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眼的大狐狸!
杜倾瞳整程气鼓鼓地望窗外,直到瞧见了大船才心情开朗了些。没一会儿,李邈和雁安陪着一个鹅黄衣衫的楚楚小美人来了。那女子应该就是惠敏公主了。大眼红着,迎风带着点泪痕,见到了莫怀臣优雅地行礼,清灵小脸便挂出几丝怯怯然来。李邈是志得意满,依稀瞅着爱卿的神色还带点依依不舍,也不知是真是假。
出了开元城,渐渐凌江宽广,水绿歌悠,茸白的柳絮在清浪上飘飞。几艘华彩的官船随波而行,气势十足。不过一起一伏的,久了倒让人生出些悠悠然的慵懒感觉。
随从们各守其责井井有条地做事,独有倾瞳没得到差遣,闲得无聊了,就找个由头溜出了船舱,直往空旷的船尾奔去。风正好,她在夹板上铺开宣纸,镇纸马马虎虎一压,妙眸轻转,就蘸墨提腕走笔如飞。一时九曲凌江,春光阑珊的水泽图便跃然纸上,连远近的山峦都神形兼备,寥寥几笔就是柔媚的泽国景致。倾瞳画得开心,咬着笔管把画好的一张图压在膝盖底下,继续摊开了画纸,单去勾勒那只停在船舷上的翠鸟……
好一会儿听到背后传来的赞叹声,“你画得真好!”
倾瞳正咬着笔管换纸,一愣扭头,正是早上见过的惠敏公主。赶紧反手一拽笔管,墨毫便全没浪费地弄了一手黑,行礼的姿势也因压着画纸变得有点滑稽,“参见公主!”
公主李娉本来怕生,见到她的奇'。kanshuba。org:看书吧'怪姿势却忍不住抿嘴乐了,走过来捡画,“你别动,小心画儿飞了。这张也好……你,你真会画画儿。”到了后来都是真心钦羡。
倾瞳忙(。kanshuba。org)看书吧好了站起来,“乱涂的而已。”
“乱涂的都如此传神?太……”李娉惊叹地仰头望向她,这才瞧真了她的面貌,一呆就红了脸垂了头,嗫嚅道,“我,我是说……”后面那几个字就语焉不详了。
倾瞳不禁莞尔。这位两句话就害羞的小公主,与自己好歹也算是一场妯娌。不过闹到今日相见不相识的地步,一怪皇家礼法森严;二来,估计面前这可人儿真如她兄长所言,是个不出宫门半步的乖巧孩子。她不忍见她发窘,想想就提了笔,“公主喜(。。…提供下载)欢春风么?”
李娉迟疑了半刻,小声答:“喜(。。…提供下载)欢。”
“那小人就画一张春风赠与公主,可好?”
“风也能画的?”李娉终于挺有兴致地睁圆了眼,倒满是及笄女孩的娇憨。
倾瞳点点头,却三笔两笔,在纸上勾出一个燕子风筝,风筝线系在一个小童手中,被吹作一个弯弯的弧度,连水边的柳丝草尖也朝着一个方向。浓淡初成,却是意趣十足。
李娉欢喜得眼睛都亮了,拍掌说:“真的瞧见风了!”
倾瞳嫣然将图递给李娉,“小人还要干活,先退下了。”
“嗯。”李娉孩子气的只顾盯着画,倾瞳就趁势悄悄溜了。
午后书房静谧,倾瞳才窃喜着偷跑出去无人发觉,就差点撞上了屋中无声无息守着的柴青。他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顺势一望,原来是莫怀臣靠在躺椅中盹着了。握卷的手静垂于胸,俊逸的侧脸则被黑玉似的发半遮住,隐约只瞧得见挺秀的鼻梁和依旧抿紧的唇。柴青趁机将狐裘塞到倾瞳手中,往那头指了指。
倾瞳无奈,只好蹑手蹑脚走过去,将狐裘搭在他身上。指尖轻撩起了风,莫怀臣在温热中舒适地略动了动,很含糊地低喃了一声,倒是沉睡未醒。
倾瞳小心退回来就随柴青出了舱外,而后被旁边的人盯得心头发毛,只好干笑道:“柴总管,有什么不对么?”
