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仇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望着苏听风,露出了微微得意的模样,笑答道:“不错……很不错。”
苏听风问他:“为什么选他一起进山?”
阿仇略一思索,回答道:“师父之前不是说过,人有好恶,而喜好与厌恶都是遮蔽视野的两片叶子,若是被好恶所控制,我们就会看不清周围的人和事的真实模样?所以我就想尽力,比较理性地去观察周围的人。后来我发现毛二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原则,而且做事也让人看不过眼,但是他有一点好处。”
“……他敢做别人不敢去做的事情。他在村里被人叫无赖,平日偷鸡摸狗,偶尔还敢会做一些损阴德的事情,所以遭人看不起。这样的人,贪财好色,似乎没有任何优点,但是事实上,村里的其它人未免也不贪金钱,只是有些人困于道德,有些人困于胆识……”
苏听风问道:“所以你觉得他虽无道德,却有胆识?”
阿仇点了点头:“敲诈勒索这种事,虽说我不屑之,但是并不是谁都敢于去做的。何况毛二横行乡里不少年,虽然被人所厌恶,却总归没有犯下大事,也没有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说明这人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分寸。我打听过他的事情,虽说之前有些丢人现眼的事情,但是能够忍辱负重,保全了自己,乡人或许至多骂一句‘没脸没皮的无赖子’,我回想了一下师父之前说过的话,却觉得这家伙很有些脸厚心黑,能屈能伸的意思。他既然贪钱,而且为金银享受能不择手段,那么我若许以重利,他反而是最容易被我控制和说动的人——当然这之前我自己也要多少表现出来一些能力,能压制得住他,又能让他看得到好处才行。”
苏听风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话,甚至补充道:“……而且毛二上有兄长,庄稼上是一把好手,下有弟弟,在城里当了五六年的学徒才熬出来一身手艺,只有他一直被村人称为无赖,固然是他本身就是个无赖的性子,但心中定然不会没有不甘。这样的人,出人头地的*往往更强烈一些……这么说来,毛二这次上山,想必态度很是积极,承担了不少危险的工作?”
阿仇点了点头,讨好地笑说道:“师父英明。”
“中途可有出现什么意外?”
自然是有的。阿仇理论知识虽然已经足够充足,但是为人处事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知道道理就可以应付自如的。而且人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千变万化不可预测的存在,因此在对付人时所需要用到的手段,自然也没什么约定俗成,只能凭借个人的判断能力,来随机应变。阿仇初掌人事,自然不可能毫无错漏。
但是尽管如此,他却没有立刻开口回答,而是带点小狡黠地说道:“师父不都看见了?”
苏听风神态一顿。
阿仇笑说道:“村民说的……我们入山之后,师父也进山采药了,难道不是?”
苏听风轻轻哼了一声,觉得这孩子的小聪明也有些不讨喜的地方。他开口驳斥道:“我入山,是为了村民的安危,却不是为了你。复仇这件事,我总归不可能代你去做,所以与这相关的这之前的任何准备,我也不会代你去做。若之前你入山时表现不好,那么我也是不会出手相救的,你若认为万事有我在后那就大错特错了。”
阿仇听他说得严肃,便也端正颜色,应了一声“是”。
苏听风说得正经,想必是为了不让他产生依赖的心态,阿仇聪慧得很,自然是一听就了然,所以回复的神色也严正,立刻自我反省调整了心态。
不过,苏听风说他即使看到自己遇险也不会出手相救这句话,阿仇却是不信的。
不过是让他做事莫要有依赖心,免得有恃无恐,不肯竭尽全力罢了。阿仇也不揭穿对方,只想着,我以后多用心,不让师父觉得我有依赖心就好了。
拜苏听风为师已经有小半年,虽说半年来一直以试图相称,但是平日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没有变得更加亲密一些。苏听风仿佛对谁都是那样,淡淡的,态度柔和,却没有太多的情绪。
如果说是成大事者的那种“喜怒不形于色”,却又并不尽然。虽然被人招惹到的时候苏听风也会生气,会报复;被人取悦时也会笑,会随手给些好处,但是阿仇总觉得,师父的怒不及心头,笑不到心底,似乎所有情绪都是淡淡的。阿仇有时候也会想,他家师父,是不是对于感受各种各样的感情,非常拙劣?
