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真心,才留了你这贱婢!你竟然还敢对他下手!?孤不会让你死得太舒服的!”
他让人寻了多种可以让人死得无比痛苦的蛇类毒液,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捏着她的喉咙给她强行灌下了一部分,又令人割破月姬的手脚,在伤口处一点点地涂抹或滴下毒液。
他们说月姬的惨叫声延续了两三个时辰,死时的模样凄惨无比。她的浑身泛红,滚烫吓人,还伴随着痉挛。身上从被割伤的地方开始红肿发胀,却连痛呼都带着渗人的嘶哑。
丛华到最后也没看到过他的尸身,可是那样的描述也似乎从来没有从他的脑海里消失过。
他说:“我怨恨父王,也怨恨月姬……然而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怨恨任何人的资格。”
“那碗毒粥是无法杀死我的。她从小就教过我,‘精绝’,‘化生’与‘化蝶’是陈国所用的三大毒药。‘精绝’杀人,‘化生’假死,而‘化蝶’可使人记忆混乱,变成痴儿。然而陈国国中有一处生长精绝原料的山坳里,生着一种天生与精绝相生相克的花草,宫中人称其月脉草。月脉草果实小如米粒,辛辣苦涩,极其难吃,碾成粉末之后,长期服用,则渐渐不会再受‘精绝’毒害……这种果实磨成粉末泡的茶……她从小就强迫我喝。”
“我恨月姬,因为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愿望,而擅自代我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令我恶心,令我难过,令我厌恶自己。”丛华表情木然,飘到燕王床前,一句一句轻轻说道,“可我也恨您,父王。杀人不过头点地。我能够明白你教过我的重刑震慑侥幸者,可是折磨月姬又能震慑谁呢?”
苏听风难得地这一回没有绌于言词,出口一句安慰:“大概……人总是关心则乱。”
丛华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能乱啊。天子一怒赤地千里,所以不能乱的啊。”
虽然丛华的这句话说得确实为人所难,但其实苏听风是赞同的。都说天子亦凡人,可是若是做个凡人就可以,又何必言称天子?
在苏听风看来,皇帝这位置,并不像后期的执政官,而更像法则使。执政官若是犯了错,至多不过下台谢幕,而法则使若是犯规,后果却多数是自取灭亡。
皇帝也是如此。
他人看帝王觉得威风凛凛,权高位重,却不知道,这就像是生活在了一个层层蛛网纠缠着的高台,规则错综,如临深渊,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享受的富贵未必就让人觉得惬意,更遑论幸福,但是承担的责任,别人赋予你的期待,以及对于人情世故的掌控,却是一个帝君拒绝也拒绝不了,失败也不被允许的负担。农家无赖汉,懒散愚昧不过累及自身,可是一国之君,若是天真愚昧或肆意妄为,却必然会罪及天下。
丛华显然很明白这一点。
苏听风叹了一口气。陈丛华获得比谁都明白,比谁都自制,比谁都心思灵透。若是经历了这一切的他没有死去,那么真是再适合不过的帝君人选,那样阿仇也就可以早日报仇了。
若这个任务能早日完成,苏听风会觉得放松许多。他打从心底不喜欢……不,也没有不喜欢,或许只是不愿意再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相处下去。
阿仇的母亲也好月姬也好,那种深情太过沉重,是苏听风从来没有见识过,仿佛再怎么小心翼翼地碰触,都会瞬间灼伤手指,或者被迷惑了心灵。苏听风不喜欢。
这样沉默了许久,苏听风听到了提示音,然后用带着指套的手捏住金针,说道:“结果出来了。”
丛华问:“是什么结果?”