柴青原系武学名门,当年他的爱妻受辱自尽,他悲怒之下杀了家乡那个趁自己不在□了妻子的官绅,而后由一个江湖豪客变成了通缉逃犯。是莫怀臣收留安置了他,不仅给他换了一张无人能识的崭新面孔,还奉养他老家唯一的祖父直到过世。莫怀臣肯让他常年亲随左右,自然不仅是因为他的能力,更是因为他的耿耿忠心事事周到。
柴青自是见过倾瞳的真容的,如今再认真打量,这女子虽然刻意装扮平凡,绝艳的五官仍是流光溢彩,眉宇间存着大气爽朗,美得叫他不敢逼视。不过大人的心思,他却仍猜不透呢……他沉吟半晌,才斟酌着道:“这是头一遭,有人靠近了,丞相大人不曾从眠中惊醒呢。”
倾瞳一愣,想想却摇头,“大人应该是连日辛劳,累坏了。”
“是吧……”
柴青去了,倾瞳则立在起风的甲板上若有所思,长发纠结地舞过略微怔忪的水眸。
如果她没有听错,方才那人依稀曾低唤一个名字,似乎是,是……是什么又如何呢?她干脆甩了甩头。过了这一程,他们就是无关的人……
晚饭时,莫怀臣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思量什么。一桌吃饭的李娉就有些战战兢兢,低着头细嚼慢咽。满屋静得只剩银筷碰着瓷碗,与琉璃帘子相撞的交相脆然。李娉好半天想起来问了一句:“莫大人,可认得同来的人里有个约莫这么高的小厮么,懂书画的?”
莫怀臣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来,顿了顿温和笑道:“船上小厮很多,下官怕是难得一一认清。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待下官查查,再回禀公主,可好?”
“我没问他的名字。”李娉小脸蛋就仿佛熟了的山楂果儿,越发小声道,“他,嗯,生得很……”
倾瞳正在房中吃饭,莫名寒毛一竖。不幸预感当真灵验,丢下筷子不久莫怀臣就来了。虽然唇角微勾着,不过遍身仿佛裹了夜河上月光的凉气,单刀直入地劈头问她:“今天为何现身见惠敏公主?”
倾瞳晓得对这男人装傻不管用,只能翘翘嘴,“随大人信不信,是凑巧遇上的。”
“噢?不是童若想趁此一叙妯娌情谊,所以特别赠画?”莫怀臣踱进来,神色多了几分玩味。
倾瞳坦然哼了一声,“是又如何?她还小呢,初出深宫难免害怕,让她开心一下子有什么不妥的?何况我也不会表露身份,这点轻重童若还能分。”
“你晓得轻重就好。”莫怀臣的不悦似乎也就散了,似无意地淡睨她一眼,“童若的画功颇精,不过是我眼拙么,历越第一国手以工笔盛名一时,童若的笔触倒写意形神,自由不羁……”
一句话倒点到人的痛处。灵动的眸子刹那暗了些,倾瞳索性不冷不热地顶回去,“大人很空闲么,找童若还有别的事?”
莫怀臣瞧出她回避问题,也不恼不逼,“自然!本相是来知会你一声的,以后每日午后要陪公主一个时辰画画聊天,你小心仔细些。还有……”他不慌不忙地将手边的灰狐裘搭在椅上,“这上头的墨迹实在有碍观瞻,既然是童若的随性手笔,你自拿去处置吧。下次再犯,本相找历越大学士连本带利讨回来便是。”
他自悠然而去,留下倾瞳在烛光下找花了眼,才在灰狐裘上寻到几缕不慎沁上的墨色。不禁抱着狐裘嗔了一声,“一个大男人,成天干净得纤尘不染似的,可累不累的?”
春夜的江风细细浅凉,狐裘的触感就显得异常绵痒柔软,像那个沁寒的清晨叫人舍不得放。她索性将茸茸的狐皮利落地扬风往身上裹紧,心满意足地舒口气。
不论如何,春水暖裘,正合人意。
作者有话要说:更了,爬了……
☆、大芙宝藏
一路顺风顺水,倒一日暖似一日。
约莫十来日船程走了大半,快到绍渊历越交界的时候,莫怀臣的寒症也靠着服药和休养渐渐控制住了。倾瞳则与小姑子李娉交了朋友,画画聊天,只拣些不要紧的见闻逸事绘声绘色地讲给这个深宫长大的公主听。李娉听得啧啧惊叹,相熟后还是娇怯怯的,不过见到她就会流露出一股十分欣喜的神气。倾瞳与她投契,就格外热络。今天带她去垂钓,明天又教她掷骰子,渐渐无法无天到混了厨房的柴火在铁桶里烤鱼,差点将官船烧了个窟窿。
莫怀臣原本对一切全作未闻,不过见她在公主处独自逗留的时辰越长了些,就略提了提,不想被公主一句就堵回来,“莫大人,本宫近日想跟童若修习写意意境,时间少了怕不成,就宽限他些吧。”
莫怀臣没了话。倾瞳就站在他背后,得意地冲李娉挤了挤眼。
不过亲热稠密相处了几日,李娉不知怎的似乎不自在了。饮食懒怠了些,瞧着倾瞳略显出几分幽怨的模样来。倾瞳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这日午后,李娉头一次因为她晚到发了顿脾气,“你一点都不在乎,不知道我在等么?”丢下一句委屈话,自己抢先奔进房内嘤嘤哭去了。
雾般的细纱薄帘隐约隔了内外,被春风轻卷而起。倒仿佛少女漫天无言的心事,飞扬,又落下。真正朦胧雨烟,意过无痕。
倾瞳忽而恍然悟了,臊得一溜烟跑回了书房。撞上莫怀臣独坐房中摆他的棋谱,一粒黑,一粒白,从容不迫地轻敲着檀木棋盘。
倾瞳想兴师问罪,一时又觉有些师出手机,只能又是闷又是好笑地杵在原地。还是莫怀臣沉静地开口邀道:“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懂棋么,陪我手谈一局?”
