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摆棋盘，“没什么，他提起他的大哥，还有一个芙蓉郡主。”
完颜守绪摇头一笑，坐到我对面，眼睛盯着棋盘道：“他是说完颜守康，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倔，我表妹，大金国最美的女人，他居然敢不要。我若不治治他，怎么替我表妹出这口气。”
我道：“皇上不要为了家事，误了国事。”
他捏着棋子的手悬在空中，突然改向，落在空白处，抬头看着我：“小清姑娘，你到底是何人？”
我道：“一个普通的汉人女子。”
他目光深遂：“普通汉人女子？”嘴里颇有几分玩味：“朕倒希望是，不然，朕怎么留你。”
我岔开话题：“婉儿妹妹在宫里呆得闷，想出去走走，求我向皇上请个旨。”
完颜守绪道：“好，朕准了。”看看我：“你不觉得闷？”
我道：“下次皇上打猎，带我去吧。”
他一怔，笑了起来，眸子很亮：“好，一言为定。”
☆、行路难
“方姑娘，我只能送到这里。”皇城外，夜色下，完颜仲德朝我拱了拱手。
我从马背上弯下腰：“右丞大人，你的大恩，小清铭记于心，来日再图报答。”
他笑道：“罢了，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不要忘记今日的话。”
我道：“那是自然。”紧接着问道：“还有件事，想请右丞大人如实相告。”
“什么事？”
“完颜白撒现在何处？”
他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苦涩：“方姑娘。”斟酌片刻：“其实，完颜白撒是皇上故意放走的。”见我并无惊讶之色，轻道：“姑娘猜到了？”
我苦笑：“三万卫士，对方毫无防备，竟然让他轻松逃脱，若非故意，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他长叹一声：“皇上一向心慈手软，完颜白撒是当今太后的表哥，他有所顾忌，后党一派在朝中根深蒂固，滴水石穿，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同情地看看他：“右丞大人，你多劝劝皇上，当断则断，否则后患无穷。”
他目中露出坚毅之色：“我知道完颜白撒的去向，绝不让他活着回汴京。”
我从马上朝他揖首：“祝右丞大人马到成功。”见他策马要走，担忧地加了一句：“万事小心。”
他回头，冲我微微一笑，点点头，忽道：“我已经写信告诉大哥，宫里有一个长得和他朋友一模一样的人。”
心突得一跳，我愣愣地望着他。
他笑了，爽朗，豪气，夹着几分狡黠：“我只是想让他进宫见见皇上，老这么僵着，总不是办法。”看看我：“有了这个消息，他一定比谁都急。”嘴角扬起：“金国，不能没有大哥，皇上，也不能没有大哥。”
我不禁笑了起来。
“后会有期。”他说完，突然眨眨眼道：“你要是想见见我那位人见人爱的大哥，可以去英王府守着，信，快到了。”
我动了动嘴唇，眼睁睁地看着他大笑离去。
我停在英王府门外，仰望高墙。
一骑马突然驶来，踏破了午夜的宁静。
眼看着他到了英王府，骑士一跃而下，掏出一封信，向守卫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士兵拿着信进去了，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奔出来一个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的面容依然英俊，身板依然挺直，比从前多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仿佛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他抓住骑士的手，急切地喊着什么，骑士似乎被他吓呆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士兵牵来马，他和骑士一前一后朝皇宫驰去。
我默默地望着他们从我眼前掠过，眼角止不住阵阵酸痛。
青翼，不，完颜守康大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
去，请相信，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们永远是最好的兄弟。
“七年，可以发生很多事，也可以改变很多人。”
