂的感觉。”
“是这样吗?可是在你们两位眼中,他不是和平时一样吗?”
绛攸和楸瑛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其实他平时也没有心烦意乱,或是浑身长刺的感觉,而且因为工作量的繁多还会表情丰富地嘟嘟嚷嚷抱怨。为了逃避重臣们以超出“梅干事件”的气魄而展开的亲事攻击,他还会一头钻进书桌下面,然后不小心就在那底下打起了瞌睡,因此而招来绛攸火气十足的说教。
他并没有坚强地掩盖住自己的疲劳,而是堂而皇之地公开宣称“朕累了”,然后用泪水攻势向绛攸表示是不是该喝口茶歇息一下了。当然了,这些大多是以失败告终。这一阵子,他甚至还会被绛攸用白木简毫不客气地敲脑门,越来越让人搞不懂谁才是臣子。他有进行必要的休息,也会为了见邵可而去府库。还通过和楸瑛以及宋太傅练剑来放松神经。
——除了秀丽的事情以外,他确实和平时完全没有两样。
但是,最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反而就是这一点。
“王上有来过府库,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因为对于我们来说,王上还是平时的那个王上。”
看到两个人即使如此也无法认同的样子,邵可轻轻地垂下了细长的眼睛。
“如果即使如此也还是觉得不对劲的话……我想,也许是因为你们只是没有直接接触到,但是确实已经看到了什么。”
面对诧异地直眨巴眼睛的两个青年,邵可这次真的苦笑了出来。……这是无意识的问题。他们要注意到这一点,还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吧?而且就算注意到了,这两个人也不可能跨越这一点。——所以就算告诉了他们也没有意义。
“秀丽,要回来了。”
那个时候和平时一样来到府库的王上,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独自低语。那个小小的小小的独白,就算是眼前的这两个人,也一样无法解决吧。邵可也一样。
有可能解决这一点的,现在已经剩下了一个人。
“……绛攸,蓝将军。”
“啊?”
“什么事情?”
“你们还记得,王上的名字吗?”
一面因为被问到奇怪的问题感到疑惑,绛攸一面很认真地回答。
“是紫——刘辉陛下……对吧?”
邵可露出了带着几分寂寞的微笑。
目送着两个青年离去后,邵可想起了王上的喃喃自语。
让他们放心不下的事情——就是王上为什么没有不顾一切去见秀丽的理由,邵可是知道的。不是不来,而是无法来的那个理由。
“……刘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