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害怕。唐歧躲过嘉木的视线，越过她就要往花满堂里走。路过嘉木身边的时候，嘉木拽住了他的袖子，低低地重复道：“你刚刚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唐歧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却如初见时那般冰冷，“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短短的四个字，像一把剑横插在嘉木心中，嘉木一个没扶稳，拽住唐歧衣服的手无力垂下，踉跄着跌到地上，看着唐歧就那样走远。
唐歧忍住回头的冲动，是，他很生气，或许是在气她对他的隐瞒，或许是在气她有一个那样的哥哥，或许是在气蔚成风的那一句话，‘你们不可能’。他素来高傲惯了，可是就在刚刚，就是那一句话，让他明白，他其实只是在气他自己，气自己，其实和她不可能。
他在江湖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再能耐也不过是一介草民，配不上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后来她扯住他的时候，他看见她绝望的眼神，他想过解释的，想抱住她，说那只是他的气话，可他又想到了贺擎，那才是足够与她相配的人。
他想起湘儿临死前告诉他，一入宫门深似海。他想起嘉木无助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既然这样，既然已经如此，那就让他来帮她做选择吧，你无法决定的事，我来做这个恶人，对不起嘉木，既然做不到，那我宁愿你恨我。
嘉木，我只是太相信你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我或许也是太相信我自己了，我太相信我们彼此，相信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你也一定会在我的身边，我似乎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
乔阳跑上去扶起嘉木，嘉木推开他仰头望向蔚成风，“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蔚成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湘儿没了的那天，他来过宫里刺杀过我，我刚才看见的时候以为他对湘儿是……”
蔚成风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嘉木眼眶红肿着，乔阳干脆打横抱起她，往那边的马车走去，嘉木就那样无意识般地被乔阳带到了马车上。
蔚成风冲着御林军说道：“今日之事事关公主的清誉，谁都不能向外泄露半分，违者，军法处置。”
药羽看着眼前的一幕，忍不住直叹气，摇着头进了花满堂，水袖扯了扯莫非池的袖子，“我怎么看得这么糊涂啊。”
莫非池也叹气：“哎，这下完了。”
“怎么完了？”
“你没听明白么，那个皇帝说湘儿，玉贵妃就是湘儿啊。”
水袖再一次被吓到：“小姐不是远嫁了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些。”
莫非池一副我是谁啊的表情得意洋洋的看向水袖，看得水袖直想踹他两脚。
卫国的御林军跟在那辆明黄色的马车后整齐的走远了，玉歧山在今天，送走了魔教的人，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也走丢了两个原本恩爱的人。
嘉木坐在马车里，开了车窗往外看，玉歧山上的桃花已经落了，风一吹，朵朵花瓣自树上飞下，嘉木看着满目铺天盖地而来的粉红色，看着越来越远的花满堂的大门，干涩的眼睛涌出泪来。
唐歧，不管我再怎么小心翼翼，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当初你受伤的时候，我不想就那样结束，所以我留下来了。可是我没想到，到底还是，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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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映月宫。
嘉木自从被乔阳抱回了宫，就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床边的纱帐发呆。心里骤然浮起了曾经的情景，怪不得，怪不得玉姐姐会那样跟她讲玉歧山和花满堂，那样神往的神色，原来是对家的思念。怪不得玉姐姐会有长生杯。原来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真相，早在一开始就摆在了她的面前，只是她太傻，到了今天，累了自己，也累了别人。
是又怎样，唐歧，如果一切都停留在我拒绝你的那个时候，或者我跟老头子走了，或许你和我之间还会有一个好的收稍，你不知道我骗了你，我也不会知道你骗了我，那样虽有遗憾，虽有不甘，却不会心痛，不是像现在，我蔚嘉木生平唯一一次的勇敢和反抗，却原来，是这么一个下场。
嘉木闭上眼睛，又想起了那天，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那一天，玉姐姐坐在桃花坞，看着满园含苞待放的桃花，跟她讲玉歧山，讲花满堂，然后她告诉她，爱，就要舍弃。玉姐姐，到了今天，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可当我终于明白的时候，我却已经失去了。
