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下的旨?”清浅低声问。
李上侍也身上扶了她一把:“今儿才到的,老奴怕耽误了正事,因此直接来这边儿宣纸了,没来得及跟你通报一声,实在对不住。”
说罢,李上侍给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围了上来。然而却被闯进来的清如许一巴掌挥开了。
“大胆奴才!”清如许将宁子詹护在身后,抽出软剑直指李上侍。
宁子詹本早吩咐过不许来人救他,却没想到清如许还是来了。
“如许,退下吧。”宁子詹淡淡的叹了一口气。政事不比江湖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他命的不是那个兵符,不是男人的这个身份,是那夺嫡的六皇女。
那六皇女不敢动白家,却不代表不敢杀鸡儆猴。六皇女现在要的是个态度,若在此以进供的姿态死去,说不定白家还能换回百年兴旺。
他不是圣人,只是尽力想保护自己爱人和白氏一族而已。唯一可惜的,是再不能伴那个女子百年。
“王君,老奴也是奉旨行事,只要王君配合,这枷锁便给您免了。”李上侍语气淡淡,似毫不在意多出个不受控制的人。
“王君!”清如许哪里肯如此就放手,眉眼间尽是焦急。
子詹还待开口,却听清浅的声音凉凉的飘来,竟然便不出喜怒,却无比坚定。
“一号,我要子詹活着。”
暗卫一号早就摩拳擦掌就等这一声令下,听了清浅这一句,整个人如剑出鞘一般,转眼之间便杀了两个士兵。
“安逸王,你可是要造反?”李上侍温温和和的问道。
清浅脸绷的紧紧的,她就只是个穿过来的西贝亲王,方才她就该答应了萧弈珑的条件,枉她还顾忌着家国天下大事,有一瞬间,清浅只觉得想拔腿就跑去找萧弈珑,就算白放了她回去都可以,只要她能给她证据。去她的王命,去她的家国天下,她就只要这个男人,从始至终只要这么一个人而已,就算逆了这天意又如何。
“清浅……”宁子詹从没见过脸色沉得如磐石的妻主,不知该怎样开口劝阻。
“李上侍,我白清浅这辈子虽说出生富贵,却也没干过什么恃宠而骄的事,也不曾祸国殃民,平生所求之事,不过与子詹相携白头而已,为何你们要逼我至此?”清浅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前走着。
宁子詹望着她又流下两行血泪的眼睛,心中一痛,他和她命定般的相识,一路走来时日不长,却是磕磕绊绊,聚少离多,两人虽从不开口提这些事,却还是祈盼着风雨过后能换来晴天,却不料竟要这样结束。
“清浅……”宁子詹从清如许背后步出,一跨前将清浅重重揽在怀中,伸出手将她脸上血泪抹去。
真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至死都不愿放开自己。宁子詹唇角动了动,真好,她从没见过自己的样子,这样便不会念念不忘,她还这样的年轻,以后十年二十年,总会将自己忘了,这样想着,宁子詹又低头吻了吻清浅的眼睛,然后又忽然笑出声来,当初在家的时候,这个傻姑娘是怎么对自己说的来着……宁子詹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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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詹……”清浅听到他的笑声,心慌的不行,下意识的抬起头,想叫他不要笑了,他面瘫的样子深得她心。刚想开口,却听到一句从来没想过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飘进了耳朵,几乎叫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也只有那么一瞬的愣神,睡意便铺天盖地的袭来,如洪水一般,瞬间就将她吞噬。
“如许,住手吧。”宁子詹抱着清浅没有松开,只转过头去轻轻吩咐了一句。
清如许满目焦急格开一个攻向她的士兵,全见宁子詹抬起手,几乎没什么动作的拂过了清浅的睡穴,方才如一头发怒狮子般的安逸王立刻软塌塌的倒在了他怀中。
暗卫一号比清如许先发现宁子詹的动作,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他怀中接过了熟睡的清浅。