我默默地站在山坡上，遥望江南。
风刮过，衣袂猎猎作响。
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天命也好，宿命也罢，我别无选择。
我停在算命卦前，算命先生轻抚雪白的胡须：“公子，算一卦吧，不灵不要钱。”
我道：“测字吗？”
“测，当然测，公子，请。”算命先生递上纸笔。
我默然片刻，提笔写下一个字。
算命先生惊道：“回字。”
我道：“不好算吗？”
算命先生忙道：“好算，好算，从字面上看，公子莫非归心似箭？”
“不错，我急着回家。”
“回字，从字形看，四面围困，滴水不漏，要突破这道高墙，怕是千难万险，步步艰难啊。”
我道：“到底是回得，还是回不得？”
算命先生拈须道：“回，自然是要回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要公子买下这串幸运珠，老夫保公子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与家人团聚。”算命先生掏出一串木雕的佛珠递给我：“十文钱，物美价廉。”
我掏出十文钱，有人自我手中抢走，在手中掂了掂，啧啧道：“一串木头就想买平安，小兄弟，我跟你说，你与其把钱送给这个骗子，不如给我，我保护你一路平安。”
我扭头一看，一个身材瘦削高挑的男子站在面前，穿得破破烂烂象个乞丐，脸上的五官被黑泥模糊得看不清楚，浑身肮脏，不知多少天没洗澡，散发着阵阵恶臭味。
算命先生怒道：“哪里来的臭叫化，滚。”说着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钱。
男子嘀溜溜一转，算命先生扑个空，越发怒道：“臭叫化，把钱还给我。”
男子笑道：“你来拿，有种拿回去。”
算命先生一扑，男子闪开，顺手牵羊，算命先生摔了个狗啃屎，一脸泥。
男子哈哈大笑：“你这么会算，可曾摔到自己会摔跤。”
算命先生怒：“你……你个混蛋……。”
我又掏出十文钱，递给算命先生：“这串珠子我要了。”
算命先生这才爬起身，冲男子瞪眼眦牙，男子不以为意。
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男子跟在身后，便道：“你跟着我作什么？”
男子道：“你已经买了我，我现在是你的人，不跟你跟谁。”
我道：“我没有买你，那十文钱，你拿去买吃的吧。”
男子眼一瞪：“你把我鱼儿当什么人，我不是叫化子。”
我道：“你不是，钱拿去，我送给你的。”
转身又走，见那男子还跟在后面，我道：“你想怎样？”
男子嬉皮笑脸凑上来：“小兄弟，你心善，我认准你
了。”
我道：“我心不善，我是个狠角色。”
男子道：“我的眼光没错，你是好人，我决定跟着你。”
我道：“我养不起你，你另找别人吧。”
男子道：“我偏要跟着你。”
……
进入大宋境内，难民渐渐多起来，我们汇入难民中，一同往前进发。
“小兄弟，你去江南干什么？”男子捉住一只跳蚤，叭一声捏死，嘴里笑嘻嘻只管问我。
我道：“我回家。”
男子道：“江南被贾似道搞得民不聊生，好些的勉强度日，差些的，卖儿卖女，你回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我停下：“贾似道？”
男子反手在背上搔痒：“你不知道？贾似道年纪轻轻，已经做到枢密使一职，他眷养了一批墨门打手，专门暗杀那些反对他的人，如今江南早已是人间地狱。”
我脱口道：“不可能。”
男子嬉笑：“你不信？不信你问他。”他抓过一个老者：“你给他说说，贾似道都干了些什么？”
老者嫌恶地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被他嗖一声抓回来：“说啊。”
老者无奈道：“贾似道手握大权，强加苛绢杂税，连种棵桑树都要交桑树税，生个孩子要交养儿税，娶老婆得交拜堂税，加起来的税收有上千种，老夫要不是家里有几亩薄田，早就饿死了。”
我道：“朝中还有别的大臣，还有皇上。”
老者摇头：“皇上宠幸贾似道，朝政由他一手把持，朝中大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的都是贾氏一党。”
我的手抖了一下，强抑住心中潮涌，轻道：“皇上为何宠幸贾似道？”
老者摇头：“不知道。”
男子抓住跳蚤，使劲一捏，笑呵呵道：“皇上宠幸谁与我何干，小兄弟，我已经劝过你了，江南还是不要去的好。”
老者道：“故土难舍，虽说日子过得艰难，老夫还是想留在这里，至少没有蒙古人，听说金国那边凡是被蒙古人攻下的城池，男人杀光，女人和孩子做奴隶，只有工匠可以活命。”
