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子酥入口即化,可惜没多少,我吃完最后一块,忍不住舔了舔手指,没留神,这个动作正好落入独孤楼的眼中。我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谢谢你,我还真有些饿了。”
他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这些榛子酥是我在恒州看到的,我已经派人去恒州找那个做点心的师傅了。”
我愣了愣,暗想,榛子酥大概是慕苍苍的最爱。
想完,我头更疼了。
有这样一个人,他爱你的时候,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为你摘,但他恨你的时候却恨不得掐死你,你作何感?
过了一会儿,有个亲兵送来一碗粥,我瞅着独孤楼准备喂我的架势,赶紧伸手想把碗端了过来。
他却没有放手,还将我的手重新塞进被窝里。
我不自然地“饭来张口”,一碗粥吃得非常艰辛。
期间,我和他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演一出哑剧。
终于,最后一口粥被我咽下,他开口了:“苍苍,我们需要这般生疏吗?”
妈呀,一见面就掐我脖子,我敢和你亲密吗?
“我知道你派人救我,知道你打恒州,知道你会来平城,我一直在等你……可我自知道你真的要出现在我面前,却感到害怕……还好,我终究还是被带到了这里。”在他的凝视中,我像挤牙膏一样慢吞吞地道。
独孤楼的视线从我的脸上慢慢往下移,直到我完全看不到他眼中的神色。当他温热的嘴唇贴在我的嘴角时,我觉得我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好在他并没有太激烈的动作,只是轻轻碰了碰,便将头抵在我的胸前。他的声音闷闷的,可我听得异常清晰:“阿姐,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我被他这声“阿姐”叫得有一瞬大脑一片空白,怔了一怔,便听到他低低的笑声,他抬起脸,朝我眨了眨眼,如孩童般纯真的模样让我再次失神。
“想想那时,你自己才多大啊,非逼我叫你姐。”
我隐约觉得有点明白了,便也笑了,“你不是也叫了么?”
“你那时候多凶呢,我开始还以为素素是那个慕郡主,你是丫鬟,根本就是个野丫头。”
我打了个哈哈。提到素素,我赶紧问:“你知道素素的下落么?”我在萧府的时候,向萧初过打听过素素,萧初过只说被人救走了,我不好多问便没再问。
独孤楼嘴角的笑容忽地一僵,随即又淡淡地笑开,“你不知道么?不是被你们慕家人接走了么?”
我看不出他的笑有什么不对,便不置可否地跟着笑了笑。
独孤楼忽然抬起我的下巴,脸再次贴了过来。
我心里明白,以我和他的关系,亲嘴是躲不掉的,我甚至已经做好献身的准备,当然心理上的障碍还是有的,可我想,我都已经百炼成钢了,还能怕这个?所以,当自己渐渐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时,我什么都豁出去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很紧,就怕自己一时等不及霸王硬上弓先贴上去。
可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在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空隙的时候。
我真算怕了他了,心一横,真的自己贴了上去。
比较意外的是,对我的热情,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明明是我主动,后面却不是我能控制的,他吻得很深,我有些喘不开气,本能地向后面的床板倚去,却没注意到,这是个多么危险的动作!
脸之间的距离刚刚拉开,阵地迅速转移到我的脖子上。
我被这种湿漉漉的感觉刺激得脑中猛一个激灵,身体猛然僵住。
独孤楼也停了下来。
他也太敏感了。
我慌乱地开始补救,急切地抱住他的头。
大概是我这个动作显得太过忘情,独孤楼顿了顿,又继续刚才的温存,双臂慢慢围住我的腰,脸微微仰起,在我唇边又蹭了蹭。
回头想想,这个拥抱的姿势真傻。
抱了很久,我的腿都麻掉了,他才从我身上起来。
起来后,独孤楼又用手指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
我微微低下头,没敢看他。
意识到他起身要走,我才抬起头,“我也想出去走走。”
他扔给我一堆衣服,“我应该去找几个丫头婆子过来。”
我忙说:“不用,怪费事的,这么久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
他沉吟着点点头出去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四周打量这个帐篷,暗中庆幸,独孤楼没有进城。
于我而言,当下要是被关在四面高墙的平城内,我会更绝望。
独孤楼正站在中帐外面沉思,见我出来,即刻过来牵我的手。
默默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说:“你也是那样对别人的吗?”
“什么?”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面色阴郁,我更是一头雾水,我又哪里得罪了这位祖宗?
他却没再说什么,又陷入沉默,我们最后来到的是校场,士兵正在操练,静静地看了一阵,他问我:“如何?”
我唯一的感知便是: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可我也不确定,毕竟这是我第一回到军营,大概所有的军营都这样,很肃穆。
我搜肠刮肚地想着形容词,最后吐出的却只有一个“好”字,这个字脱口的时候,我就想起本山大叔。独孤楼显然不满意:“好?”
我点点头,“我不太懂这些,不过我就是觉得好。”其实我想说的是:“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终究觉得有些肉麻,就换了个说法。
独孤楼笑了,“和你们慕家相比呢?”
我倒忘了,慕家也都是武人。
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独孤楼偏偏很想知道答案,他偏过头看我,我磨了磨后槽牙,睁眼编着瞎话:“慕家怎么能和王者之师相比?”
他看我的眼神很深邃,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这么认为?”
我正琢磨着刚才想说没说的台词是不是该派上用场了,他忽然笑了。真的,和这个人对话是件很累的事。
我还是认命吧,沉默是金。
又站了一会儿,我被风吹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一惊,赶紧说要送我回帐中。
回到帐中,他在我身上披了件披风,拉我在火盆前坐着。
忽然想起个人来,我问他:“陆然现在在哪?就是和我一起的朋友。”
“他叫陆然?”
