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外面由远及近响起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含糊不清的。有执勤参谋进
来报告说:师长,参谋长的家属来了!让她进来不?
冯运龙想了想,站了起来。说道:〃叫门诊部派两个女干部来!盯着参谋长家属!让她
使劲哭,哭个够!过去了就马上抢救,直到她不再哭了为止!〃
参谋得令,出去安排了。
冯运龙走出礼堂,迎面正碰上被米丽丽拖住的参谋长家属。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
出,只好低着头欲从她身边经过。那女人一下扑上去,在冯运龙脸上挠了一把,立刻就有血
淌了下来,那女人嘴里还骂着:〃冯运龙,你个挨千刀的!你怎么不去死!你还我们家老吕!
我那可怜的老吕啊!〃冯运龙躲都不躲,脸上的疼痛反倒让他感到轻松了许多。米丽丽死命
拽住了吕毅的家属,一边不停地劝。冯运龙这才抽身走了。
冯运龙来到办公楼。经过李长剑的办公室时,发现敞着门。李长剑也看到了他,站起来
说道:〃冯师长,我们开个会研究一下吧!刚才找不到你!明天一大早,刘司令就坐飞机过
来了!空军安全局的人,也已经在路上了!〃
冯运龙嗯了一声,低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再也不想站起来。
(9)
不管人有没有灵魂,在冯运龙把吕毅眼皮抹下的那一刻,这个人的影子就已经完全进入
了冯运龙的内心世界。而在此刻,这种冥冥之中的意识似乎更加强烈起来,以至于令冯运龙
开始相信,吕毅并没有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要讨一个公道,讨一个说法。
冯运龙似乎想说:这个事情完全怪我。我不该这么鲁莽,这么自作主张,拿战友的生命
去赌一个所谓的荣誉。当本场天气变坏时,也没有及时作出正确的判断和指挥,而是盲目着
陆,致使一瞬之间就造成这样的惨剧。牺牲的不只是三个人,不只是自己相濡以沫的兄弟,
还有三个家庭的幸福,他们的妻子成为了寡妇,他们的孩子成为了孤儿。而我冯运龙,也将
从此受到良心的谴责,煎熬一辈子。
而对面的吕毅也仿佛要说:这个事情也不能完全怪你。如果当初我不是要赌那一口气,
如果发现雷达坏掉的时候提早把飞机拉起来,转到别的机场着陆,似乎一切悲剧都不可能发
生。但那将是我一生的耻辱。面对这种运不如人技也不如人的耻辱,我不觉得生命是比它更
重要的。我当时似乎是憋了一口气,因为你冯运龙在我的前面,你总在我的前面,并且继续
书写了传奇,你成功落下去了。而我吕毅要证明,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同样能够做到,所
以我逼着自己一定要落下去,并且我几乎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天不遂愿,我最终还是赌输
了。这样也好,我终于彻底地输了,可以从此不再争斗了。我唯一的遗憾,是连累了同机的
其他兄弟。但是请所有人相信,我不是故意想牺牲他们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到的只
是稳住飞机,让它停下来,停下来。现在,我要走了,去另一个世界了。所有的恩怨,就这
样一笔勾销吧!如果你还念在曾经兄弟一场、同在一片蓝天下飞过的情份,请关照一下我的
妻儿老小,还有那两位被我连累的战友家庭吧!
冯运龙想说:你走吧兄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没有昏头的时候,
包括我冯运龙也是如此。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没有昏头,你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
你没有畏惧,没有退缩,你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没有选择弃机逃生,而是选择了跟它一起
迎接命运,你是一个彻底的军人,也是一条真正的汉子。甚至,你在危险的最后关头,也没
有忘记让战友先逃生,说明你内心深处深藏着某种大写的东西,而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来了。
这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写照,越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它也越是真实,因而也越是令人感
动。我冯运龙做的最大一件错事,就是总被一些世俗的东西纠缠住,总是以那样一种提防之
心去揣摩别人,而没有一次去真正试图了解你。
吕毅仿佛又在说:我又何尝不是被那些世俗的东西遮住了眼,甚至迷失了心性?现在想
起来,我真喜欢那片干净的天空,在那里我才找到了生命存在的真正意义,在那里我才真正
明白我是谁,我是来做什么的。而一旦落了地,那片灰黑色的官场就成了我的梦魇,仿佛总
是有一个恶魔,或许在我心中,或许在一个我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在诱惑我,在麻醉我,在
教唆我,我变得不再是自己,我变得不再是人类。现在好了,我终于解脱了,又回到了那片
澄静的蓝天下,我将永远在那里捍卫那片宁静,也捍卫自己心底的宁静。我要走了!走了!