“如许,我随她们走一遭便是。”宁子詹闲庭信步般想李上侍方向走去。
“王君,这边请。”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看着的李上侍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见宁子詹过来,躬身撩开了帘子。
清如许还想追上去,却被两把剑拦了回去。
“不要为难她们。”宁子詹淡淡吩咐了一句。
李上侍笑道:“忠心护主之人难能可贵,老奴自然不会为难。”
宁子詹点头,转身看了一眼清浅,再不留恋,跟着李上侍向营车走去。
睡吧清浅,一觉醒来天便晴了。
百年孤寂
清浅做了一个冗长却十分恬淡的梦。
梦里只有一棵树,开着粉白的花,周围静极,她独自一人站在树下,有偷偷落下的花瓣轻轻拂过她的面。她就那样站着,站着,满面泪痕,不知在等谁,似乎已经过了百年。
极致的恬淡,丛生出极致的寂寞。那是种无法言明的凉意,不剧烈却绵长,渐渐没顶,渐渐窒息。
云无痕望着床上安静躺着的人,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他呢喃了一句,伸手轻轻触碰清浅的眼睛。
自那日被宁子詹点了睡穴后至今,已十日有余,清浅睡得极安稳,从不说梦话,只是眼睛不停的流血泪,似要将这辈子的委屈都流尽。
“师父,药熬好了。”青衣小童端着铜盆,轻轻扣了扣门。
云无痕起身接过放在桌上,将烫过的白布浸在了药里,须臾又拎出来,拧掉多余的水分,轻轻覆在清浅双眼上。
“师父,安逸王为什么还不醒?”青衣小童看了看躺着的清浅,不解的转头问云无痕,她的师父,难道不是天下医术最了得的人么?
云无痕收拾了东西,摸了摸小童的头:“沫儿,让她睡吧,睡着了才不痛苦。”
被唤作沫儿的半大孩童听不明白,却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帮着云无痕收拾了药碗,替清浅关上了门。
云无痕望了望关上了房门,又一次长叹了口气。本以为安逸王这样身份的人,生活必定是顺风顺水,翻手云覆手雨的,却不曾想,里间躺着的这个人,出生便带了眼疾,病了那么些年,终于得一人心吧,却还颠簸流离,聚少离多,上天当真是薄待了她。
宁要布衣安稳日,不要天家风雨时啊……
而此时躺在内里的清浅,依然做着那个百年孤独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梦中忽然多了谁的声音,紧接着一声鸟鸣入耳,阳光刺目,清浅这才悠悠转醒。
这是……哪里……清浅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完全无法动弹。四周入眼是一片青色竹屋,伴着淡淡的药香。
莫不是我又穿了?清浅勉力抬手,揉了揉眼睛,忽然便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
子詹!子詹在哪里!
我睡了多久!子詹在哪里!
清浅形容狼狈,甚至比第一天穿越来这陌生的王朝还要惊慌,用手撑着身子就要下床,然而身体却奇软,只听砰的一声响,整个人已由床上滚到了地上。
沫儿本是来帮清浅换药的,在门口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焦急的推开了房门,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安逸王。
“这……您还不能动!”沫儿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盆,冲过去吃力的撑住清浅。
“师父!师父!”毕竟是半大的孩子,力气也不大,沫儿叫了两声,想将清浅往床上送,结果两人齐刷刷的栽倒在地。
云无痕闻声而来,见倒作一团的两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将沫儿提到了一边站着,又将清浅从地上拽起来,扔回床上。
“白清浅,你不要命了!”见清浅一副恍惚样,云无痕咬牙切齿恨恨道。
清浅却恍若未闻,莫名的勾起嘴角向云无痕笑笑,又要起床。
“不要逼我再将你打晕!”云无痕怒目圆睁:“给我乖乖的躺着!”这女人,怎么一醒来就不消停!