“……若以你们的话来说,应当算是毒杀,但是以银针验不出来的毒性。燕王应当是长期服用了一种与其积病相冲,会恶化病症,损伤五脏的果菜,最后五脏衰竭而死……”
丛华顿时许久未有说话。
过了好半日的时光,他才开口说道:“月姬死时,我十分伤痛,却无人可诉说,故而一度曾有寻死之念……在那之前,我虽不曾真的拉拢朝臣,发展势力,却也不是真的对皇位毫无野心……之所以并没有在京城之内拉拢官员,却是因为我父皇还在壮年,此时动作太过频繁,并非明智之举。”
苏听风点点头,算是对他的想法表示赞同。
丛华又继续说道:“我虽然不曾拉拢官员,却主动招揽了三教九流,派遣到四国,建立茶楼酒家,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让这些人传递回情报。这种情报的传递方式并不隐秘——通常这些密谍在明面上都有年幼或者病弱,或留在老家务农照顾父母的妻子儿女,而情报的传递,通常是通过‘家书’。”
“闻有奇事,故告妻儿。这样的情况下,哪国的粮价涨了,哪国的水灾发了,哪里的官员鱼肉百姓,哪里的世族之间素有积怨……经过情报司一一搜检之后,都能够条理分明地出现在我眼前,虽不是什么机密情报,却可令人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在派遣出去之后这些密谍彼此之间也并不彼此知晓,最大程度降低了被抓捕的可能性,我们唯一需要十分注意的就是之前对他们在如何书写这样的‘家信’上的训练。”
苏听风顿时对他稍微有些敬佩——这样的情报,经过精心整理之后可以说是用途广泛。苏听风那一夜在陈文珝的书房已经看到过了成品的情报集录,故对丛华说的毫不怀疑。
丛华最后说道:“我死后,这条线被陈文珝接收,但是因为需要花费的人力,它应当不会有什么大型的清洗变更。而我还有些底牌……你可以交给柳希童用。”
苏听风站在哪里怔了一怔,稍稍露出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丛华说道:“我并不是想为父王报仇……不,或许多少有一点,但不是主因。我从小就看着我七弟长大,兄弟之中,他与我的情谊还是较深的……”然后说到这个,丛华微微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不过陈文珝这个人,从小就性情偏激,善于忍耐。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受了太多委屈的缘故……我幼年时没有母亲,而他却是虽有母亲,还不如没有,因此我难免要独自地对他有些……同病相怜。”
“然而即使面子上与我兄弟情深,或同柳希童亲密无间更胜兄弟,或者对父王孝谦和顺毫无疏漏,该挥刀的时候他却也绝不心软。这样的人,只要还愿意忍,那么他那坚忍性子,定然能创出一片功业。但是万一有一天他不愿意忍了……”丛华在这里叹了一口气,“……那得有多少人与他一同陪葬?”
“到那时,还请大人让柳希童出手,给他一个痛快。”
苏听风沉默了半晌,说道:“当如你所愿。”
丛华笑了起来。
他自己也许不知道,但是当苏听风承诺下这一句话的时候,他身上翻滚的因果,就开始伴随着苏听风的声音,穿透了对方瞬间冲着一个方向涌去,直到与京中还在准备以静制动的柳希童形成一个流动的轨道。
如同一个阵型的第一笔。
这是通过法则使而结成的契约,阿仇对于苏听风许下的承诺与苏听风对丛华许下的承诺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共鸣,因此产生了可用的循环轨道。
这对阿仇是极有好处的——那表示他们之间的因果交易已经形成,阿仇从此以后可以使用丛华的因果,丛华的力量,丛华的运势……
见苏听风应下了,丛华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最后看了一眼燕王的尸身,貌似略带不忍地闭上了眼睛,然后猛然一个砖头,就跟在苏听风身后飘了出去。
出了门口总管正在等着,开口问道:“国师大人,事情可顺利?”
苏听风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带我去见宗正吧。”
第94章 卷二卅二乱世之势
苏听风是怎么混上国师这个职位的;阿仇直到最后也没弄清楚。不过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问题——他一直觉得自家师父应当是无所不能的;做出什么事情也都并不令人觉得奇怪。
可虽则这么说;看到苏听风与陈文珝同时出现在高台之上;还是阿仇吃了一惊;总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如同被接近了安全距离的猫咪;有一种奇怪的暴躁和排斥感。
苏听风站在高台上;阿仇总觉得自家师父应该是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但是他却始终也没有向这边望上一眼。理智上阿仇知道这是对的;莫名的关注会引来他人的注意和猜疑。
可是心里头不免有个地方,侥幸地觉得;就算关注一下他的存在也未必就会被人注意到吧。
阿仇到仪式块进行到一半,才意识到,他竟然又故态重萌了。
多少年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因为长辈过于关注其他人而产生的不忿和不甘。他无奈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责问自己:你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么?留下的教训还不够么?