嘉木愣着神，突然听着宫殿的大门响了一声，似乎是被谁推开了，于是蒙着被子躺下去装睡。
蔚成风摒退了侍女，走进来，隔着粉白色的纱帐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儿，撩开帐子在床边坐下，帮嘉木提了提被子，叹了口气说：“嘉木，我知道你没睡着，陪哥哥说说话好不好？咱们兄妹俩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嘉木仍旧闭着眼睛，不吭声。
蔚成风叹了口气，又说道：“自从湘儿走后，我活着也没什么指望了，小娴，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哥现在活着，就是为了等死。你玉姐姐走前跟哥哥说，不要让你步我和她的后尘，哥受过的苦，不能让你再受一遭。你跟哥哥说实话，你还想不想嫁给贺擎？”
嘉木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泪扑簌扑簌的往下落，坐起来扑进蔚成风怀里，大哭着说：“皇兄……”
蔚成风心疼的拍拍她，嘉木哭了一阵子才从蔚成风怀里抬起头，眼神坚定的说：“皇兄，我不要和他在一起了，我要嫁给贺擎。”
蔚成风揉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感情的事儿不是儿戏，你可不能赌气。”
嘉木吸吸鼻子，抽噎着说：“哥，我不是说着玩儿的，我没有赌气，一开始我觉得对不起他，是因为我觉得我骗了他，现在好了，我骗了他，他也骗了我，我们两清了。哥，我想通了，我不要他了，我要嫁给贺擎，他会对我很好。”
嘉木说的断断续续的，蔚成风也听得难受，只得一下一下地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没有人注意到，映月宫的上方，有道黑影闪过，从屋顶跃下，又融入皇宫漆黑的夜色中。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贺擎回来的那天，春天已经快要过完了。
数十万大军从寒玉关班师回朝，举国欢庆。蔚成风亲自去丰城城门迎接，贺擎穿着银色铠甲，骑着马走在最前方。无数老百姓跪在街道两旁，只为一睹这位丰城第一公子、卫国第一将军的神采。
而那天，也确实有一位文人大手一挥，写下对贺擎的一句评价，而那句评价也确实随着贺擎载入了卫国的史册，随着这位丰神俊朗的第一将军，流芳千古。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凡目睹过贺擎那日风姿的人都道，再没有别的比此句更适合那位年少的翩翩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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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班师归来，蔚成风赏赐良多，贺擎应付完一堆朝他祝贺的大臣，才抽出了闲想去瞅瞅嘉木，蔚成风看出了他的心思，同贺擎说：“贺将军，朕只有嘉木一个妹妹，自小娇惯，脾气未免大了些，以后还要你多担待。”
贺擎到映月宫的时候，乔阳正陪着嘉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嘉木踢踢乔阳说：“你别老跟舅舅吵架了，我说过会帮你的，你就别气舅舅了。”
乔阳惬意的眯眯眼：“我懒得跟他吵，我停几天得回去一趟，要不是你的事情让我放不下来心，我也不会在丰城留这么长时间。”
嘉木坏笑道：“表哥，你是不是在玉林山庄藏了个娇啊？”
乔阳瞪她一眼，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心里也忍不住叹息，抬头的时候看见贺擎正走进来，忙站起来说：“贺将军。”
贺擎笑道：“乔公子。”
嘉木逆着光看向贺擎，此刻贺擎融在暖金色的阳光里，嘉木看得有些出神，总觉得她是在做梦，一晃三年，她的未婚夫，终于是回来了。贺擎变了不少，本来俊朗的脸在三年边关风沙的洗礼下黑了一些，但看起来却更显英气与挺拔，举手投足间都是浓浓的男子气概。
乔阳把嘉木拉起来，附在她耳边小声叮嘱道：“别委屈你自己，嘉木，人就活这一辈子，一步都错不得，错了一步，会后悔一辈子的。”
嘉木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乔阳说完冲贺擎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
嘉木其实很少单独对着贺擎，乔阳一走，嘉木呆愣在原地，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年前她就见过他几次，指完婚他便去了边关，说起来这还是嘉木第一次看他这么久。
嘉木扯出了个笑，指了指放在院子里的小板凳，有些尴尬的说：“你要不要坐？”
贺擎倒是不介意那两个摆在院子里，看着有些寒掺的小板凳，撩撩衣摆坐了下来，嘉木坐回自己刚才的地方，眯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擎看了眼嘉木，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开口说：“在寒玉关，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太阳。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大风，吹得人身子都快散架了。”