然而越是这样,阿仇就越觉得师父偶尔淡淡的感情表现,让人心底柔软。
入山采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苏听风都没有再给阿仇发布任务,而是开始实实在在地教导他一些“常识”——这常识包括兵阵,练兵之法,和一些心战理论。而更多时候,关系到详细的一些格物致学的内容,苏听风一般都会先寻一些相关的书籍让阿仇自己读过,然后才这个基础上给他讲解。
这样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苏听风给了阿仇第二个历练任务。
他让阿仇去到南方,找一位学术上的名宿,并带回对方的一份名帖。
这位名宿阿仇虽没有见过,但是也多少听说过,对对方颇有些了解,甚至某种意义上还有些许敬佩的意思,所以他很爽快地上了路。
这次苏听风也没有让阿仇再自己选人或者独自上路,而是在千方城向人借了两个护卫,又为他配齐了各种书童仆役。
临行之前,他特意对阿仇强调了一番:“这次我绝不会再跟着你,所以凡事你都要自己多加思考,注意好自身的安全。如果你在南方出事,我不会做任何事情——我不会为你报仇,也不会帮你处理后事——我会当自己从来没有收过这个弟子,然后回返故乡……你听明白了吗?”
阿仇虽然有所准备,但是听他这样说,心中还是难免腹诽,心想这些事需要再说两遍吗?就算知道这样的做法是为了磨砺他的心性,阿仇也依旧觉得……这样绝情的交代有些让人伤心了。
苏听风说完这些话,沉默了一下,又补充了两句:“……别不当我的话作一回事。我不会替你报仇,这些话并不只是为了激你,而是我确实是不能做,你明白吗?”
阿仇愣了一愣,才理会到,苏听风在这种事情上也许真的有某种限制,令他有许多事不能做。
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的师父是不是真的神仙。但是即使不是神仙,想必他的身份也有其特殊之处,让他在行为上有所限制,不能随心所欲。
他这回倒是十分郑重地回答了对方:“是,我明白了,师父。我……阿仇定然不会让你为难。”
于是苏听风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依旧还是很浅很淡,但是这样的笑容却依旧很难得。他对阿仇点了点头,然后也没有道别什么的,就转身向着竹楼走去。
阿仇虽然有些失落,但是却也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路虽然马车不停,但阿仇却还是至少跟随车队走了十余日才到地头。第一天他递了名帖送到对方手上的时候,对方的门房虽然接下了,但是主人却不在家,因此到最后阿仇并没有见到人。
他也不气馁。他知道对方是一定会见自己的——哪怕他默默无名,只是一个小卒,但是光凭着他这一头引人注目的金发,对方也会出于好奇而愿意见自己一面。
阿仇有时候想,师父是不是连这个也考虑好了呢?