可是有些天性无法移除。
仪式过后,阿仇随镇安军的大人回了驿站,却不料突然有兵士风尘仆仆,匆匆入门,开口就找裴将军。裴将军此时还在宫中宴席中会饮,自然是找不到的。兵士也并不坚持,直接把消息告知了驿站中军职最高的将领。
阿仇蹲在旁边,也顺势旁听了一下。
——越韩结盟了。越王遣嫡次子入韩为质,而韩王则将其妹妹,千泽长公主嫁于越王为夫人。
……越王今已经年近五十,而千泽长公主不过二十左右。苏听风以前看杂记野闻的时候说起过这位长公主,据说这位长公主自小聪明伶俐,大方识礼,从来最受先帝喜爱,甚至胜过几个皇子。她与现今在位的韩王乃是异母兄妹,年岁只差月余。韩王立太子前,问宝贝女儿:你兄弟之中,你觉得谁当太子更能兴韩,更能延续韩国百年基业?千泽长公主便回答说,新韩王心志坚定,有勇有谋,又能听人策,理应为韩王。
后来韩王将死,便寻新帝与长公主来,嘱咐兄妹俩齐心协力,又嘱咐新帝从今以后要善待妹妹。
千泽长公主的封号亦来自于此——“山有千岗,水有千泽;岗泽相错,故成江山。”
而据苏听风当时随口发表的感想与判断,这位长公主殿下至今不嫁,大概也是很有野心和想法的。
这样一位公主,竟然也会陷入这样的局面,倒是让阿仇多少有了一些感叹。
可见再如何出众的聪明人,若是掌控不了日益膨胀的*,都是无法笑到最后的。对于韩王或者千泽公主,均是如此。
因为越韩结盟的事情,宫中的宴席也匆匆结束。谭将军得了将士自千方城送来的信息,自然要入宫去寻裴将军,裴将军又把消息传递给了内侍,很快就传到了陈文珝的手中。
陈文珝看过消息,任命令饮宴继续,但自己却招了几位有分量的大人,一同退了宴席,进了御书房。
他们在御书房商量了半宿,夜深才散了,谁也没有与同僚私底下多说一句。倒是陈文珝回到了寝宫之后,又叫来了几人,问了一些事。
末了,他开口问道:“越王嫡次子何时前往韩都?泽姬大概什么时候会嫁给越王?可有准信?”
却听对方答道:“根据消息,韩国对此事十分着急,估计一到两个月就会上路。即使交换人质,越王皇子也应当是差不多同时启程。”
陈文珝顿时露出冷笑。泽姬好歹也算是一国的长公主,出嫁的事情,之前毫无征兆也就罢了,而一日定下,留下回旋的时间竟然不过月余。
他虽不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但是对于泽姬在韩国国中权力很大,甚至隐隐掣肘到韩王自身的利益这件事,还是多少有些听闻的。
“看来,他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啊……”陈文珝轻声嘲讽道。
手下问道:“是否需要破坏他们的联盟关系?我觉得可以袭击送嫁队伍……”
陈文珝伸手制止了他的问话,不客气地说道:“蠢主意!”而后又问道:“我们在两国都城都有多少可以动用的可信探子?对这件事的探查大概能深入到哪个程度?”
“若说可信的探子,至少有二十余人,但是各人的身份地位不同,我们也尽可能不刻意地让探子之间有所联系,因此互相合作调查的可能性不大。我们最多只能打听到婚礼的大致进程,很难知晓具体的协议内容。”
陈文珝又问:“泽姬的态度呢?她对于要嫁给越王这件事就没什么反应?”
“泽姬一直比较沉默,十分安分地在准备嫁妆。”手下回答道,“但我觉得策反她的机会不大。”
“当然不大。泽姬要么与韩王立下了什么协议,要么就是被韩王以某种方式挟制了。否则,让这位‘千泽长公主’心甘情愿地放弃权势,出卖自己,岂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然后陈文珝终于下了最后的命令:“想办法打听出这件事前后泽姬与韩王是否有什么异动,关系如何。另外,你们那里这一批的死士培养得如何了?”
对方略一犹疑,才回答道:“剔除了一部分没有潜质的,余下的还算不错。只是目前还差些许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