我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江南。”
男子神情一震，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伤，很快恢复嬉笑：“小兄弟，你不怕死，好得很，我跟定你了。”
往前走，难民越来越多，路上数百里没有人烟，如荒野一般。
男子一直跟着我，他自称叫鱼儿，漏网之鱼的鱼，其他的都不肯说。
晚上，和难民一起在路边宿营，我和鱼儿分享一个干涩坚硬的馒头，一个消瘦清秀的小男孩走过来，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馒头，嘴里发出吞咽的声音，我道：“你多大了？”
他伸出四根瘦骨伶仃的小指头。
我掰了一块递给他：“拿去吃吧。”他高兴地冲我点点头，拿着
馒头却不吃，向后面跑去，我讶道：“他怎么不吃？”
鱼儿眼里掠过一抹悲伤，很快笑道：“他是拿回去给自己的亲人吃吧，很懂事的孩子。”
我没了胃口，把剩下的馒头放回袋子里，侧身躺下。
他拿起馒头：“你真不吃，我全吃了。”
我不理他。
他笑道：“喂，怎么跟女人一样。”
我扭头瞪了他一眼。
他一口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去，冲着我做鬼脸。
我摇摇头，闭上眼睡觉。
他在我身旁躺下，我向外挪了些，离他远点。
暗夜中突然亮起幢幢火光，紧接着响起难民惊慌的叫声，鱼儿警觉地跃起身，一把拉住我的手，迅速跃出人群，钻进林子深处，他动作十分灵敏，握着我的手坚实有力，姿势优雅轻快，衣袂带风。
不少难民跟着我们钻进来，躲在草丛里，我发现那个瘦瘦的小男孩也在，扭头冲他一笑，小男孩看了看我，没有吭声，他身后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紧紧地抱他在怀里。
外面喧闹声不止，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声。
我微微皱眉：“这是些什么人，为何骚扰难民？”
一旁一个老者叹道：“是宋军，他们经常骚扰我们，抢钱还算好的，有时还杀人放火，比强盗还狠。”
我怒道：“大宋境内，竟有这种事？”
鱼儿道：“大宋境内又如何？”
我惊讶地抬头，只见他眼神中夹杂着一丝悲愤。
这时，搜查的脚步声渐渐往林子里来了，越来越近，被发现的难民立刻发出哭叫求饶的声音，对方毫不手软，狠狠地踢打叫骂道：“钱在哪里，把钱拿出来。叫什么叫，老子打死你。”
我暗暗着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我们忍着，这些贪心不足的家伙还是不会放过我们，鱼儿一拉我：“走。”我跟着他继续往林深处去，一些难民也跟着我们过来，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绊了一跤，摔倒在地，男孩哭道：“奶奶，奶奶。”
我上前抱起男孩，鱼儿见状，扶起老妇，老妇含泪道：“谢谢两位公子。”
我道：“一起走吧。”
老妇停下，凄然道：“不必管我，带我孙儿快逃吧。”
我犹豫了一下，追赶声很近，鱼儿一手拉着我，一手抱起男孩：“快走，不然大家一起死。”
前面是一个陡坡，鱼儿拉着我们纵身跃下，男孩哭叫：“奶奶，奶奶。”
我安慰道：“他们只求财，你奶奶不会有事。”
男孩停止了哭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饱含着伤心和畏惧。
鱼儿把我们放下，抬起头，那些人没有追来。
我对男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低声道：“果子。”
我柔声道：“别害怕，我们在这休息，明天一早上
去找你奶奶，好不好？”
他懂事地点点头，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着我，仿佛我是他的亲人。
我们在坡下不远处找了个山洞，三人挤在一起将就过了一晚。
天亮，鱼儿领着我们上到坡顶，眼前的景象把我们彻底惊呆了，上面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果子一头扑到老妇身上，放声大哭。
我紧握双拳：“想不到这些人比金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