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才也叱责了他。但奴才担心的是,小王爷从来没有那般外放张扬时候,被那伶……那位樊先生教了仅仅才不满一月,便赫变至斯,不由得人不担心。”
“担心什么呢?那些教摔跤、教弓箭、教马术的教习们,都不曾把本王的博儿变得更勇敢更无畏,这个你口中的伶人仅二十几天便能激发出博儿体内的天性,你不替你未来的主子感到高兴么?”
好歹是多年主仆,乌达开领略了主子的言外之意,紧着恭首道:“是奴才短视了。奴才会吩咐底下的奴才们好生伺候樊先生,不得怠慢。”
“你可了解过那樊先生的身世来历?”
“太妃邀樊先生进府之后,奴才责人查访过。其人延定城里并无任何亲友与根基,说汉话时是一口中原官话腔,身材又似江南一带的男子,想要细查,可能要费些时日。”
男子?楚远漠颇作费解:怎么当真会有人将她看成男子?
“樊先生自称来自元兴城城郊小镇。奴才要派人实地探访么?”
“不必了,本王目前还不确定,她值不值得本王费那番工夫。”
——————————————————————————————
楚远漠毕竟是一国兵马都督,纵然回到府内,也难有真正安歇。仅仅平静了三日后,军中部下及心腹幕僚络绎来访,王府门前高马集会,书房化身中军宝帐,由旦至夜,一干人高谈阔论,言里言外尽是尚不曾征服的部落,抑或未肯臣依的邻国。
“其它小国也就算了,几千铁旅便能踏平,且容他们逍遥一阵子。可那个姡Ч趺此悖吭勖且踩盟盘昧税眨俊�
“姡Ч娜肥歉龃掏范上Я耍昵八悄诼抑保勖悄鞘泵ψ牌蕉ù锕蟛柯洌蝗唬谀堑笨诨痈曛苯瑠'国也就早不是姡Ч恕!�
“王爷,您的看法呢?这姡Ч勖呛问倍俊�
楚远漠稍顿,道:“要动姡Ч匦肷璺ㄊ箠'国先违承诺,本王方出师有名。”
“王爷指得是您和姡Ч鹄涨淄跚┒ǖ牡媚侵交ゲ磺址柑踉迹俊备倍级蕉瘟椅省�
楚远漠颔首。
骁骑将军程光大咧咧道,“姡Ч诼抑螅谢八当鹄涨淄醣涣鞣诺搅俗ㄉ纹投旧叩奈尥恋海浇穸鍪撬朗腔钜膊恢溃侵教踉荚绯梢徽欧现剑跻伪鼗辜苫渥潘俊�
颇有几分文人模样的参赞王文远言道:“王爷的忌讳不无道理。咱羲国要有更长远的宏图,的确不能再用先前那些手法行事。姡Ч卮ξ音斯砗螅兴冢颐潜阄薹ㄗㄐ耐瓿纱笠担且欢ㄒ模矍盎共皇嵌ヒ舻氖隆!�
“还有什么事?”
“北院大王前些日子到了万和部落。”
“什么?”几人俱讶声低呼。
楚远漠眉峰一动,“消息可靠么?”
“属下的一个亲戚在万和部落主察际的手下做小侍卫官,亲眼看到北院大王出现在万和部落主的帐篷里。”
副将泰明一拍椅子把手,恨恨道:“就知道北院大王不会甘心做个只拿粮食银子的清闲王爷,他找上万和部落,摆明是冲着那五万骑兵、三万步兵去的!”
楚远漠眸际寒漠,道:“他不甘寂寞,万和部落正巧是不甘平庸,两人一拍即合,倒也适宜。”
“那,王爷想该怎么做?”
“由着他们罢。”
“由着他们?”诸人不解。
王文远略作思忖,明了了主子意向,“只怕纵容太久,养虎为患。”
“一个志大才疏、有头无脑的莽夫,和一个不知进退、妄自尊大的暴徒,两两相遇,能成就出什么气候?先由着他们折腾罢。”楚远漠扔开了一直把玩在手中的管笔。
跟随他多年的诸人见他这个动作,明白主子有意散场,遂皆起身请辞,不一时,书房内只剩了总管事乌达开一人。
“你安排进万和部落的有几个人?”
“五个。”乌达开垂首。
“五个人还不及一个小侍卫官么?”
