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再次的咣当一声像是直接扣在老皇上的心窝里,老皇上倾身便要去拦。
“咳咳——!”侍官微微黑了脸。
“沁儿你……”老皇上别扭地坐了回去,急躁的表情似有所收敛,“……有话还是起来再说吧——来人,赐座!”
“……”侍官掩面……那些个一品大员都跪了一上午了,也不见您有什么反应,宝贝闺女一进门您就嚷着赐座,这分明是拉仇恨的节奏喂……
那安乐公主却分毫没有一贯浮夸浅薄的样子,只是不卑不亢地跪在那儿,声调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沁儿是为求罚而来的,不敢坐,不能坐,望父皇莫要再奚落沁儿了。”语后停顿片刻,嘴角弧度调试得当,洛天沁转向跪在一侧的几位大臣,微微颔首:“沁儿见过林相,孙太守,王大夫,李将军。”
林宰相着实心底一惊,不过一日未见,这洛天沁已然判若两人,依旧那副玩世的模样,偏是从眼底就生出一分寒凉。
“沁儿年岁尚轻不甚懂事,之前有开罪诸位长辈之处,万望大人们海涵。”一段话说得进退得宜,饶是皇上身边面无表情的侍官,这时也抬头瞥了她一眼——只是与其余几位的惊异不同,侍官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了然……藏了那么久,是什么触了这位小公主的底线,让那软噗噗的肉垫里的爪牙已经泛起寒光了呢?
洛天沁对那些探寻的目光不予理睬,转眸正色道:“今日沁儿来的路上竟听闻皇兄昨夜误入禁林,方才才被侍卫救出,落了一身的伤——沁儿急着来领罚,应几位大人要求作了诗,便想去探望皇兄,望父皇准许。”
老皇上一愣:“自然要去,那诗先不——”
“沁儿不喜欠人物什,”洛天沁垂眸,掩住眼底阴冷的情绪,嘴角微勾了弧度,“凡是欠了的,沁儿都会一一还回去;这诗自然也是如此。”说完,洛天沁转身望几人,微笑,“几位大人请了——”
语毕,也不作态,清凌的声音便在殿内响起。
“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缯帛如山积,丝絮似云屯。号为羡余物,随月献至尊。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似是未看见几位大臣骤变的神情,洛天沁微微一笑,眼底凌厉,“这首便送给林宰相了。”
“你——”
“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皇上——”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是岁江南旱,墫州人食人!”
“皇上圣明——臣等冤枉呐——!”第三首诗一落地,几位大臣跪也跪不住了,纷纷变了脸色扑在地上,直呼冤情。
“啊呀,几位大人这是做什么,”洛天沁狞笑转眸,掩去眼底的浓重杀意,换上平日里恣肆笑颜,“沁儿不过是偶读诗书,幸得几首,向父皇炫耀炫耀罢了,绝没有污蔑几位大人的意思呐。”
老皇上的表情在此间也变换多次,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几位爱卿…先下去吧。”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洛天沁出声屏退了左右,才敛去了那副作伪的神态,面色阴冷:“女儿有罪,请父皇责罚。”
老皇上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开口:“沁儿伶俐多才,何罪之有?只是……”余下的话又悉数吞了回去。
捧在手心里十八年、爱惹祸闹事儿撒娇卖萌的软猫咪,被人琼浆玉露素菜珍果地养着,一朝长出牙口,竟是只要吃人的小老虎,任是谁也得做点心理建设。
“…沨儿的伤——”老皇上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皇兄的伤势严重,至今尚未脱离危险,”洛天沁眸光愈冷。
……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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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婚是王道
空寂的殿上,老皇帝手扶龙椅,脸色深沉,目光说不上是哀伤或是别的什么:“……终究是伤了沨儿,天赐他——”
声音仿佛被什么忽然扼住般戛然而止,大殿里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沁儿一求父皇赐官,掌监司大夫之职,肃清内外弊患;二求父皇下旨放权——从今日起,天沁再不顾什么血缘羁绊、朝权所在,必以铁血洗清风卓上下,还天下以清平和乐——绝无容贷!”……
一炷香前,他最宠的女儿就站在这里,冷颜冷眸,如是说。
“寡人的孩子们呐。”老皇帝垂声叹道。
“生在帝王之家,不懂把握一个‘度’字,总会被践踏在铁蹄之下。”面无表情的侍官面向窗外层层掩映的碧瓦,嘴角忽泛起幽幽的笑意。
天佑三十二年四月初九,天卓皇帝颁旨,命皇女洛天沁任监司大夫之职,查察朝廷内外弊患,并赐漱令,持令者可查职权上至天子下抵庶民,一时朝野震荡。
翌日,宫中传出二皇子洛天沨突而病危、将不久于人世之论,朝廷内外大加震动。
清心宫内。
“师父——”洛天沁跪叩在地,双目微红,“宫中太医皆已束手无策,沁儿也没有办法了……”
“人或有命,”慕寒天长叹一声,“世间能治天沨之毒的唯有一人,那人……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他就没救了?”洛天沁不甘心地抬头,声音几近嘶哑,“洛天赐下的毒,他会不知解救之法么?!”