形容引人注目,固然有不方便之处,但是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果然,第二日他递上名帖的时候,主人家就放他进了门。
第86章 卷二廿四驭人一试
形貌异于常人故而进门容易;但是相应来说;要一位大儒替他背书却是相应地更加艰难。
有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一个人被称作名宿大儒;但是对于这种俗语;却多少也还是相信的。
所以阿仇一开始并没有直接开口让对方给自己背书;而只是表达了自小生长在异地的中原人;想要了解父亲生活过的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如此真诚而又纯朴的愿望。
一位素有名声的儒士是不可能拒绝这样直率,好学又毫无利益目标的愿望的。何况这时候的书生天生有一种愿望;就是把自己的思想观念传播至五湖四海;所以对于连一位异邦人都会闻名而来求教,自然会有一种格外的满足感。
阿仇也许隐隐有感觉到对方这样的心态;但是他本身对于这样一位先生的敬佩促使他压下了作为一位异邦人才会感受到的微妙态度;而做出了浑然不知的姿态。
登堂入室之后,阿仇并不刻意隐瞒自己的聪慧与天赋,甚至表现得比儒士的任何一位学生都要出色。但是同时,他对于他人的嫉妒和挑衅都十分忍让——表现出天赋是需要对方对自己另眼相看,而刻意忍让是因为这里并不是自己的主场……若是面前面对的是自家师父,阿仇肯定不会忍气吞声。
而且……这样的挑衅与刁难,其实正是他所需要的。
毕竟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他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向对方请教学问,而是为了拿到名帖。
何况,这些人毕竟是对方的弟子,而他只是一个前来游学的学子。自从家破人亡之后,他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人终究有亲疏之别。任是如何标榜道德仁义之人,也逃脱不出这样的局限,所以“贤惠”如他的母亲,才会在最后的关头守不住那过于高尚的原则,导致最后露出本心。
如果他和这些人争执起来,那么甄先生对于他的态度就会有很大的改变。就算表面上不表现出来,一旦心里有了嫌隙,那么找个借口不再见他,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是就算这样,他也并不尝试与对方友好相处或者化解矛盾,甚至有些时候还刻意并不十分着痕迹地引导对方的情绪激化。比如说见面时对对方露出一个看上去自信有礼,其实却令敌对者觉得倨傲与盛气凌人的笑容,比如说在自己受到甄先生夸奖和对方受到甄先生批评的时候,露出一个明显的惋惜神态。
这些表情表面上并不过分,甚至在甄先生看来,甚至还是可以给他加分的行为和品质,但是在其他学生看来,却绝对已经是可恶了。
疑邻偷斧,终归是人之常情;仁者见仁,素来不是常见品格。至少,这群年十几二十余的少年人青年人是很难做到的。
以实际情况而言,若是从一开始他就以讨好甄先生以令对方为自己背书为目的,那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像这样的人不但自身立身严正,而且对于自己的影响力也十分自矜,乃至于自傲。哪怕最后他答应了给阿仇背书,心中的观感也会有很大的变化,因此看轻阿仇几分。
所以阿仇改变了一下做法。
这不是计划之中的事情,事实上阿仇到这里之前,对于怎么取得老先生的背书并没有具体的计划,他想的也无非是见机行事,看看再说。
但是当他慢慢展现自己的学业积累并受到老先生的夸赞时,对方展露出来的明显敌意却令他猛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师父说过的那段话。
当一个人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喜好或者弱点的时候,有时候你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小人困于利益,君子困于仁义。
比起老先生来说,他的这群学生明显容易攻破多了。
所以他设下了这个局。
阿仇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所谓的“天才”,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然而对他本人来说,除了记忆力好一些,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差上许多……他觉得自己比别人学得好,更多的原因应该归结于他更善于思考。
但是有些人,他们的心思从来不是花费在书本上,而更乐意花费在埋怨,嫉妒,怨天尤人上。对于这样的人,哪怕是用所谓的“天分”对其进行无理的压制,阿仇也并不……觉得抱歉。
随着阿仇留在城中的时间越久,对方的小动作就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无关紧要的小动作,比如试图伸脚绊阿仇个狗啃泥啊,一些词不达意并颇有些冷笑话的嘲讽啊,随着时间过去,阿仇的一再容忍,慢慢就变得越发过分起来。
渐渐变成了往阿仇的身上泼汤水,甚至是滚烫的汤水;藏起阿仇的文章,让他无法回复先生的问题……如此这般,阿仇往往随机应变,视其小动作的种类和严重程度,偶尔中招,偶尔不中招。
……几乎每次,这些小动作都会在事后被甄先生清算,而几乎每次,甄先生都会十分为难地替自己的学生向阿仇道歉,而阿仇只是紧紧抿住嘴唇,淡淡笑着,表示并不在意。
这些人只觉得阿仇懦弱,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天资聪颖且对他们的行为早有防备的少年,如何会每次“恰到好处”地刚好被他们设计?
也许有一半,他们是被阿仇每次中招之后那故作乖巧的苍白笑容和那越发奋进和表现出色的演技所刺激与迷惑,但阿仇更加知道,这另一半是因为他们更愿意相信阿仇是无能为力,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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