嘉木接过话头说：“那你这三年待在那里还好么？”
贺擎无所谓的笑笑，“好不好吧，反正是熬过去了。”
嘉木看着贺擎，这个人，比一般粗犷的将军多了一些文人的秀气，却比一般的文人多了一些英气和气度，这样一笑，嘉木觉得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便也跟着笑了。
贺擎那天并没有多留，连午饭都没有留下来吃，只同嘉木讲了讲边关的一些趣事便告了辞，嘉木心里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回到最初，回到他和她并没有相识的最初，一切都从最初开始。她是注定要嫁给贺擎的静娴公主，他是江湖少女魂牵梦萦的玉面大侠。以前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
嘉木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苦笑了一下，唐歧，我不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它还是好乱，我在它乱的时候拼命想留在你的身边，我以为我会在你的身边找到答案，可我最终还是在它乱着的时候离开了你。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怨你，我们蔚家欠玉姐姐的，你拿我来还，很公平。可我依旧很想问你，在这场骗局之中，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的真心？有没有过一次，你是真心实意待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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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堂。
嘉木走后的好几天，唐歧都跟没事儿人似的，英雄大会还没有结束，唐歧看着底下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冷着脸说：“武林印鉴先寄放在我这儿，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到下一届英雄大会，我会选出最合适的人选来当这个盟主。这段时间我就暂时担任盟主一职，大家谁有意见？”
当然没人敢有意见。
唐歧打发走了英雄大会上的那帮人，挑过了盟主的担子，事情自然变得多了起来。水袖其实一开始不太明白堂主那么不爱管闲事的一个人，黄霸天求了他那么久他都没有松口答应做这个盟主，为什么在一切都快落幕的时候，接过了这个担子。
可慢慢的水袖看着听泉阁的灯火深宵不熄时，突然明白了，堂主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的心里压了太多的东西，他需要靠忙碌来度过这一天又一天。
唐歧每天在听泉阁里，处理大量的卷宗，调停一些门派的纷争，有时间了就拉着莫非池去练武场比划比划。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和平静。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花满堂所有人都不敢再在他的面前提起嘉木，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她没有来过，也没有离开，更没有在这里停留。药羽倒是去找唐歧说过几次话，但每一次都是叹着气从里面出来。
丰城里近日传来贺擎班师回朝的消息，皇上大宴群臣，定了静娴公主与贺将军的婚期。大赦天下，举国欢庆。水袖装作不经意的在唐歧面前提起这件事，唐歧只是顿了顿，并没有言语。
还有一次水袖跟莫非池吵架，不小心说了一句：“要是嘉嘉在……”
水袖还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抬着眼小心的看向唐歧，唐歧却仿佛没有听到似的，继续低着头看卷宗，莫非池扯了扯她，两人沉默的出了听泉阁。
“堂主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啊？这件事情又不赖嘉嘉。堂主再这样拧下去，嘉嘉就真的要嫁到贺家了。”
莫非池难得一脸凝重，皱着眉说：“这事儿由不得我们，湘儿是他的妹妹，他心里这道坎儿过不去。”
水袖气得直掐莫非池，“这事儿才跟嘉嘉没关系呢，小姐又不是嘉嘉害死的，堂主那天跟嘉嘉说那些话，我要是嘉嘉，我再理他才怪！”
“别管了，唐歧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
这一有数，转脸迎来了夏天，眼看贺擎与嘉嘉的婚期近在咫尺，水袖和水色急的团团转，唐歧却还是那样一副神色，仿佛嘉木就是一个他从来都不认识的人，仿佛这样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水袖终于坐不住了，在一个清晨，听听泉阁的小婢女说，堂主上山了。就跟着也上了山，顺便把莫非池拉上了。水袖抱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心态，拉着还没有睡醒一脸不情愿的莫非池，心想就算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