“世间至毒之物本就是无解,能为他延息,为师…业已尽平生之力。想让他醒来,已无人可为。”
洛天沁半晌无言,而后垂眸起身,转向外走,一路出了殿门——“…我不信。”
踏出宫门,她抬眸望了望天,唇角染上清冷到令人寒栗的笑意:“太医院的前辈们上了年纪,难免花了眼,也该换换新人了——代表我风卓王朝医界的佼佼者,怎能是连个毒都解不了的废物呢?”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侍从上前一步:“请殿下明示。”
“传我敕令,本月末他们若对二皇子的毒提不出什么有用的见解,就收拾细软回他们的老家吧。”语气里让人隐隐感觉到有一丝遗憾的错觉,表情上却只露出分毫的厉色,“违者,杀一儆百。”
“是,殿下。”侍从接过女子随手抛来的玉牌,凉意入骨。
天佑三十二年五月初,太医院内一众告老还乡,帝准奏;同年六月,敕令下达,查察太医院首掌官吏王传博、付建、杜悦等人,三人家中搜出大量贿金,并翻出了年前的旧案,以草菅人命之罪相继入狱,论秋后问斩;继此,太医院又有一批官宦离职;同月,帝颁旨天下,广纳医贤,入殿经三试,通过者即入太医院供职。
值得一提的是,三场比试的监考官都是皇女洛天沁。
将太医院最为优秀也是硕果仅存的几位老人聚在一起,洛天沁垂眸玩着手指:“本宫不在乎整个太医院之前是为谁卖命……解了二皇子的毒之前,这里,由我做主——相信几位大人都是聪明人,有二心的三位已经先行一步,几位大人不想步他们的后尘吧?”
纵是见惯了皇室兵不血刃的战争,几位老人家在皇女冰冷的目光下也不禁瑟缩了下。
“同样的,”洛天沁忽展笑颜,“二皇子的毒,不管是你们解了,或是你们选上的人解了,本宫承诺——在座每一位官升两品,赏银万两,府邸一座,美眷十数——几位大人意下如何?”
“…谨遵殿下敕令。”一众太医对视几眼,纷纷行了礼,应道。
若不是亲眼见,谁会相信这就是当初那恣肆享乐庸碌无能的安乐公主呢?
——生在帝王家,看惯了明枪暗箭杀伐诡谲还能平安成长的,又有几个是单纯无知?只在一个争与不争罢了。
八岁初来这世界,那宴会上她撒了一地玉珠子让洛天沨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太监袖下凛冽的寒光。
十一岁时,若不是她将他推进湖中,那破风而来的竹枝足够把他扎个透心凉。
十二岁出巡外府,她那当众的一脚把他从不远处疾驾而来的车轮边扔了出去……
而今,她不过去宫外查了一笔账的疏忽,他便落了重伤。
她不是圣人,退让是她的容忍不是她的大度,她的哥哥是她绝不容人伤的底线——践此底线者,诛无赦。
阴影里她的嘴角牵起一丝阴冷的笑——他受的伤,定要在那些人身上乘以千百倍拿回来。
——来日方长。
时间一天天过去,解毒之事却毫无进展,看那些顺利通过两试却无一例外地在那毒上止了步的众人沉下去的表情,洛天沁的希冀也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在这世上相依为命的血脉至亲,终究还是要离开了么?
