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酱醋。一切都出乎肖晨的意料,来得这样顺利。
满怀感激地送走明霞两口子,肖晨感到轻松愉快起来。她来到楼前的空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天已经黑下来,这个建设在山沟里的厂区,四面环山,是一个大山坳。虽然占地面积很大,但是,缺乏基本建设。这里的家属宿舍区除了有三横两竖窄窄的几条水泥路供人和自行车行走外,其他地方都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土地,由于这里家家户户都要烧火做饭,所以野草杂木都被人们当作柴火而收割得干干净净。空旷的家属区内排列着的十几座两层高的灰色楼房,那些小里小气,蒙灰盖土的小楼房就像是被放大了的火柴盒子倒置在那里,不过与这空阔又荒凉的山坳中倒很协调。倒置的火柴盒子上那一个个一米见方的被称作窗户的方孔,是它们唯一的装饰。但这时看起来却更像一只只向外偷窥的眼睛,让人看不到它的内容。这里,除了住家的窗户里透出的暗黄的灯光外,周围没有一盏用作照明的路灯。
在山的包围中,坐在夜空下,四周寂静而又清凉。楼里窗户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在熄灭,当最后一盏透出光亮的灯熄灭后,黑暗完全笼罩着山地。肖晨打开了手里这只用子弹壳做成的手电筒,由于聚光灯的作用,雪亮柱状的灯光刺破黑暗直射天空。她用手里的一线光柱,毫无目标地搅动着周围的夜幕。远处的山影,近处的乱石,都像她一样在黑暗中忍受着孤寂。
这里的夜晚格外宁静,一只猫头鹰在不远处的树上尖锐地、孤单地叫起来,肖晨立刻感到一阵荒凉悲苍涌上心头。想起自己就要面临的生活窘迫,刚才那种轻松的感觉很快就变成一团浓浓的阴云严严地罩住她的心头。这远离北京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了钱她将如何生活?自己能在这里维持多久?现在身上还有十八元两角四分和二十五斤全国粮票。第一个月还能过得去,那以后呢?以后怎么办?目前想回北京都没有钱去买车票了。借钱?这是万万不能的,和王明霞只是在医院住院时的病友。到了这儿,又住进人家的房子里已经就很麻烦人家了,怎么还能去张嘴跟人家借钱呢?把自己的手表当掉?没有证件还是不行。出来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应该带上自己的工作证呢?想来想去,想到了好同学好朋友江兰,只能向江兰借以后的生活费。怎么跟她说清自己目前的情况呢?以后还能回北京吗?回去以后还能回单位上班吗?总不能向人家借钱光借不还吧?关键是在这里自己将会失去所有的联系。还有步兵他说星期六带她去打猎,可现在他到哪里去找自己呢,这时她才发现,她的仓促出走带来后患无穷。很多问题自己在迈上火车之前,根本就没有想到,特别是没有想到刚到这里就把所有的钱都丢光了,如何面对以后的生活,过了这个夜晚,未来的路在何方。在这里除了王明霞两口子,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自己在这里能坚持多久。住在这里每天她都该做些什么,或者她都能做什么?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想到这里,肖晨心里乱极了。
抬头仰望上空,月亮浩大如轮,无声的凝视中浸透了沉默已久的苍凉。一颗流星划破静寂的夜空,留下一道长长的黄白色的光,瞬间又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有人说过,幸福和痛苦所给予人的是1对10的量比,有时还会更高。不错,在人的一生中,欢乐只是一个灿烂的瞬间,就如同这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肖晨向四周看了看,这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她静静地坐在地上,黎军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她很想认真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但是,简单、无忧的成长环境,决定了她不会面对稍微复杂的现实生活和社会舞台,同时也牢牢地圈定了她的思维范畴。肖晨除了怀念逝去的美好,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走出目前的困境。她坐在地上,毫无效果地对着天上的星星诉说着这些天自己内心的孤独和惶恐。直到下半夜,感觉到露水正在打湿衣服才回到屋里。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将刚刚进入梦乡的肖晨惊醒,她急忙起身问道:谁呀。