冯运龙意图伸出手去抓住吕毅,却什么也没有抓住。而前面被一个铁青着脸的天神挡住,
厉声喝道:冯运龙,你可知罪吗?不等冯运龙分辩,那天神早举起一柄铁鞭重重地压在了他
的肩上,逼得他只有跪伏在地上。那天神仿佛说道:冯运龙!我把这样一支英雄的部队交给
你,把这些生龙活虎的男儿交给你,是为了让你继续辉煌续写荣誉的,不是让你去糟蹋去挥
霍的!可你都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你的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是你个人的荣誉甚至你那不值
一提的面子吗?明明气象条件不具备,你还要恃勇硬上,何曾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何曾把
国家财产战友安全放在心上?这就是你的勇敢吗?这是匹夫之勇,这是莽汉之勇!你的脑子
呢?你的责任呢?你的盲目侥幸心理和争强好胜之心蒙蔽了你的双眼,在你率机起飞的那一
刻,你不再是一个称职的统帅,你是一个没有头脑的莽汉,你甚至还是一个带给他们死亡阴
影的刽子手!荣誉,不是你这样只凭着高烧的热血去捍卫的!那样的结果只能是荣誉扫地,
是耻辱!是血淋淋的教训!你还远不是一个称职的指挥员,你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赤膊上阵
的先锋,在21世纪的今天,其实你的表现不会比过去电影里那些抱着机枪往上冲却不管战
士死活的连长更强多少!冯运龙,你必须深刻反省!冯运龙,你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
价!其实,代价已经很大了,大得让人无法接受。如果这样大的代价都不能够让你彻底觉醒,
那就不只是你冯运龙一个人的悲哀,这将是一个集体的悲哀,整个时代的悲哀!
冯运龙被这头顶之人的一番话,说得汗如雨下,那条鞭子的重压,也几乎令他无法起身,
连脑门都要被挤出血来。突然之间,那鞭子就撤走了,冯运龙猛地抬头,那天神已经化作刘
司令的模样,依旧虎目怒视着。冯运龙用巴掌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再定睛看时,刘司令
已经从面前不见了。
李长剑推门进来说道:走吧!人都到齐了!什么事,总得有个结果!
冯运龙如梦方醒,却突然站起来脱口说道:刘司令要坐飞机来吗?那个跑道,还能落
吗?