千寻无获,直到太医院引荐了一个人。
“殿下,请跟我来,凤大夫就住在这里。”
洛天沁点头,跨步跟上去——这一路出了京城数十里,初始繁华后渐入荒山,那传说中须发皆白的世外高人都是住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吗?
穿过石子铺就的小路,一行人行至竹屋前,引路的躬身对洛天沁道:“殿下,这里便是了。”
洛天沁颔首,唇角抹开算得上慈祥的笑容,轻吸了一口气,向那引路的使了个眼色,那人伸手敲了敲门:“凤先生,殿……我们进来了。”
洛天沁上前一步,轻推开门,笑颜转向屋内的人影:“凤老先生,初访贵府,未曾准备…些…物什……”尾音已是扭曲到极致。
坐在榻上的那人逆光望来,缎子似的墨发如流水缓缓滑过肩,而洛天沁残余的神智里只记得那一瞬,那人的眸子里仿佛晕了两点墨色冰珠,就在那柔软的光线里化作两潭寒凉的水。
后来已不知过了多久,她方回过神来,目光细细扫过那人一身无双风华,不肯放过一处,那人在她紧逼的视线里,神情漠然如初,不见一分尴尬或是别的表露。
鉴于安乐公主“美”名在外,两位当事人虽还无甚反应,洛天沁身后的随从却急了——这传话的也没说凤大夫是如此一位美人啊,看这一身风华气度,若是被公主逼紧了,跳了西北井挂了东南枝,他可就成罪人了,早知道让这一位先带个面纱也成啊……
想到这儿也顾不得什么僭越,那人清了清嗓子就开口:“凤大夫,这位便是我风卓——”
“如此惊才绝艳,”洛天沁上前几步,毫不避讳地俯身下去,对着那人勾了勾唇线,“竟得轻许人间,嗯?”
那模样,活脱脱是个街头调戏小娘子的恶霸——随从们齐齐抹了把脸,不忍直视。
洛天沁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她能从近在咫尺的那双清澈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从始至终无一丝波动。
师父所说的冷心冷情,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可这是她来这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某个人产生了兴趣,她直觉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世界里不可或缺的一位,再难啃的骨头她也认了——
“凤封是么,以后我就叫你凤凤吧,”女子笑得一脸坦然,“我想要追求你,给我一个嫁出去的机会吧!”
身后一片下巴磕地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迎娶回京?
对面那双墨色的眼睛里依旧不起波澜:“……”
“你长得真好看,要不我娶你也行,反正我喜欢你。”她丝毫不受打击地迎上目光,笑得一脸流氓相。
“…喜欢?”和神情一般古井无波的音线。
“对呀,喜欢,”女子背着光笑弯了眼,“窈窕公子,淑女好逑嘛。”
“……”他的眸子里拂过云絮一般轻淡的情绪,而后——“嗯。”
听到那声应答,洛天沁先是一怔,而后笑得更欢了——作为一只牙还没长全的幼型犬,她选择先往自己看好的骨头上舔个口水痕,却没想到,那骨头迎上来让她留了个牙印——真不愧是她看上的好骨头。
像是想到了什么,女子嘴角的笑容多了一丝调弄的狡黠味道:“无论是娶是嫁,以后我和你就是一家人了——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既然是一家人,你不能不帮我。”
他只淡淡睨了她一眼,却不言语。
读懂那随意的一眼,洛天沁收敛些笑容:“首先,刚才说喜欢是认真的,不是想要诓你做些什么——你就算救不得,我依然是你的追求者;其次,请你救的人…是我的孪生哥哥,对我来说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我找过很多方法都救他不得,只希望……你能尽力。”
她难能认真地说完这么长一段话,那人神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着实让她有些挫败。
“……”他将视线撇开,移到指尖下的柳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