“……奴才失职。”
“速查一下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奴才这就去。”
突地,楚远漠眼角凌厉撩起。
“王爷,奴才自知失职,会领罚三十军棍,请王爷息……”
楚远漠以利镞般的眸线制止住了他。乌达开很快领会到主子眼中之意:窗外来人了?
——————————————————————————
砰!一记厉掌之下,红木打造的阔厚窗骨作尘屑飞扬。
楚远漠的攻击发起得毫无先兆。
若在平时,高手如林的南院大王府,何须堂堂南院大王亲自出手。但来人已经到了他南院大王的主书房窗前窥视,令府内重重护卫形同虚设,岂容得他不理会?
附窗人影在木屑四溅之前安然飘离。
“想走?”一声冷叱,打窗口疾穿过的高大身形,紧追其后。
夜幕之下,前方身影或起或纵,若实若虚,缥缈如一抹轻烟。
若这个人不是入侵者,楚远漠会为其那超乎寻常的轻功叫声好。
“取弓箭来!”他长喝。
立时,已然随行在后的侍卫双手奉上。
取弓搭箭,满弦射出,铁箭划破空气,携着尖锐风声索向前方人影。未见人影闪避,箭到,却夺声末进了树干内,人身倏无。
“咝——”诸侍卫齐齐吸了一口冷气:见鬼了不成?
楚远漠向属下厉目一扫,纵身再追。
忽尔间,人影由他左侧现出。
楚远漠乌金剑陡翻,斜刺过去,却,递进空气内。
“装神弄鬼!”他冷嗤,身形立定,管它八方来鬼,他自稳屹如磐。
这一次,人影从天降下,手执寒芒撩他眉心。
他剑锋上格,对方抽招换势,取他心口。
两条战在一起的身影,一飘若轻烟,一悍若惊电,但俱以罕见的速度运转,致使侍卫们纵然奉涌而来,亦难以插手助上主子一臂之力。
愈战,楚远漠愈是兴奋,这等棋逢对手的感觉,可是久违了呢。亦因这份久违的兴奋所趋,他一改行事风格,未急于撤身命侍卫们乱箭攻之。
但,人家似乎并不买南院大王的账。
对方一剑递来,他方待相迎,不想这仅仅是虚张一势,他闪身腾挪之际,对方身形隐没在阗黑的枝木之间。
“混账!”莫名的恼怒排山倒海袭来,楚远漠切齿挥掌,“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定要这只会装小鬼的胆小鬼长得什么模样!”
诸侍卫奋身追了下去
一夜搜索无果。
隐三三
但凡辉煌富丽聚集处,高墙深瓦制造的暗薮内,必定纳藏污垢。
这,几乎成了亘古不灭的定律。
昔日的良亲王府,及至皇家的万阙城,到时下所在的南院大王府,都无例外。
虽然,没格族这支原以游牧为生的民族所建立的南院大王府,无论建筑规格还是内庭设置,都难比天历朝皇家室苑的华丽精美,但毕竟是羲国第二权力集中点,免不得要深院广舍,纵横交错。
为甩开后面追兵,樊隐岳所取方向,是府第的最幽最僻处。于是,在阴暗一隅,她遇见了一个人。
与楚远漠的对战,令她耗力颇多,望见这栋建在王府西北角落荒草丛生地的小屋时,她信手推开房门,是想稍作调息。
不想,看见了在屋内土坑上躺着的他。
说他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坨烂肉更合适。
颊额颈项之间,遍布疮痍,破衫裸露之处,显露腐肉。疮处化脓滴水,不堪入目。恶臭兜面裹来,闭息难避……这怎么还算一个人?
若非一双眼会眨动,一张嘴会呼吸,她不会想到如此的一个人,还在活着。
“你看得见我?”两双眼睛对凝良久,那张长在烂疮丛围下的嘴发出声音。
“你看得见我?”她反诘。夜间视物,非内力高深处莫能,梁上君的调息之法助她有了这项本事。这“坨”人内功也有此境界?
“你不是府里的人。”那人道。
“你是谁?”
“我?一个鬼。”
的确像。她没有见过鬼,但此形此状,当真是一只见不得天日的鬼罢。而这只鬼还善察,“你的打扮像是不能见人,你是刺客。你要杀谁?”
她没要杀谁。将全身上下置在一件臃肿棉衣之内,蒙头蒙面,趁夜出行,纯为一场试探。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呢?”奇怪地,置身腐臭包围,目睹腐丑形容,她竟没有掩鼻而去,还和一坨烂肉侃侃而谈,她自己也感稀罕。
“杀我?”言者话中似含笑音,“快些动手好么?”