这句话终于起了效用,清浅从茫然状态醒过神来,却低下了头不言语。
云无痕无奈的看她一眼道:“安逸王,眼睛怎么样了。”
清浅一听,顿时才反应过来,她是被阳光照醒的,方才心神不宁,竟然没有发现,虽然依然是模模糊糊的,可她却是真真切切的看见了。
“能看见么?”云无痕问,三分担忧七分雀跃。
清浅点了点头。
“能看清么?”他又问。
清浅摇头,如今的双眼,就如自己才穿越过来那会儿似的,看啥都是个轮廓,只是比那时清晰一些,如同一个高度近视加散光的人忘了戴眼睛。
“怎么治好了眼睛又成哑巴了。”云无痕推了她一把,又笑道:“不要担心,现在只是初见成效,既然这个法子有用,那我一定能让你看清楚,虽然不能比寻常人,但总比半瞎好。”
清浅不置可否,半晌才重新抬起头望着云无痕:“无痕,我睡了几日。”由于多日不说话,声音很是嘶哑。
云无痕看她似丢了魂的样子,收起了笑脸:“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能够做什么,二十三日足够一个人丧命,足够一个王朝的更迭。清浅闭了闭眼,身体颤抖。
云无痕望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所知道的事情,便是当今年号还是启佑,没有变过。”
清浅豁然抬头看他,眼中尽是喜意。年号未变,代表皇权不曾更迭,代表皇位上的人还是她的亲姑姑安仲。
“那么……”清浅开口,却发现问题太多,不知从何问起。
云无痕搬了个凳子坐下,慢慢的解释:“六皇女已死,罪名是谋大逆。”
这一个消息如平地炸雷,清浅抖着声音问:“你……如何……知道……”
“圣上根本不是急病,而是中毒。圣上的毒是我解的,我自然知道。只是那时解完毒后我便匆匆赶回来照看你,没时间多呆。”云无痕解释。
如此说来,她的家人应当全部平安并且知道她在云无痕这里,只是,为什么不接她回去。
“你的眼睛天底下只有我能治,你且安心的留下吧。”似看透她的心思,云无痕拍了拍她的肩。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清浅咬着嘴唇,终于问出了口:“子詹……在哪里……”
云无痕良久不语,只定定瞅着她,久到清浅以为他不会告诉自己答案了,最终万般无奈皆化作一股叹息,云无痕还是开了口:“下落不明。”
脑中似绷断了一根弦,清浅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吵得她几欲发狂,下落不明,下落不明……不是被处决了,而是下落不明,这样四个字,既能成希望,也能成绝望,一时间竟不知该悲该喜。
“你晕倒后第二日,李上侍偷潜入帐中将你一并押走,欲以你挟制白家家主,王君无意中发现你也在随行队伍中,一怒之下斩了数人救了你出来,奈何对方兵力甚重,王君又中了毒,我们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你,王君却去引了追兵,自此下落不明……”云无痕一点没瞒她,件件事交代清楚。
“子詹怎会中毒!”清浅目眦欲裂,从床上弹了起来,险些又滚倒在地上。
云无痕伸手将她按回床上,又掖了掖被子,这才解释:“李上侍为防他逃跑,给他下了毒。”顿了一会儿想了想,又继续说:“我不知是什么毒,但依经验看来,应该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只是受伤加中毒,不知王君能否撑下去……这一句话他还是生生吞了下去。
“后来白家家主似是使了个法子拖住了六皇女,便命我快马加鞭赶去京中替皇上看病,我一看之下才知道是中毒,待毒解之后,六皇女醒过神来,京中局势已尽回皇上手中,之后便是六皇女伏诛,皇上和你娘顾忌你眼疾,便将你留在了我这里。”言尽于此,事情皆已说清。
寥寥几句,一场宫变便消弭于无形间,清浅虽不知其中有多少惊心动魄,却晓得自己娘宦海沉浮那么多年,定是有几分本事的,若不是六皇女发难太突然,怕是连这场危机都不会有。
然而这些毕竟不是她要关注的事情,宫廷斗争她不拿手,她胸无大志,平生只愿得子詹一人,安平一辈子。
“无痕,你告诉我,子詹有几成机会活下来?”清浅垂着头,表情莫辨。
云无痕想了片刻,只觉那个男人委实给人一种生命力很顽强的感觉,便晃了晃巴掌。
清浅看了一眼,五成。
“无痕,让我走吧。”清浅勾起一个笑容,却很快消失。
云无痕一愣,只觉得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走,你个瞎子,能走去哪?”
“不管去哪,千山万水,我总是要去寻他。”五成的几率对她来说足够了。
“你疯了!”云无痕声音高了八度。
清浅却笑了:“是,我疯了。”但是即便是疯了,也得待得寻到他后再疯,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