“嗯,除非他换了个名。”
“他在我军中。”
我其实想知道陆然到底在做什么,不过见独孤楼一脸不关心的样子,我也不好缠着问。
“我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你没看我现在也是个闲人么?”
我看着独孤楼,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他把皇帝的老巢给捅了,眼看就要改朝换代了,他倒成闲人了。
“怕吗?”我问他。
“怕,怕你离开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
他笑了笑,反过来问我:“你怕吗?”
怎么能不怕呢?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怕什么?”
“怕死。”
“除了这个?”
还没完没了了。“我怕自己会死,怕你会死。”
他静默下来,过了会儿,又抛出一个问题:“慕非呢?”
我不知道独孤楼为什么老是提慕家人,还总是在比较,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全身。我恍惚想到一件事:慕家也是燕国旧人,而独孤楼是原燕国太子。
这一想起不得了,头脑电中闪雷鸣,我怎么给忘了呢?复国就是独孤楼现在正在做的事,复国成功,他就是燕国新君,那慕家呢?
支援独孤楼?反踩一脚?自立称王?
不管哪一种可能,有一件事,可能性是很大的,那就是:“我快要见到慕家人了?”
“你不想见他们?”我没意识到已经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说了出来。
“当然不是,我进宫后就没见过他们。”
独孤楼笑得很古怪,“苍苍,你在慕非面前也是这样么?一边亲吻,一边口是心非?”
我被这句话骇得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独孤楼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去,我将他拉住,可看到他眼中满是戾气,我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徒然地松开手。
我很挫败,我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个局面。
独孤楼走后,陆然来了,我颇感意外。“你怎么来了?”
陆然脸色不大好,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我,半响道:“慕郡主?慕皇妃?”
我被他阴阳怪气的调子恶心到,忙摆手说:“你拉倒吧,看我笑话呢?”
陆然笑了笑,脑袋伸到我面前,低声说:“这位独孤太子都快成人精了,怎么没识破你?”
“大事精明,小事必然糊涂。”
陆然一愣,点点头:“有道理。他被俘是三年前,他十七岁,我不晓得那时慕郡主多大,但应该不是幼女,他们是自幼相识,那和现在肯定差不了太多……”
。
第六章
我一直没问陆然是做什么的,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个状师,最擅长逻辑推理。
我打断他的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要是问燕国的事,这个茶肆酒楼里说得多了去了,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谣传,也没太在意,昨日又在燕军中打听了一下,和传言没差太多。你要是问我什么时候知道,昨日。昨日也在这里,他问我你的近况,问你是不是还喜欢吃糖,是不是还特别厌恶梳头。”
“你怎么说?”
“你觉得我该说什么?面对一个守了你三天三夜的人?”
我现在连苦笑都觉得为难,发了一会儿呆后,我点点头道:“没错,我没有说实话,但我想这不重要,因为在我看来,我早已经不是慕苍苍,他们早已经放弃了我。”
陆然依然不为所动,我很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大概没办法理解那种感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一天一天地熬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唯一的感觉就是恨,恨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什么家仇什么国恨,全是狗屁。”
陆然神色微动,我没注意自己忽然变得激动,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这就是你要去南朝的理由?”
我点头:“我想彻底地脱离原来的社会关系,我想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就这么简单,可却又是这么难。”
“是啊,这就是乱世,谁也逃不开。可这个乱世就是你们东胡人造成的,你们忽然就来了,然后就是不停地抢掠、杀戮,你们都不觉得这简直就是强盗的行为,不,比强盗还不如!”
陆然的愤慨我能理解,但同样,我也能理解他口中的“强盗”,对于游牧民族而言,抢劫就是生活,不抢谁给他们铁器,给他们瓷器茶叶,给他们生活日用品?
这个话题往深处说太大,不是我能解释得清的,说到底,我看得清,只因为我是个局外人。
我不想争论,我也不能和陆然争,我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他。
“陆然,肯定会有人为这一切负责的,我相信这一点;我也相信,这一天并不遥远,我的族人们已经离开故土太久,总要回家的。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想活着。”
我尽量让自己看向他的目光可以称得上凝视,像个卖火柴的,我想,我成功了。陆然轻叹一声说:“我现在明白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了,你很擅长将别人说服。”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不是这样,你是我的朋友。”
我和陆然之间,到底有没有深厚的友谊,我说不清,我来到这里以后,任何一种感情,于我而言,都很稀缺,我常常怀疑,我以后还能不能相信别人,还能不能爱人。如果不能,那才是我的生存环境最恶劣的地方。
许是我感伤的情绪感染了陆然,陆然的眼中也抹上了层悲怆。他低声问我有没有想到如何离开这里。
陆然一个人离开这里并不难,他现在的身份是独孤楼的亲兵,我就说:“那你带着我离开啊,就说独孤让你带我出去的,买个衣服或者上个香啥的。”
陆然摇头道:“不,这样太冒险,要是被独孤楼撞见就说不清了。”
“撞见就说出去走走,下次再说呗,总不能每回都被他看着吧?”
“撞着一次还会有下次么?”陆然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依然没有已是人家未婚妻的自觉,而“我”的未婚夫还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我愣了愣,不过陆然提出的方案也土得掉渣,遗憾的是,除此我们竟没想到其他更好的。他的方法是,吃饭的时候,我在独孤楼的饭菜里放蒙汗药。
然后,他就从怀里掏出一包药递给我。
我默默地收了。其实,这事难度系数并不高,可我如果有的选,我肯定不这么做,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