生不如死?她压住一声代表同情的叹息,问:“我为何要杀你?”
“你不是那个恶妇派来杀我的?”
“恶妇?”
“那恶妇为何还不要我死?恶妇,恶妇……”一双枯黑的眼底,忽然崩现出点点火光,那是一种汲入骨髓的恨意,支起了一个本该腐朽的灵魂。
樊隐岳赫然明白自己何以会在此地驻足不去,因这间暗室,如同那处地宫。而这个人,像极了在地宫里困扎绝望过的自己,她没办法置自己于不顾。“恶妇是谁?”
“恶妇便是恶妇,便是叶迦木花那个恶毒老妇!”
叶迦木花?“太妃?”
“你叫她太妃?你还是她的人是不是?那你还不杀我?我骂她,骂她是一个恶妇,一个毒妇,一个得不到丈夫欢心又蠢又丑的老女人,快杀我,还不杀我?”
“是她害你成这副模样?”
“我这副模样很难看罢?很恶心罢?你很替那个又恶又毒的老女人高兴罢?”
还是一个孩子。尽管恨意仿佛从他骨髓里汲出,口气却暴露了他年纪尚幼,说不定比她被人埋进地宫的时候还要小。“你如果能够安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或许考虑杀了你,助你解脱。”
杀了他,果然是此下最有力量的诱惑。他放缓嗓音,平静道:“我的母亲和那个老女人伺候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爱我母亲不爱她,我母亲得病死了,那个男人紧跟着殉了情。老女人把一腔忿恨发泄到了我身上。我骑马,马鞍莫名断掉,摔断了腿,她不让我好生死,也不让我好生活,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屋子里过了多少年。”
又是一个朱门豪第里永不匮乏也永难断止的老烂故事。樊隐岳直走到土坑之前,仔细端量着他脸上身上的腐烂创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目生微芒,“你要杀我了么?”
“你的名字。”
“楚远陌。”
“楚远漠?”
“是陌路的陌,楚远陌。”他讥讽扯笑,“你以为,我和那位威风八面的大人物同用一个名字么?”
“楚远陌,是么?”她淡道,“我不会杀你。”
“你……”他恨声,“你骗我……”
“我会救你。”她说。救他当救己。
隐三三(补)
七曜日中,土曜日为樊隐岳轮休日,不需解惑授业。她或出府探望市井相识,或到太妃跟前唱曲聊天。今日,她选择后者。
聆完一段《长生殿》,耳福得飨的叶迦氏紧着吩咐丫鬟奉上茶去,“小樊,快坐下,喝一口冰糖菊花润一润,你这嗓子可是无价之宝呢。”
“谢太妃。”樊隐岳落座,呡一口香茗润过喉咙,抬首恰见太妃揉捏肩颈,这动作,在适才唱曲中见了不止一回,遂问,“太妃近来是否常感肩颈疼痛?”
“你怎知道?”叶迦氏欢颜微挂愁色,“前几天犯的病,羲国本土的大夫瞧不好,请了汉医也没见多大成效,这几个丫头的捏拿也只能缓和一时,看来太妃我真是老了呢。”
“太妃若信得过,可否让草民为您把把脉相?”
叶迦氏一喜,“你还懂医术?”
“草民家中原有人行医,草民耳目濡染,略懂一二。”
“小樊真是个大才子,若不遇上那些坏人陷害,该有个多好的前程。”叶迦氏面现惋惜,爽然亮出一截丰润手腕,“太妃最信得过你,你尽管给太妃把把看罢。”
羲国中并无男女大妨,太妃大方,樊隐岳也从容,伸三指搭在太妃寸口脉上,中间抬眼察视太妃面色略久,稍作沉吟道:“双肩处经络粘连,气瘀其内,血络不畅,致肩颈频繁作痛。”
叶迦氏眉心微蹙,“那些为我诊过的老大夫全不是这样说的。有人说是受了风寒,有人说本太妃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有一大堆内服外敷的药。小樊,你唱戏是顶尖儿的,这行医还是要看年纪大的罢。”
太妃的话,在在表明欣赏唱腔和信任医术是两样事。樊隐岳有感于此,当口直问:“太妃近来脸上可接连增生了一些痦斑?”
“呃?”叶迦氏尴尬抚脸,“很明显么?本太妃已经特地命她们将粉给扑厚了。”
“肩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