开门,查户口的。像敲铁板一样生硬冰冷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
要在这里长时间住下去,就一定要与周围人和睦相处,特别是派出所的。她不敢多问在刺眼的灯光下马上去把门打开。尽管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但她还是极力露出笑脸,向来人说自己是刚租的这间房,在这里没有户口。
三个身穿警服的男人,不等她礼让,就推开门闯了进来。其中一个人问:你是叫肖晨吗?是,我是叫肖晨。她不知道,眼前这个警察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那你就跟我们走吧,拿上你所有的东西。干吗去?肖晨不解地问。
苍白的灯光中有人说:找你了解点情况。哦,是这样。她放心了,很认真地整理自己的行李。不过她没用脑子想一下,为什么还要让她拿上自己所有的东西跟他们走呢?她也没有问要跟他们到哪里去。她只相信警察是公安局的不会是坏人,她提着行李跟随那三人走出屋外,返身锁上门。
第八章 走进收容遣送站
更新时间2011…7…9 18:09:06 字数:3397
路很长,在路上肖晨用脑筋想了一下,自己不是当地人刚到这里两天,找她能了解什么情况呢?很快她就下了结论认为,明霞他们两口子假离婚的事大概被人检举了,警察要找她了解这件事。无端地确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是正确的以后,她担心起王明霞的事情,那房子肯定要被收回去,看样子天亮以后自己还得从新找房住。她又开始考虑一会儿到了派出所自己如何应对警察,就说自己几年前认识明霞姐时,只知道她在这里工作对于她结婚离婚的事一概不清楚。
走得都有些累了还在往前走。她正想问还有多远时,发现他们的前方有一扇黑黑的对开式大铁门。在这扇大铁门前他们停住脚步,肖晨偏过头看了一眼大铁门旁挂的木牌子。在微弱的灯光下,她看清了五个大字“收容遣送站”。这时她才彻底从睡梦中醒过来;自己这是被抓回去了。没有她思考的时间。大铁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了,她向一样物品似的,由那三个警察转交给了门里的一男两女。
现在,她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不用指挥和提示便主动随着那两个女人走进一间屋子里,在那里自觉地接受检查。手表、手电筒、钱、粮票、钥匙、通讯本和一支钢笔,军挎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一张破旧的桌面上。经过清点,统统被收走。旅行包里的东西也被全部倒出来进行仔细检查。最后是脱光衣服检查,那对肖晨来讲真是一种羞辱,要她在两个女管理人员面前脱得一丝不挂,她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所有的程序进行完了,她穿上衣服在一张纸上签了字后,被送进一间带着吱呦声打开门的房间里。那扇吱呦的木头门关上后,铁链子哗啦啦地在门柄上响着,这间屋子的门被从外面反锁上了。她就这样如同睡觉一样,呆楞麻木地被锁进了这间肮脏的、臭气熏天的房间里。
站在暗黄的灯光下,脑子里像被炮轰了一样一片混乱。这屋子里并不冷,但她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打哆嗦,向打摆子一样无法控制地哆嗦着,而且,越来越厉害。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上下牙齿,向样板戏里大过门里的铙钹一样,哒、哒、哒紧锣密鼓很有节奏地响着。身体像被装上马达的弹簧,筛糠一样不停地抖动。她完全站不住了,浑身的肌肉都开始发酸发紧地收缩着,而膀胱却涨得要撑破肚子。此时,她整个人就像是被压缩在地上。由于那种强烈的颤抖,使她浑身已经无法控制地缩成一团,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快跳不动了,她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膀胱在身体的压缩中,像一支充足了气的破皮球不受控制的像外泄漏,一股带着自己体温的热流从裤裆向外渗透,很快就洇湿了地面。强烈的羞耻感和求生欲,使她头脑瞬间清醒过来。她告诉自己别怕,千万不要这样,她让自己放松、放松、再放松。慢慢地她伸展开冰凉的四肢,她用力地深呼吸长出气,一下、两下,渐渐地她止住了浑身的颤抖,费力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趁现在没有人发现,她马上从旅行包里掏出可以换的干净衣裤迅速换上。