(10)
刘司令不顾冯运龙的劝阻,仍然在已经部分损坏的宁远机场跑道上落了下来。当然,运
输机的滑跑距离,要比轰油六的短多了。但刘司令在这个时候仍然坚持在损坏跑道上降落,
无疑是想表明一种信心和勇气,也为了提振混某师已经极度低沉的士气。
刘司令一下飞机,就来到出事现场,仔细观察了损坏的飞机和跑道情况。最后,脱下蓝
色贝雷帽,向着机头方向默哀。早晨的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显得闪闪发亮,也或许还有
汗水。所有来迎接的人都一同低下了头,静默了三分钟。然后,刘司令坐上了一辆丰田考斯
特,面对主动上前为他拉开车门的冯运龙,看都不看一眼。
空军安全局的人也已经到了,并且一大早就出了现场。事故分析会马上在党委会议室召
开,一刻都没有耽误。
头一天晚上,机关的人熬了一个通宵,整理出一份初步的事故分析报告。宣读完毕之后,
各方人士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谈到后来,问题的焦点集中在了三个方面:是飞行员操控失误
的问题,还是指挥员指挥不当的问题,再有就是机载设备和天气状况造成的外部原因。大家
议论纷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无非就是在确定哪个原因是主要原因和直接原因
方面争执不下,因为这个原因的确定,直接关系到事故的定性和有关责任人的处理。
军区空军的训练处长看到几方相持不下,率先说道:〃要我看,不妨试试排除法。这里
面恐怕最不沾边的原因,就是指挥问题了。副师长林军现场指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并且成
功指挥了一号机降落,特别是在关键时候指挥三号机去西林机场降落,避免了更大损失,这
个不但没什么责任,还应该是有功的!再来看机载设备和天气原因,好了,同样的飞机同样
的天气,冯师长的一号机成功落下去了,为什么二号机会出事故?所以,我认为这个原因也
不大能站住脚!〃
〃那您的意思,就是飞行员操控问题了?我们的领航员明明报告,在即将下落的瞬间雷
达失去信号,这才不得不凭借肉眼定位着陆,又加上雷雨天气难以准确判断地面目标,这才
导致事故的!您这样说,不是让我们牺牲的飞行员再死一次吗?那有这样往死人身上抹黑
的?〃团长刘建军听不过去,也不管上下尊卑了,豁了出去当场就发了难。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你的感情。对不起!不过,分析问题必须得有严谨的逻辑!〃
训练处长解释道。
〃我们要的是证据,不是逻辑!〃刘团长瞪圆了眼睛。
训练处长也不相让了。〃好吧,你的证据呢?现在雷达已经损毁了,只凭你的幸存下来
的领航员和油控员的一面之辞吗?他们可都是你的部下吧?〃
刘团长一扶桌子,腾地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林军一把拉住了,差点一个趔趄。但刘团
长嘴上仍然不依不饶:〃处长你什么意思啊?人都死了,我们还他妈的要说假话吗?〃
冯运龙抓起一支铅笔就朝着刘建军扔了过去。轻声但是威严地说了一句:〃闭嘴!〃
空军安全局的那位处长一看他们自己先掐起来了,而刘司令一直坐在那里半闭着眼睛不
说话,只好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不要争了!你们刚才说的,都有道理。我们也非
常理解大家的心情!其实我们来调查事故原因,目的也是为了了解真相,避免以后类似问题
的发生,同时让全空军的官兵认真吸取教训,至于追究谁的责任,处理到什么程度,那不是
我们的目的,也不是我们的职权范围!刚才你们说的无论是飞行员操控的问题,还是雷达故
障的问题,想找到证据都不难,机上有飞参记录仪,并且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找到了它,送
去分析研究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论的!到时我们再具体研究吧!〃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
的刘司令,希望他能出来收场。
刘司令仍然半闭着眼睛不说话。而其他人当然也就不敢说话。足足静默了一分多钟。会
议室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许多人甚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刘司令突然睁开眼睛,向坐在对面的李长剑问道:〃除了参谋长的家属,那两位牺牲飞
行员的家属都到了吗?〃
李长剑连忙回答:〃右飞张忠诚的爱人就在A市,昨晚已经赶到了!一领李爱国,尚未
结婚,已经通知他父母了,家在湖南农村,比较远,应该今天中午就能赶到!〃
刘司令哦了一声,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没有结婚?他父母来了?你们应该去派人
接啊!〃
李长剑连忙答是,说已经派了车赶往A市了。
刘司令又闭上了眼睛,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对李长剑又说道:〃先
派人把损坏的飞机拖到一边吧,联系飞机修理厂的人来看看!跑道,也可以先修复起来!先
这样吧!〃说完,他站了起来,推开了身后的椅子,迈出第一步要走的时候,竟然还踉跄了
一下,秘书赶忙上前扶了一下,又被他挡回去了。刘司令一声不吭,径自走了。
李长剑连忙跟了出去。只剩下冯运龙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他当然知道,看起来又是疲劳
又是苍老的刘司令,只不过在现场留下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暴风雨就要来了。
(11)
任继云被李长剑安排负责接待除吕毅外另两名牺牲烈士的家属工作,并且从门诊部抽调
了四名老一点的女同志协助他。本来这事,应该是刁超前负责的,不过据说一个吕毅的家属
就已经足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