倾瞳就噔噔走过去气咻咻坐到对面,“咱们就下!”
倾瞳的棋乃其父亲授,若是在平日,凭着一点玲珑机心,倒也未至于那么快落败。不过今日憋着火气,上来就咄咄逼人大举进攻,布局上难免疏忽大意。莫怀臣只作没瞧见她的不满,白子一颗颗直点黑棋致命的断点。不一会儿将倾瞳的黑子冲得一片狼藉,连不起也冲不出去,东一块西一块的瞧着好不凄惨。纵观全盘,白棋长龙势成,胜负已分。
倾瞳也不抵赖,爽快地一推棋盘,“我输啦!”
莫怀臣才微微一笑,“再一盘?”
“怕你么?”
又是一场摆阵厮杀。倾瞳存了争胜的心,这次就沉稳了些,先角后边只图扎稳脚跟。却不防被莫怀臣在外围几子落下,包了中腹,一招出其不意杀进她的腹地,小飞粘子连带冲出了重围,将她的周密布局再度打乱。倾瞳瞧出左右还是他的利势大,索性学他一般杀入白子阵营,提子反扑只管由着性子狂攻。杀招虽酣畅凌厉,收关数子,依旧是败了十目半。
倾瞳哪肯认输?“再来一局。我还没使上十成力呢。”
眼见天色渐晚,莫怀臣也无异议。两人继续在那两尺见宽的棋盘上各自用心,中途柴青掌了灯进来,通报晚饭已齐备。莫怀臣翩然抬首,瞅见倾瞳托腮坐在那里,编贝细齿扣着下唇望定棋盘沉吟不语。明若星辰的眸映着火光愈显得勃勃生气,薄暮里的豆绿衣衫如浸染了柳色,活鲜鲜的好似能融了人的眼,就撤开了目光。
“请公主先用膳吧!”
这一次,倾瞳差了七目。
莫怀臣含笑问:“还要再战么?”
倾瞳终于泄气地推开棋盘,剜了他一眼,“童若技不如人,再下十盘八盘都是一样的。甘拜下风,成了吧?”
长指这才随意拨开混杂的黑白,配着墨绿织锦的袖角越显得闲雅,话却依旧气人,“童若也勉强堪为棋伴,缺失在瞻前不顾后,冲劲有余,稳健不足。不过,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情场得意,棋场失意’?”
倾瞳这才重记起下午的尴尬事,腹中饥饿又磨了半日的性子,倒不如何着恼了,咬牙嘟囔一句,“大人是盘算好了瞧人的笑话么?”
莫怀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冰凉的云子,“本相的提醒,某人可听进去了么?”
倾瞳就吃了瘪,闷着头把棋子盖稳收妥,琢磨着小小公主一番错爱就忍不住发愁,“唉……”听凭莫怀臣笑着摆手传了饭。
以后几日,莫怀臣待惠敏公主尤其和蔼了些。听说公主食欲不佳,便差人专程寻了沿途的特色小吃来供李娉品尝。他素来不甚与人闲谈的,这天午后倒陪着踱到船头,悠悠讲了一段掌故给公主解闷。言语娓娓清越,李娉起先恹恹地半倚靠着船舷吹风,不肯面对后头候着的倾瞳,听着听着忍不住回首问:“后来呢,当年的娄家避到哪里去了?还有子孙留在世上么?”
莫怀臣摇头道:“既然说是刻意选择隐世,他们的行踪当然也就无可查了。不过后来娄氏江山由四姓顾命重臣共同执掌,其中的秦家到了第三代,式微被灭了族。其余三姓就此平分了江山,成就了今日绍渊、历越与堰丘鼎立之势。据说娄家当年将李、余、寇、秦的血誓和一批价值连城的宝物典籍带走一同封存了起来。而后世之人都在寻找那个宝藏,因为不论谁得到这纸血誓,就拥有了三姓先祖的遗命,几能堂堂正正一统三国,号令天下。”
后头几字咬得铿锵,倾瞳听着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