这是一间约有三十平米的房间,黢黑简陋的屋顶下,一根随风摆动的电线拽着一支摇摆不定的灯泡。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地面上连小带老躺着不少人,地铺是沿着三面墙的地面铺就的稻草,稻草上铺有几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单子,上面一个紧挨着一个地躺满人,肖晨数了数,算上自己这间屋子里共有十九人,她的位置就是自己现在站的地方,紧邻一只大马桶。虽然马桶上盖着一顶破草帽,但那令人作呕的臭气,仍然散发在空气中,还有长期不见阳光潮湿的稻草散发的霉臭,让她每呼吸一口都要拿出勇气。她站在屋子里心乱如麻。
长了二十二岁,第一次独自离开北京,第一次看到祖国“花园”以外的风景,第一次目睹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卑躬屈膝地手捧着要饭的碗,第一次体验没有尊严地脱光衣服接受检查,第一次像牲口一样被反锁在肮脏的屋子里睡在草堆上。她不知道在自己以后的生活中还会遭遇到多少个人生的第一次,还会在什么恶劣的环境中度过每一天。她很想用大声哭喊来发泄自己的恐慌,但她还是理智地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她一个劲地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学会坚强!慢慢地她平静下来了。
肖晨不敢坐在自己地铺的位置上,因为她怕有虱子和跳搔。她心里还是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自己刚到这里才两天就被他们抓住了呢?因为和王明霞的关系,连自己家里人也不知道,怎么就会让单位的人找到这里了呢?除非有人偷看过我的信件?她有点不太相信,但是目前来看,不会有其他的途径能泄露自己的落脚点。她后悔自己拖累了王明霞。
天亮时,坐马桶的人多起来。她惊讶得看到;这些蓬头垢面的女人,上身几乎都没穿衣服,内裤都很脏、很破。她们自觉地排队等候马桶上的人离开。这种令人尴尬的场面在这些人中肯定是司空见惯的,她们互相之间不说话,但从她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来,彼此之间都很熟,谁也不会因自己赤露着上身而略显羞色。她无法躲避这些丑陋,因为她的位置就在马桶旁边。她只能坐得尽量靠里一点,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不再想看一眼眼前这些乌合之众。为了能让自己的心境好一些,肖晨紧闭双眼,直挺着身子地坐在她的铺上,想像着从未见过的大海的风景。像画得那样;天海一线,波光粼粼,鱼跃鸥飞。蓝天白云下,点点帆船在金色的阳光中破浪向前。她还想象着自己在大海边的椰树下聆听涛声的惬意。正在遐想中,门外锁这屋子的铁链子哗啦啦的响起来,屋子里的人立刻活跃起来了,他们用方言交流着。肖晨听不懂,她也不想去听。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传来,“咋搞的嘛?还不把门开开?”她睁开眼睛,寻着声音望去,在她的对面有一个大概三岁左右十分瘦弱的的小男孩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对襟小褂儿,光着屁股蹒跚着正从他的铺上向门口走来。他要绕过马桶才能走到门口,屋子里的灯光很暗,地上摆满了又脏又烂的鞋子。当肖晨发现有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小孩子脚下被绊了一下,一个咧跌扑向马桶。在孩子扎进马桶的同时,肖晨伸手把孩子拉住。幸好马桶的上面还盖着一顶破草帽,孩子的脑袋没有扎进去,但也被满满一桶的尿呛了一口。孩子只“哇”了一声就没有了声音。连肖晨在内全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孩子的母亲尖叫着跑过来,从肖晨的手里提起孩子冲向门外。
马桶倒在地上,满满一桶的尿液迅速向四处扩散,肖晨距离马桶最近,她地铺上铺的稻草马上就被尿淹了。肖晨提起自己的旅行包敏捷地迈过正在扩散的尿液,去把那只倒在地上的马桶立起来。屋子里的人们开始叫喊,忙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肖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为那个小孩进行施救的人们。因为是呛了一口尿,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闹,孩子正趴在他妈妈的腿上呕吐不止。这时她听见有声音在她的身后喊叫,肖晨回头看,只见一个肥胖的女人站在她的身后,那双好像刚用刀子划开的小眼睛闪着挑衅的眼神,蛤蟆般的大嘴在没有鼻梁的蒜头鼻子下面一鼓一鼓地蠕动着,呜呜噜噜的声音就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龟儿子,你做啥还不倒尿去?尽管说话时像吃撑了的母猪的呻吟声,粗野而又含糊不清,但肖晨还是听懂了。这不是明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